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港寻星》于馨不忍

18、潮火

　　距离白许莹的演技进修课正式开课，还剩下整整三天。

　　初秋的日光透过薄纱窗帘滤进周旭的公寓客厅，没有盛夏那般灼人，温温软软铺在地板、茶几之上。偌大的茶几早已被各类文件占得满满当当，厚厚的打印剧本堆叠在一角，合作邀约的打印清单分门别类用回形针固定，旁边摊开一本白许莹工作室发来的预习片单，页面上还有周旭手写的细碎批注。

　　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页面停留在团队整理的资源评估表格，光标静静闪烁。

　　房间里一共三个人。

　　周旭坐在布艺单人沙发上，身上穿一件简单的灰色居家卫衣，袖口随意卷到小臂，指尖捏着一支黑色水笔，漫不经心地在片单的空白处轻轻划动。刚刚结束一轮简单的内部讨论会，空气里还残留着工作特有的紧绷感。

　　助理小陈坐在茶几边的矮凳上，手机握在手里，眉头紧紧拧在一起，指尖不停滑动屏幕，像是看到了什么让他头疼的内容。坐在他身侧的是团队专门负责资源风险筛查的老方，中年男人，行事素来谨慎沉稳，此刻脸色也算不上轻松。

　　空气安静了几十秒，小陈终于忍不住，把手机屏幕转向周旭的方向。屏幕亮度调得不算刺眼，上面是几个圈内匿名论坛的截图，楼层刷得很高，字里行间全是捕风捉影的揣测。

　　“旭哥，”小陈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无奈，“最近圈内私下传得实在有点厉害，压都压不住。好多人都在猜，到底是谁在背后悄无声息帮我们拦掉了一大堆烂项目。”

　　周旭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抬眼望过去。他眼底没有太多惊讶，仿佛心里早已经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自从十七章末尾得知孙逸晨在幕后默默兜底之后，他就清楚，世上没有密不透风的墙，时间久了，总会漏出一点风声。

　　“具体都是怎么说的？”周旭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笔尖轻轻落在纸页上，没有继续书写。

　　老方身体微微往前倾了倾，手肘搭在膝盖上，神色审慎，接过话茬。

　　“说法特别杂乱，什么版本都有。一部分人愿意往好的方向想，觉得是白许莹老师惜才，动用自己积累多年的行业人脉，帮您筛掉了一部分质量低劣的合作。但还有相当一部分人，已经开始往资本层面联想。”老方顿了顿，斟酌措辞，“只是所有人手里都抓不到半分实据，全部都是猜测。这两天已经有不少娱乐营销号在试探性编辑帖子，我们公关那边连夜压下去两波了。可堵得住帖子，堵不住私下圈内人的口口相传。饭局、剧组聚餐、时尚圈的后台，到处都在聊这件事。”

　　小陈闻言重重叹了一口气，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了一下，点开另一张截图。

　　“你看这里，还有人直接脑洞大开，说我们背后抱上了不知名大金主，靠资本开路，才可以一夜之间把所有坑人的资源全部隔绝在外。之前好不容易靠《秋风瑟》、靠白老师的点评扭转过来的口碑，再任由这些谣言疯传，很容易又要被打回原形。”小陈抬起头看向周旭，眼里带着一丝急切，“旭哥，要不我们干脆发一个简短的工作室声明出来，简单澄清一下？直接把这些无根无据的传闻掐断，总好过任由大家肆意脑补。”

　　周旭轻轻摇了摇头，放下手里的水笔，身体向后靠进沙发软垫里。他目光扫过茶几上堆积如山的文件，脑海里闪过十七章结尾知道的那些真相——那些一次次化险为夷的危机，那些凭空消失的陷阱合约，不是运气，是孙逸晨躲在看不见的地方，不动声色替他扫平的障碍。

　　可那个人从头到尾，不露面，不求感谢，不索要任何回报。

　　“没有任何实锤支撑的传闻，越主动去解释，反而越像是欲盖弥彰。”周旭的声音不高，却异常笃定，“网络上就是这样，很多时候，你越是急着跳出来否认，旁人越会觉得你心里有鬼。我们现在最有力的武器从来都不是公关声明，是作品，是之后白老师进修课结束之后，我拿得出来的表演。”

