《雾港寻星》于馨不忍

2、试镜 维港

　　维港的三月，海风里还裹着一丝未褪尽的凉意。
　　周旭站在星辉大厦的楼下，仰头看了一眼那栋玻璃幕墙的高楼。阳光落在镜面之上，折射出细碎而晃眼的光，像这座城市永远不会落幕的繁华。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九点四十七分，距离试镜还有十三分钟。
　　"周旭，发什么呆呢，快上去啊。"经纪人周尧从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急切，"这部《秋风瑟》是大制作的导演可是李淮，还有编剧苏淼！他们的试镜有多难约，你知道吗？就算是男二，也够咱们吃三年红利了。"
　　周旭"嗯"了一声，把手机揣回口袋，跟着周尧走进了大厦
　　电梯里镜面锃亮，映出他的样子。二十一岁，身形清瘦，穿着一身简单的白色卫衣和黑色长裤，头发软软地搭在额前，眉眼干净得像未经雕琢的玉。只是那双眼睛生得偏冷，眼尾微微上挑，不笑的时候总带着一股疏离感，让人觉得不好接近。
　　周尧在旁边絮絮叨叨："今天试镜的人不少，你别紧张，就按我们排练的来。你的优势是气质贴合角色，李导最看重这个。对了，听说今天投资方也有人来，你注意点分寸，别……"
　　她话说到一半，电梯"叮"的一声到了。
　　试镜场地在十八层的一间大型会议室，门口已经站了不少等待的演员。周旭扫了一眼，有几张眼熟的脸，都是近来有些热度的小生。他收回目光，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从包里拿出剧本，低头翻看起来。
　　他试的角色是电影里的男二号，林屿——一个沉默寡言的画家，在女主角最落魄的时候默默守在她身边，最后却选择了放手。这个角色戏份不算最多，但人设极讨喜，演好了很容易出圈。
　　周旭入行三年，演过网剧男三、电视剧配角、电影里连名字都没有的龙套。他不是科班出身，没有背景，全靠一张脸和一股子韧劲在这个圈子里摸爬滚打。这是他第一次拿到大制作电影的试镜机会，说不紧张是假的。
　　但他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剧本，指尖在纸页上轻轻划过。
　　旁边有人在小声议论。
　　听说了吗，孙氏集团的小公子今天也来。"
　　"孙逸晨？他不是一直在英国吗？"
　　"去年就回来了，现在管着孙氏旗下的文娱投资板块。这部《秋风瑟》他就是投资方之一。"
　　"天呐，那……他长得是不是特别帅？"
　　"何止帅，你是没见过，那种气场……反正今天都放机灵点，别得罪了人。"
　　周旭翻剧本的手微微一顿。
　　孙逸晨。
　　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在他心底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他垂下眼睫，遮住眸底一闪而过的情绪，继续低头看剧本，只是指尖再也没有移动过。
　　不可能的。
　　他想。
　　万一是只是碰巧，就算是那个人……也已经七年了。七年的时间，足够改变很多事，足够让一个人从另一个人的生命里彻底消失。
　　"周旭，到你了。"工作人员在门口喊。
　　周旭站起身，把剧本递给周尧，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会议室很大，中间空出一块区域作为表演区，对面摆了一排长桌，坐着五六个评审。周旭的目光先落在了中间那一对男女身上，年纪稍大头发花白的男人——李淮导演，和约莫刚过三十的明艳女人——编剧苏淼，他在电影资料里见过很多次。
　　然后，他的目光微微偏移，落在了李淮左手边的那个人身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他比记忆里高了很多，身形也更挺拔，肩宽腰窄，坐在那里就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气场。五官长开了，褪去了少年人的青涩，轮廓深邃而凌厉，尤其是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深不见底的潭水。
　　但周旭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孙逸晨。
　　真的是他。
　　七年未见，他从那个会蹲在巷口给他买糖水的少年，变成了如今这样——潇洒太子爷，孙氏集团未来的继承人，坐在评审席上，高高在上，与他隔着整个世界的距离。
　　周旭的心脏猛地缩紧，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他站在表演区的中央，指尖发凉，耳边嗡嗡作响，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忘了自己是来做什么的。
　　"周旭？"周淮导演开口，声音把他从恍惚中拉了回来，"可以开始了。"
　　周旭回过神，微微颔首，垂下眼，掩去了眸底所有的情绪。
　　他试镜的片段是电影后半段的一场戏——林屿在画室里，看着女主角留下的那幅画，终于决定放手。没有台词，全靠眼神和肢体表达。
　　周旭深了口气，开始调整状态。
　　他走到表演区中央，仿佛面前真的摆着一幅画。他伸出手，指尖在空气中轻轻描摹着画的轮廓，动作很轻，像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然后，他的手停在了半空，指尖微微颤抖。
　　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碎裂。
　　不是嚎啕大哭，不是歇斯底里，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安静的绝望。像一个人在黑暗里站了太久，终于看见光，却发现那束光从来不属于自己。
　　他缓缓收回手，退后一步，嘴角牵起一个极淡极淡的笑。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反而让那双眼睛里的落寞显得更加清晰。
