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石心石碎片》唯有清枫

25、第 25 章 白云访旧

　　春天的东海港海风咸涩，吹得他们衣袍猎猎作响。林之远和沈青莲一道回王朝城将苏浅安顿到沈府，便策马去了白云观。他心中盘算着下一步——寻找其他碎片在即，巫敬的阴谋，而皇陵密室的地图，只有一个人能给他。
　　那个人在白云观。
　　林之远策马向西，抵达白云观后他没有进观门，而是绕到后山，沿着一条隐蔽的小路走了约莫一炷香，来到一处山谷。谷中有一座无名坟冢，坟前立着无字石碑，周围收拾得很干净，旁边的石桌石凳也没有破败的痕迹。林之远入夜前到达无名坟冢。取出一壶酒，两个杯，斟满，放在无名坟冢前。
　　林之远三年前知道了他在哪里，但他不能来。
　　林之远双手合十向着无名坟冢躬身叩拜。
　　“无名无名。我来了。”这是他临行前，二皇子让他在坟前说的暗号。
　　坟冢不会回答，但住在附近的人，会听见。
　　不一会儿身后传来脚步声。
　　林之远转身，看见一个穿着粗布衣裳、面容枯槁的中年男子缓缓走来。他看起来像五十多岁的人，这些年的经历在他身上刻下了远超过实际年龄的痕迹。头发花白了大半，眼神浑浊，走路时一瘸一拐，只有偶尔抬眼看人时，还能从那双眼睛里辨认出当年太子府中那个温润如玉的年轻殿下的影子。实际上，他今年刚满四十。
　　萧烨看到了林之远，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亮光。但最终只是低声道：“之远师兄，别来无恙。”
　　林之远看着他，那张脸比记忆中老了二十岁，他向萧烨走过去，步伐很快，快到一半，忽然放慢。他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一句：“师弟，我来了。”
　　萧烨摆摆手，在坟前石凳上坐下。
　　林之远在他对面坐下，将从近日东林镇、梦州岛的经历，一一道来。萧烨静静听着，当听到巫敬炼制血魔石、抓捕源清梦体时，他浑浊的眼中闪过痛楚。
　　“是我连累了你们。”他喃喃道，“若当年我听从你的劝告，不那么冲动去父皇面前揭穿巫敬的阴谋，或许不会落到今日地步。”
　　林之远沉默了下来，没有安慰萧烨，因为他知道，安慰只会让萧烨更自责。他只是起身，在萧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
　　况且这几年经历了不少，也知晓了更多关于朝堂的信息。他以前不明白当年皇上为什么连查都不查，就定了萧烨的罪，后来才知道罪魁祸首是巫敬。”
　　萧烨缓了一会儿，缓缓道：“巫敬最大的秘密——他在用梦源，喂养一个怪物——魔梦君。我想父皇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听信了巫敬。”
　　萧烨声音有些发颤，“那不是传说，是真实存在的。它是萧氏皇族初代皇帝的执念所化，沉睡在皇陵深处。我也是近日回想七年前的经过，加上最近二弟给的一些巫敬的动向才明白过来。“
　　“萧氏祖训：每一代皇帝即位时，都会将血液滴入血池，以庇佑萧氏江山永固。但三百年前，梦源石被皇室控制后，魔梦君的力量开始失控。它开始吸收血池精华，开始渴求更多、更纯净的梦源。”
　　“那魔梦君，归尘道长在推演他的弱点，总有一天我们能知道。“林之远之所以在萧烨被废后离开皇宫到白云观学习道术，就是隐约认为萧烨的事情不是表面上看到的那样。
　　“我回想起皇陵密室壁画中看到的，才明白魔梦君的真正目的，它想‘降临’。它本是执念所化，没有实体，但它能通过不断吞噬梦源，凝结成真身，一旦降临人间，就会将这世上所有生灵拖入永恒的噩梦，将这世界变成它的猎场。到那时，所有人都会变成它的傀儡，永远活在恐惧之中，为它提供源源不断的噩梦之力。”萧烨懊恼自己没能早点想明白这些，如果能早点明白，也不会是今天这个局面。
　　“巫敬应该发现了这一点，我想那时他已经在与魔梦君做了交易。他为魔梦君提供梦源，魔梦君赐予他力量。”
　　“我做过一个奇怪的梦，”萧烨苦笑，“那个由无数噩梦凝结成的怪物，它对我说，要借我的身体，降临人间。”
　　林之远倒吸一口凉气。
　　“我将此梦告诉了父皇。但父皇那时已完全信任巫敬，他做的梦，都被巫敬监控着。想是巫敬担心我发现真相，便设计陷害我有清君侧之意，将我囚禁在楚宫。并以晞儿、明儿的性命要挟，我的孩儿……”萧烨眼眶泛红，“只有明儿，被二弟救出，送了出去。”
　　萧烨沉默一会儿，又重新燃起一丝希望：“还是二弟考虑周全，选了青石镇那个地方，青石镇相对安全，那里离白鹤门不远，若真有什么苗头，白鹤门的人也能及时赶到。镇上来往行人多，也利于隐匿行踪。”
　　“他是我活下去的希望。”萧烨苦笑一声，低头看着自己残疾的腿，“归尘道长收留了我，给我一口饭吃，让我隐匿在这里，对外只说我已病逝。这三年，是我这七年里最安稳的日子。”
　　林之远知道他最放心不下的，是叶明阳。
　　萧烨的次子萧阳明，林之远想起那个在少年，心中百般滋味。年少丧母，后又遭遇巨变，隐姓埋名在一个不起眼的小镇，从一个开朗明亮的皇族子弟，到一个少言寡语的普通百姓，那么小的年龄，只有他自己知道到底承受了多少。