　　他抬眼看向老方：“通知公关团队，后续所有对外口径，遇到这一类关于‘背后金主、资本靠山’的猜测，一律不回应，不转发，不做任何解释。如果出现已经开始大规模扩散、带节奏的恶意造谣帖，按照流程走投诉处理即可，不必专门针对这件事发布公开声明。”

　　老方郑重地点点头，拿出随身的小本子把这条要求记下来。

　　“明白，我待会就和公关组同步。对了，”老方抬眼，话锋一转，说到正事，“我们等待许久的两部头部正剧完整剧本刚刚快递送到工作室，我让人拿过来了。一部出品方是华星影业，另外一部，投资方名单里面，赫然有星曜集团。”

　　“星曜集团”四个字落下来的瞬间，客厅里的空气仿佛轻微凝滞一瞬。

　　小陈呼吸微顿，下意识转头望向周旭。

　　星曜集团，孙逸晨的公司。

　　自杀青宴一别之后，周旭再也没有见过孙逸晨本人，两个人没有一通电话，没有一条私人消息。可现在，他避无可避地再一次触碰到属于孙逸晨世界的痕迹。

　　茶几的角落，两个厚重的牛皮纸剧本袋静静躺着，其中一个袋子的封皮右下角，印着浅银色的星曜集团logo，简约冷硬。

　　“旭哥，那这个剧本……我们还要继续看吗？”小陈的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他清楚周旭和孙逸晨之间那一段横跨七年的过往，也明白现在圈内流言四起的节骨眼，如果再接下星曜参投项目，外界的揣测一定会铺天盖地汹涌而来。

　　周旭的视线落向那个印着星曜logo的剧本袋，目光停留数秒。他心里翻涌过万千思绪，震惊、酸涩，还有十七章结尾那份沉甸甸的、混杂着暖意与无力的复杂情绪再一次浮上心头。

　　但表面上，他依旧维持着镇定，没有失态。

　　“先放在这里。”周旭缓缓开口，“剧本我会自己认认真真通读一遍。剧本本身的质量是一回事，背后的投资方是谁，是另外一回事。两件事，分开评判。不能因为投资方的名字，就直接否定一个本子，也不能因为剧本再好，就忽略掉背后需要承担的舆论风险。全部看完之后，我们再开会集体评估。”

　　小陈和老方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个人都读懂彼此眼底的顾虑，却也认可周旭的说法。

　　“行。”老方合上笔记本，“那我们就不继续打扰你了，你抽空阅读剧本。有想法随时叫我们，我们随时待命。另外白许莹老师那边的对接人刚刚发来消息，三天后的第一堂线下课，地点确认，需要提前准备的影片素材清单已经同步发到工作邮箱。”

　　“我知道了。”周旭轻轻颔首。

　　老方站起身，小陈也收起手机，两个人简单收拾了一下桌面上零散的废纸，轻轻带上门离开公寓。

　　房门咔嗒合上，偌大的屋子瞬间安静下来。

　　窗外是城市遥远的车流轰鸣，隔着双层玻璃变得朦朦胧胧。客厅只剩下周旭一个人。

　　他坐在沙发上，久久没有动。目光落在那个印着星曜集团标识的剧本袋上。七年的时光如同潮水一样在脑海里翻涌，少年时期的相处，后来无可奈何的分别，漫长岁月里杳无音信，杀青盛典遥遥一瞥，还有刚刚得知的，那些藏在暗处默默的守护。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到牛皮纸的封皮，又很快收了回来。

　　还不是沉溺情绪的时候。

　　周旭深深吸一口气，起身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喝完之后，才弯腰伸手，把两个沉甸甸的剧本袋拎起来，转身走进书房。

　　书房光线偏柔和，宽大实木书桌，书架上摆满碟片和书籍。他把两份剧本摊开，星曜参与投资的这部剧名字叫《渡岸》，讲述两代内河航运人的沉浮与挣扎，时代跨度很大，人物层次复杂，圈内期待值极高，也是今年业内公认的好本子。