　　然后，他转身，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没有回头。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李淮导演率先鼓掌，脸上露出了赞许的神色："不错，情绪很到位。你叫周旭？"
　　"是。"周旭转过身，微微低头，声音很平静。
　　"你不是科班出身？"李淮翻了翻手里的资料。
　　"不是。"
　　"嗯。"李淮点了点头，还想说什么，旁边忽然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你刚才那段表演，"孙逸晨开口了，目光落在周旭身上，黑沉沉的眸子里看不出任何情绪，"是在演一个人决定放手，还是在演一个人……等了很久，终于等不到了？"
　　周旭的沉默一瞬。
　　他抬眼，对上了孙逸晨的目光。
　　两个人的视线在空气中交汇，隔着七年的时光，隔着一整个会议室的距离。孙逸晨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周旭垂下眼，声音很轻："都有。"
　　孙逸晨没有再说话，只是微微颔首，拿起面前的笔，在纸上写了什么。
　　"好了，你可以出去了。"李淮说，"结果会在三天内通知。"
　　周旭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鬼使神差地回了一下头。
　　孙逸晨正低头看着手里的资料，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冷峻，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对视，不过是他的错觉。
　　周旭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空调开得很足，他打了个寒颤，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怎么样怎么样？"陈姐立刻迎了上来，"李导怎么说？"
　　"还好。"周旭的声音有些发虚，他扶着墙，缓了缓，"等通知吧。"
　　"你脸色怎么这么差？"周尧皱眉，"紧张的？
　　周旭没有回答。他靠在墙上，闭上眼，脑海里全是孙逸晨刚才的样子。
　　七年了。
　　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以为那些年少的时光不过是一场模糊的梦。可当那个人真的出现在眼前，他才发现，那些记忆从来没有消失过，它们只是被他小心翼翼地封存在了心底最深处，一碰，就疼。
　　走廊尽头的电梯门开了，有人走了出来。周旭睁开眼，下意识地看了过去。
　　是孙逸晨。
　　他似乎是出来接电话的，手里拿着手机，边走边低声说着什么，声音被走廊的回音放大了一些，却还是听不真切。他从周旭身边走过，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没有偏头看他一眼。
　　就像他真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试镜演员。
　　周旭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也是。
　　他想。
　　七年的时间，足够一个人忘记很多事。何况当年，他们也不过是两个不懂事的孩子。
　　周旭深吸了一口气，直起身，对周尧说："走吧，姐。"
　　两人走进电梯，门缓缓合上。
　　电梯下降的过程中，周旭看着镜面里自己的样子，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他才十四岁，刚来到维港，性格孤僻，在学校没少被人欺负。是孙逸晨，把那些欺负他的人赶走，然后蹲在他面前，用一种满不在乎的语气说："以后跟着我，没人敢动你。"
　　那时候的孙逸晨，还不是什么金圈太子爷，只是一个有点叛逆、有点嚣张的少年。他会带他去巷口吃糖水，会在他被老师罚站的时候偷偷陪他，会在他生日那天，用攒了很久的钱，给他买一个小小的蛋糕。
　　他们在那棵老梧桐树下，说过很多很多话。孙逸晨说，等他长大了，要带他去看遍全世界的海。周旭说，那我就给你画遍全世界的海。
　　可后来，孙逸晨忽然就消失了。
　　没有告别，没有消息，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周旭去他家找过，邻居说他们家搬走了。他没有他的电话，他给他发消息，石沉大海。
　　再后来，他从别人口中听说，孙家出了事，孙逸晨被送去了英国。
　　那一年，他十五岁。他在那棵老梧桐树下站了一整个晚上，然后把所有关于孙逸晨的东西，都锁进了一个木箱里，再也没有打开过。
　　电梯"叮"的一声到了一楼，把他从回忆里拉了出来。
　　周旭走出大厦，维港的海风迎面吹来，带着咸湿的气息。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阳光很刺眼，他微微眯起了眼。
　　算了。
　　他想。
　　都过去了。
　　他和孙逸晨，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如今一个高高在上，另一个是默默无闻，就算重逢，也皆是过客
　　周旭裹紧了身上的卫衣，转身汇入了人流之中。
　　他没有看见，在他身后，大厦十八层的落地窗前，孙逸晨挂了电话，一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才缓缓收回了目光。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左手无名指上一枚旧旧的银戒指——那是很多年前，一个少年用攒了很久的零花钱，在夜市的小摊上买给他的，十五块钱，一对。
　　孙逸晨的喉结微微滚动，黑沉沉的眸子里，翻涌着压抑了七年的情绪。
　　他低声说了句什么，声音很轻，被窗外的海风卷走了。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说的是——
　　“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