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椿心觉晓？》夜深的Pie

1、再见 新阿瓦隆中

　　新阿瓦隆中央图书馆的穹顶辽阔恢宏，隔绝了星际城邦的喧嚣浮华。恒温系统恒定维持着 24 摄氏度的温柔室温，穿透巨型玻璃穹顶的日光，被层层光路折射成朦胧柔软的光晕，静静铺满整座寂静书殿。
　　这是记忆可以数字化云端存储、万物皆可智能电子化的星际时代，所有人习惯了光影数据的瞬息万变。
　　唯独 55 岁的沈椿，守着一身岁月沉淀的沉寂，固执地捧着一本泛黄褶皱的纸质旧书，安坐在复古丝绒单人沙发里。
　　半生硝烟戎马，半生权谋沉浮，岁月在她利落的短发间仅仅落了薄薄一层霜白。历经无数星际战役、见过无数生死背叛，她眉宇间褪去了年少凌厉，只剩久经世事的从容、淡漠与沉淀。
　　指尖轻翻，纸页摩擦的细碎声响，在死寂的图书馆里清晰可闻。
　　静谧被一阵极轻的脚步声打破，克制、迟疑，带着一种熟悉的、刻入本能的拘谨，从幽深书架的阴影处缓缓靠近。
　　沈椿未曾抬头。刻在军人骨血里的警觉瞬间绷紧了她的肩背，数十年战场本能从未褪色。可仅仅一瞬，那一缕干净清浅、独属于那人的气息漫入鼻尖，她紧绷多年的身体，下意识、极细微地松了下来。
　　是白晓。
　　仅仅数月光阴，却恍若隔世。 35 岁的他身着简约利落的浅灰色休闲夹克，25 岁那年满身的青涩惶恐还未彻底褪去，丝毫没有沾染成年人的世故冷硬，更无军营淬炼出的杀伐戾气。
　　他停在光影交界处，模样介于少年与男人之间，干净、温柔，带着一种被时光轻轻打磨、却从未被世俗污染的通透漂亮。
　　他本只是途经这片阅览区，目光随意扫过沙发方向的刹那，呼吸骤然骤停。
　　那场惨烈战役留下的伤痕还未完全褪去。两人视线相撞的一瞬间，那惊心动魄的画面仿佛再度于眼前浮现。
　　沈椿终于抬眼。
　　她静静地望向眼前的男人。那双曾经澄澈透亮、盛满星光与赤诚的眼眸，如今蒙着一层化不开的空洞薄雾，温柔依旧，却碎得无声无息。
　　下一瞬。
　　啪嗒 ——
　　一声极轻的坠落，撕裂满室沉寂。
　　那本被沈椿视若珍宝、妥帖捧在手心的旧纸书，从她力道微失的指尖滑落，轻轻砸在光洁的地板上。
　　白晓几乎是本能般单膝跪地。
　　他伸出右手 —— 那是一只泛着刺骨冷光的机械义手。精密的合金齿轮、细微的液压传动轴，在死寂的书殿里发出几不可闻的低鸣，冰冷、坚硬、毫无生机。
　　就在数月前的决战当中，这套如同星际对局的战术体系濒临崩盘。舰长定下全局战术，战术下士预先锁死了所有承伤体的痛感权重数值。白晓却情绪失控，入侵神经链路，违抗军规强行突破预设上限。压抑多年难以言说的情愫顺着神经链路双向互通。短暂心神震荡之后，他骤然清醒，主动将自身承伤权重拉满，独自承担下那一道本将重创沈椿的致命攻击。剧烈的能量反噬永久损毁了右手，大脑神经也遭受不可逆的创伤。
　　他时常失忆，时常恍惚，时常忘了自己早已残缺不全，忘了军旅当中无数沉重煎熬的往事。
　　可唯独一件事，深入骨髓、从未遗忘。
　　不能弄坏她喜欢的东西。
　　他以最虔诚、最小心翼翼的姿态，用冰冷僵硬的机械指尖，轻轻托住脆弱柔软的泛黄纸页，稳稳将书拾起，抬手递向身前的沈椿。
　　空洞的眼眸里，是刻入本能的依赖与温顺。
　　他依旧固执地将书本往前递了半寸，机械指尖因为过度小心翼翼地用力，在柔软的老旧书页边缘，压出一道极浅、再也消不掉的折痕。
　　他不懂这道折痕的意义。
　　就像彼时困于舰队牢笼当中的少年并不知晓，那份怯弱畏惧只是层层苦难堆砌出来的外壳。骨子里的他，本应是无忧无虑的大男孩。只是天赋化作桎梏，无休止的剧痛锁住了他本该自在的灵魂。
　　数月前硝烟弥漫的决战指挥舱里，链路冲破限制的那一刻，藏在心底的爱意双向传递。而后他毅然将承伤阈值推至顶峰，替她挡下灭顶的冲击。这位百战不败、从未失态的女战神，在那一瞬间，早已为他，破天荒失了态。
　　沈椿伸手，指尖轻轻捏住书脊。金属义肢的寒意顺着纸页隐约传递过来。她抬眼望向白晓。
　　劫难过后，许多沉重过往自他脑海消散。家族的期许、舰队的枷锁，那些强行捆绑他命运的桎梏随之瓦解。他终于慢慢觉醒。军旅、承伤士兵的身份，从来都不是唯一的归宿。深埋灵魂深处那份无忧无虑的本性，正在一点点苏醒。
　　他挣脱了命运设置的牢笼。唯独心底的羁绊，逃脱不开。
　　“许久未见。” 晓缓缓开口，嗓音比起从前低沉许多。眼底空洞薄雾之下，隐约透出一丝原本属于他的、干净松弛。
　　寥寥四字。短暂的相逢，名为再见。这一次相见过后，往后的前路，他们依旧只能独自前行。
　　有些心动，自硝烟之中悄然生根。椿将心意隐忍半生，佯装不觉晓。少年找回了与生俱来的自在，却没能放下心底深埋的微光。
　　重逢一瞬，转眼别离。一次相见，亦是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