　　周旭翻开扉页，投资方一栏，星曜集团四个字清清楚楚印在纸上。

　　他压下心底纷乱起伏的心绪，翻开正文，沉下心，一字一句读起剧本。

　　同日下午。

　　城市CBD的最高楼宇，星曜集团顶层总裁办公室。

　　整面落地玻璃窗俯瞰整座城市，远处楼宇层层叠叠，车流如同细小的河流在街道穿梭。午后阳光铺洒进来，把办公室切割成明亮与阴影两半。

　　办公室装修简约冷调，深色实木办公桌，桌面上摆放简单的摆件，一叠厚厚的项目文件整齐堆叠。孙逸晨站在落地窗前，单手插在西裤口袋，目光淡淡望向窗外喧嚣的城市，身上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还带着刚刚开完高层会议残留的肃穆。

　　敲门声轻轻响起。

　　“进。”孙逸晨声音低沉。

　　副助理沐舟推门走入，手里抱着一份装订整齐的项目评估报告，步伐平稳走到办公桌前，把文件轻轻放置桌面。

　　“孙总。”沐舟微微低头汇报，“《渡岸》剧组刚刚发来最新的选角进度同步邮件。周旭目前已经进入男主候选名单，剧组希望问问我们作为主要资方，是否能够给出一些倾向性的参考意见。”

　　孙逸晨缓缓转过身，迈步回到办公桌边，弯腰拿起这份厚厚的评估报告。手指翻动纸页，很快就翻到候选演员列表那一页。

　　黑色印刷字体，“周旭”两个字安安静静躺在候选人名单当中。

　　孙逸晨的指尖停留在这行名字上方，没有碰到纸面，指节微微收紧。

　　沐舟站在一旁，观察着上司的神色，犹豫片刻，压低声音继续补充。

　　“孙总，还有一件事。现在圈子里面流言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不少人私下已经把周旭和我们星曜集团绑定在一起议论。只是没有实质证据，全部都属于猜测。倘若我们资方这边公开表达出倾向周旭的态度，外界的闲话一定会彻底炸开，很容易直接坐实外界‘资本私捧新人’的说法。对星曜的企业形象，还有周旭刚刚建立起来的路人口碑，恐怕都会造成不小冲击。”

　　办公室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传来遥远城市喧嚣。

　　孙逸晨垂着眼，目光落在纸上那个名字，沉默了一小会儿，才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不需要给出任何倾向性意见。”

　　沐舟微微一怔，抬眼看向孙逸晨。

　　“剧组按照正常流程走，试戏、现场测评，全部以演员的专业实力作为唯一评判标准。”孙逸晨的语调平稳，“不要因为我的缘故，特意给他任何特殊优待。同样，也不要为了避嫌，因为外界这些捕风捉影的传闻，刻意排挤打压他。该是什么样子，就什么样子。”

　　沐舟忍不住追问一句：“完全不介入？哪怕后续试戏结果出来之后？”

　　孙逸晨轻轻摇头，打断助理的话。

　　“顺其自然。”他重复这四个字，“我们星曜投资的是《渡岸》这个完整项目，投资的是剧本、班底，不是单独某一个演员。最终谁拿到角色，交给剧组和导演去判断。”

　　“明白，孙总。我会把您的指示原封不动转达给项目对接人。”林舟把指令记在心里，合上手里的记事本，准备转身离开办公室。

　　就在沐舟即将走到门口的时候，孙逸晨忽然出声叫住了他。

　　“等一下。”

　　沐舟脚步顿住，回过头。
　　“温礼今天，有没有登记什么私人行程？”孙逸晨随口问，仿佛只是不经意想起。

　　温礼是他最信任的副手，工作上几乎事事报备，但私人感情的部分，温礼选择保留，很少向上司提起。

　　沐舟回想了一下刚刚后台调取到的出行报备记录，如实回答。

　　“后台登记显示，温总周末预约了外出，计划前往老城的旧书市集。报备只填写了地点，没有写明约见对象是谁。”

　　孙逸晨微微颔首，没有继续追问更多细节。

　　“知道了，没事了，你先出去吧。”

　　“好。”

　　沐舟轻轻带上门，偌大办公室再度归于寂静。

　　偌大空间只剩下孙逸晨一个人。

　　他走回办公桌，点开电脑。电脑文件夹深处，存着一份杀青盛典完整录像。鼠标点开，视频开始播放。画面当中，灯光璀璨的盛典舞台，周旭一身剪裁得体礼服站在聚光灯之下，听完白许莹那一番极高的评价之后，微微躬身鞠躬。少年脊背挺直，眼底有光亮，褪去过去的青涩怯弱，长出属于自己的羽翼。

　　孙逸晨静静盯着屏幕里面的人，看了短短两秒，鼠标移动，直接关掉播放窗口。

　　画面骤然黑屏。

　　他走到落地窗前，重新望向楼下万千楼宇。

　　那一夜，盛典结束之后，他深夜看过所有涌去周旭那边的合作清单，亲手筛掉所有陷阱项目。做这些，初衷从来不是为了换取一次见面，一句道谢。他只是希望，熬过无数坎坷的周旭，可以稳稳接住来之不易的光芒，不必被娱乐圈的污泥消耗。

　　可他心里清清楚楚，自己没有再闯入对方生活的立场。七年的隔阂横亘在两人中间，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抹平。

　　他可以在阴影里面守护，却不能走到阳光之下，重新站回周旭身边。

　　手机屏幕亮起，是项目组发来的消息，再次确认《渡岸》后续试戏排期。孙逸晨收回纷乱思绪，指尖在键盘落下，重新投入繁杂工作当中。

　　周末。

　　老城旧书市集藏在老城区一条安静老街，街道两边是年代久远的老式小楼，沿街开设一家一家旧书店。秋天的阳光穿过老梧桐树的枝叶，碎金子一样洒在青石板路面，街上人不算拥挤，零星来往的大多是爱书之人。

　　其中一家旧书店门面不算大，木质门框，玻璃橱窗，门口堆放着半旧的平装书籍。推开门，风铃叮铃一声轻响。店内满满当当全是书架，从地面一直堆到天花板，空气中弥漫旧纸张、油墨和木头混合在一起独有的温润气息。

　　温礼一身简单休闲装束，一件浅卡其色薄外套，黑色长裤。周尧穿一件米白色针织衫，长发松松挽成低发髻，耳侧散落几缕碎发。

　　两个人并肩站在高高的书架之间，指尖划过一排排旧书的书脊，慢慢逛着，没有刻意找话题，氛围松弛自然，不复从前碰面时刻意客套的疏离。

　　周尧伸手，从书架高处抽出一本装帧复古的旧版画册，封皮略有磨损，她随手翻开书页，一幅幅古朴版画静静铺展。翻看两页，她轻声开口，打破安静。

　　“这两天刷社交平台，到处都刷得到周旭的新闻。铺天盖地，热搜轮着上。”周尧目光落在画册纸张上，语气带着几分感慨，“一夜爆红，看着风光无限，可我隔着屏幕都替他觉得累。四面八方无数双眼睛盯着，捧你的人有多狂热，等着看你跌落的人就有多期待。”

　　温礼就在旁边的书架，抽出一本泛黄的散文集，指尖轻轻摩挲过褪色的书脊。听见周尧的话，他侧过头，看向身边的女生。

　　“爆红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同样也是沉重枷锁。”温礼声音平缓，“所有人都只看见聚光灯下的光鲜，看不见背后需要承担的风险。现在不少势力都在盯着他，只要一步踏错，积攒起来的口碑就可能全盘崩塌。”

　　周尧合上手里的画册，抱在臂弯里，转过头望向温礼，眉眼带着淡淡的笑意。

　　“你作为孙逸晨身边最亲近的人，很多内情你比外人看得通透。”周尧语气带着几分好奇，轻声发问，“那你觉得，孙逸晨心底，到底是希望周旭就这样大红大紫，站在万众瞩目之下；还是内心深处，更希望他远离娱乐圈这些纷争，安安稳稳，少受一点伤害？”

　　这个问题并不轻松。

　　温礼的指尖顿住，捏着书本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没有立刻给出简单直接的答案，目光望向书店窗外老街上来往的行人，思考片刻，才缓缓开口。

　　“孙总做的很多事情，出发点从来都不是占有。”温礼坦诚说道，“他宁愿隐姓埋名躲在幕后，默默扫清障碍，也不愿意跳出来，借着帮助周旭这件事索要什么，也不愿意强行介入对方人生。可感情这种东西，本身就没有办法用理智完全计算清楚。心底期盼他平安顺遂，可心底也藏着割舍不掉的执念。两种心思，是同时存在的。”

　　周尧若有所思点点头。

　　“也是。人心本来就不是非黑即白。”她轻轻叹了一口气，把画册抱得紧了一点，话锋一转，聊回属于他们两个人的过往，“说回我们。上次看完那部老匠人纪录片分开之后，我回家想了很久很久。从前相处的时候，我总是固执地期待，遇到所有矛盾，你都要无条件站在我的立场，全然顾及我的情绪。后来分开之后经历许多事，我才慢慢懂得，你有你的工作，你的立场，很多时候也有身不由己。只可惜那时候我们都太年轻，遇到分歧，第一反应就是争吵，从来不肯静下心好好沟通。”

　　说到从前分开的往事，她语气淡然，没有怨怼，只是回望过去的释然。

　　阳光穿过书店玻璃窗，落在周尧半边肩膀，暖融融的。

　　温礼放下手里那本散文集，转过身，正视周尧。他眼神诚恳，没有刻意卖惨，也没有推卸当年属于自己那一部分过错。

　　“当年我同样犯了很大的错误。”温礼坦然承认，“我总习惯性自作主张，很多事情我心里认定是‘为你好’，就直接替你做好决定，忽略掉你的想法，不愿意静下心好好听一听你真正想要什么。一次次积累下来，隔阂越来越深，争吵不断，最后两个人都耗尽心力，走到分开那一步。”

　　他顿了顿，眼底漾开一层柔和。

　　“我并不奢求我们可以跳过所有过程，立刻回到很多年前，直接恢复恋人身份。现在能够像今天这样，可以安安心心站在一起聊天，不用处处提防、句句客套，对我而言，已经很知足。”

　　周尧望着温礼，嘴角慢慢弯起，露出一个发自内心松弛的笑容。那些曾经扎在心底尖锐的伤口，经过时间沉淀，又经过纪录片那一次坦诚散步，已经慢慢愈合。

　　“那就慢慢来呗。急着要一个名分，反而容易重蹈覆辙。”周尧晃了晃怀里的旧画册，“对了，逛完书店要不要一起吃晚饭？老街拐出去不远，有一家开了很多年的家常菜馆，味道很不错，我以前经常过来。”

　　温礼的眼眸亮起来，浅浅笑意漫开。

　　“好。”

　　风铃又一次叮铃作响。周尧把选中的画册拿去前台结账，温礼跟在她身侧。两个人走出旧书店，重新踩在洒满阳光的青石板路上，并肩慢悠悠沿街往前走，偶尔停下脚步看看街边小摊上摆放的旧书旧物件，随意聊着无关紧要的细碎日常。

　　没有轰轰烈烈告白，没有海誓山盟。但冰封已久的关系，正在一点点融化，向着柔和的方向缓缓生长。

　　温礼手机在口袋震动了一下，是孙逸晨发来的简短工作消息，询问一份项目报表进度。他拿出手机快速回复完毕，便把手机调回静音，重新放回口袋。

　　工作归工作，此刻和周尧相处的时间，他不想被公务打扰。

　　同一时间，城市另一端，一间私密性极强的商务咖啡馆。

　　包间窗帘半拉，将外界大部分日光隔绝在外，房间光线偏暗沉，只开了桌面一盏小小的台灯。桌上摆放两杯冷掉的咖啡，散落几张打印纸，纸上全是网络截图，各类匿名论坛的帖子被打印出来。

　　顾明远坐在沙发主位。他是星曜集团孙逸晨在商业场上的主要竞争对手，一直伺机抓住机会打击星曜的扩张计划。他手指捏着银色咖啡勺，慢悠悠搅动杯子里面早已冷却的咖啡，瓷杯和勺子碰撞，发出细碎清脆的叮当声响。

　　他对面坐着自己手下负责舆情策划的得力助手，男人身体微微前倾，将一叠整理完毕的纸质资料推到桌面中央。

　　“顾总，我们安排人深挖了一段时间，事情查得七七八八了。”助手压低声音，语气笃定，“周旭这大半年好几次眼看就要踩进大坑，最后全部都有惊无险化解。我们顺着线索溯源，背后处处都能看见星曜集团的影子。孙逸晨一直在暗处，不动声色地替周旭扫清障碍，但是他做得极为隐蔽，几乎不留任何可以拿到台面上的实锤证据，甘愿做幕后无名的靠山。”

　　顾明远停下搅动咖啡的手，勺子轻轻搁在杯碟上，发出一声轻响。嘴角勾起一抹带着嘲讽的冷笑。

　　“孙逸晨，倒是深情。”顾明远靠向沙发靠背，漫不经心开口，“身居高位，手握这么多资源，偏偏愿意藏在阴影里面做这种无名守护。可惜啊，娱乐圈这个圈子，不吃这样私下默默付出的戏码。大众只会愿意相信自己脑补出来的故事。”

　　助手微微往前探身，眼中闪过一丝狠劲。

　　“顾总，那我们直接把这件事情捅出去？把我们搜集到的碎片化线索全部放出来，引导舆论坐实‘资本私捧新人’这个说法。一旦舆论爆炸，一方面能够直接毁掉周旭刚刚辛辛苦苦攒下来的路人缘，他靠着《秋风瑟》和白许莹夸奖建立的新生代实力派形象，会直接碎得一干二净。与此同时，我们还可以拿这件事作为突破口，牵制孙逸晨，干扰星曜接下来几个重要的融资谈判。一举两得。”

　　顾明远指尖轻轻敲击冰凉桌面，一下，又一下，他冷静思索，并没有立刻点头同意直接放出全部料。

　　“不要一次性把所谓‘证据’全部抛出去。”顾明远眼神阴沉，缓缓说出自己的计划，“如果一次性放出，容易被对方抓到漏洞，直接反手辟谣反击。我们先释放碎片化的零星线索，不把话说死。放一些似是而非的截图，匿名爆料，引导网友自己去联想、去拼凑故事。让猜忌先在网络土壤里面慢慢发酵。”

　　“等到舆论已经烧到一定程度，全网到处都是猜测的时候，我们再抛出杀伤力更强的后手。”顾明远目光锐利，“盯死《渡岸》这个项目。周旭现在已经进入这部剧男主候选名单，只要他参加试镜，这就是我们最好的引爆时机。到那个节点再把料放大，所有人自然而然就会认定，周旭就是靠着孙逸晨的资本，抢夺角色。到时候，百口莫辩。”

　　助手眼睛一亮，立刻点头。

　　“明白了顾总。我回去立刻安排下面的人分步操作，控制好爆料节奏，不留下可以追踪回我们这边的痕迹。全程使用分散的匿名账号，分批投放，慢慢拱火。密切跟进《渡岸》剧组试镜的消息。一旦周旭确认参加试镜，我们就伺机行动。”

　　“去吧。”顾明远挥挥手。

　　助手收起桌上所有打印资料，全部装进文件袋，起身悄悄离开包间。

　　密闭包间只剩下顾明远一个人。他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眼底寒光隐隐。

　　一场看不见硝烟的舆论危机，已经在暗处悄然布下罗网，正静静等待时机，朝着一无所知的周旭，还有躲在幕后的孙逸晨席卷而来。

　　外界的风，已经开始慢慢变凉。

　　夜色慢慢笼罩整座城市。

　　万家灯火次第点亮，从周旭家书房窗户望出去，远处楼宇点点灯火连成一片星海。

　　书房台灯暖黄色的光，只照亮书桌小小的一方天地，其余房间沉没在柔和的暗调之中。周旭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厚厚的《渡岸》完整剧本。几个小时，他几乎没有休息，从头到尾读完完整剧本。

　　剧本质量远远超出预期。

　　《渡岸》剧本厚重扎实，人物弧光完整，男主身上挣扎、迷惘、坚守与妥协层层交织，是非常难得，能够真正磨炼演员演技的好本子。就连白许莹之前和他闲聊的时候，也曾经提起过，十分看好这个项目的剧本和导演班底。

　　周旭合上厚厚的剧本，轻轻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眉心。

　　本子，是千载难逢的好本子。

　　可投资方名单上那一个星曜集团，像一块沉甸甸石头压在心口。

　　如果接下试镜，倘若真的拿到角色，外界本来就漫天飞舞的资本靠山流言，会直接爆炸。顾明远布下的危机还没有浮出水面，但就算没有对手刻意陷害，仅凭圈内现有的猜忌，就足以把他刚刚建立的口碑撕扯得面目全非。所有人都会笃定地以为，他周旭，靠着孙逸晨的关系拿到男主。

　　可仅仅因为投资方是星曜，就直接放弃这样一个难得的好故事，周旭心底又实在不甘心。作为演员，遇见一个适配自己、有深度的角色，何其难得。

　　手机屏幕亮起来，弹出微信消息，是小陈发来的。

　　【小陈：旭哥，刚刚《渡岸》剧组工作人员发来正式邀约，向我们发出男主试镜邀请，试镜时间定在下周四。想问问您，我们要不要回复确认参加试镜？】

　　屏幕的光映在周旭脸上。

　　他的手指悬停在手机输入框上方，指尖微微悬空，久久没有落下，一个字都敲不出来。

　　一边，是演员梦寐以求的优质剧本，是打磨演技、印证自己实力的机会，和白许莹给他规划的实力派道路完美契合。

　　另一边，是孙逸晨的名字，是七年解不开的旧念，是已经暗流涌动的圈内流言，还有那些潜藏在暗处，尚且没有露出獠牙的危机。

　　他该如何选择？

　　周旭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面闪过很多片段。杀青盛典台上白许莹殷切期许的眼神；孙逸晨站在阴影里面，默默替他挡掉无数灾祸，却始终不肯露面的模样。

　　他睁开眼，再次低头看向摊开在桌面上的剧本，又望向手机屏幕那一行消息。迟迟没有给出答复。

　　同一时刻，星曜集团顶层办公室还没有熄灯。

　　夜色深重，城市灯火如海。孙逸晨还留在办公室处理工作。电脑收到来自《渡岸》项目组同步邮件，邮件写明，剧组已经正式向周旭发出试镜邀约，但是截至此刻，周旭一方，依旧没有给出任何答复。

　　办公室安静，只有电脑主机微弱的嗡鸣。

　　手机弹出林舟发来的简短消息：
　　【沐舟：孙总，剧组反馈，暂未收到周旭团队关于试镜的确认回复。】

　　孙逸晨盯着屏幕看了片刻。

　　他可以想象得到，此刻周旭面对这份邀约，会陷入怎样两难境地。只要周旭愿意，他可以动用资方身份，轻轻松松扫清所有外界压力；可那样做，就等于又一次，用资本把周旭包裹起来，旁人的非议只会更加汹涌，也彻底违背了他想要让周旭靠自己实力往前走的初衷。

　　他没有办法替周旭做选择。

　　手指落在手机屏幕，孙逸晨缓缓敲下四个字，回复发送出去。

　　顺其自然。

　　消息发送完成，他放下手机，起身走到巨大落地窗前。窗外整座城市浸在漫无边际的夜色当中，无数灯火星星点点，不知道哪一扇窗，是周旭所在的那一间公寓。

　　两个人隔着遥远距离，依旧不曾相见。

　　一份试镜邀约，横亘在他们中间。

　　暗处的对手磨刀霍霍，圈内流言持续发酵；温礼与周尧正在小心翼翼修补破碎过的感情；周旭站在事业岔路口，面对难得机遇与汹涌风险进退两难；孙逸晨继续停留在阴影之中，远远观望，不靠近，不打扰。

　　潮水已经涨起，海面之下暗流汹涌，属于themsel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