　　“师弟，二皇子现在将明儿安排在礼部做一个不起眼的文书，没人会注意一个小吏的。”林之远想告诉萧烨更多关于叶明阳的信息。
　　“早年巫敬的人追查明儿的下落，仙鹤镇，他们查得最严；青石镇太小，又挨着仙鹤镇，他们只草草走了个过场，便认为明儿不可能藏在那里。后来不了了之，或许是用年龄差不多的孩子早早了了事。直到谢家那丫头，他们才注意到青石镇。”
　　萧烨颔首，内心感谢萧熠为明阳也为自己做的这些心思缜密的安排。
　　“那孩子怕是韦编三绝了。”萧烨很欣慰，想起叶明阳小时候读书的模样。
　　“是呀，明儿那些批注密密麻麻的手抄本堆了半间屋子。这孩子早就不是‘读书’了，是在‘研究’。他想用真才实学走正途，而不是靠皇族的身份。”林之远细说到。
　　林之远忽然又说：“他抄书不用点灯。”
　　萧烨愣了一下。
　　“月色就够了。”林之远低着头，“青石镇的窗纸薄，月光透进来，他能把一行字写得横平竖直。”
　　萧烨的喉咙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萧烨面生歉意未能在儿子身边，又恨自己无能为力。沉默良久，干涸的眼眶中似有泪光。“他知道……我还活着吗？”
　　“他不知道。”林之远轻声道，“他一直以为，您几年前就……已经去了。二皇子和我，都没有告诉他。”
　　萧烨低头看着自己残疾的腿，忽然笑了一声，笑声里满是苦涩：“也好。让他以为父亲死了。死人不会拖累活人。他可以走他自己的路。”
　　林之远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沉默。他从怀中取出那枚磨损的玉佩，放在桌上。
　　“这是您当年托我转交的。我还没有机会给他。怕贸然说起，他承受不住，也害怕这快玉佩，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萧烨伸手抚过玉佩上的纹路，良久，推了回去。
　　“你拿着。等合适的时机……再给他。”
　　“殿下——”
　　“活着就好。”萧烨打断他，声音沙哑，“活着，就好。”
　　“殿下，二皇子正在暗中调查巫敬，我们需要您的帮助。”林之远正色道，“石心石碎片已集齐五块，还差两块。巫敬想用源清梦体献祭，唤醒魔梦君。我们必须阻止他。”
　　萧烨看向坟冢，眼中闪过决绝：“我苟活七年，等的就是这一天。师兄，你回去和二弟好好合计，巫敬都会盯着皇陵祭祀。他一定想进入皇陵深处，里面有一个血池，想必魔梦君就在那里。魔梦君吸收血池血液，噩梦也会被他吸收，力量达到巅峰。若要动手，必须在吸收前，毁掉皇陵深处的‘噩梦之核’。”
　　“噩梦之核？”
　　“皇陵深处。”萧烨压低声音，“那里面有一座密室，只有历代皇帝和源清梦体一起才能开启密室入口。巫敬进不去，所以他才需要源清梦体——强大的源清梦体梦源，可短暂打开密室。他要献祭的，不是源清梦体的命，是她们的梦源，作为开启密室的钥匙。”
　　林之远豁然开朗。难怪巫敬大费周章寻找源清梦体，原来是为了这个。
　　“殿下，您能画出密室地图吗？”
　　“我能。明儿也去过，他打小是个记性好的，看了图会回忆起七七八八。”萧烨点头，“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一定保我儿平安，事成后，他若只想做个普通人，带他离开。”
　　“臣答应您。”
　　萧烨又对林之远说：“那块玉佩，是当年我和明儿跟随父皇进入皇陵密室前，明儿娘给我的。后来我带着明儿进去，它护住了他，那些噩梦幻象靠近他时，玉佩会发光，将它们挡在外面。记得务必交给他。”
　　待萧烨画好地图后，天色渐亮，晨雾弥漫山间。萧烨把地图推过来，手指还按在纸上，像是在犹豫什么。最后他说：“之远师兄，这是我最后能做的事了。”
　　林之远接过地图，低头看了很久。纸面有些潮，是山中的湿气，也可能不是。
　　“还有一事。”萧烨压低声音，“密室深处，有一处‘迷心幻阵’，那是初帝所设，以人心恐惧为引，会幻化出每个人最怕的景象。地图上标不出破解之法，因为每个人的幻境都不一样。”
　　林之远皱眉：“那如何通过？”
　　“明儿可能知道。”萧烨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七岁那年，我们进去时。那孩子……没有被幻阵困住。他有一种特殊的本事：能在恐惧中找到‘不变’的东西。”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后来我才知道，那叫‘定心瞳’。萧氏血脉中极罕见的天赋，能看破一切幻象。父皇当年带他进去，或许正是看中了这一点。巫敬想要找到他，或许不是为了斩草除根。”
　　林之眉头皱了起来，若有所思：“所以……”
　　“所以，若你们要进入密室深处，须带上明儿。有他，你们应该能更容易过迷心幻阵。”萧烨看着林之远，“师兄，答应我，带他进去，也要带他出来。”
　　“我没能治好太子妃。”他忽然说，声音很轻，“这几年我跑遍了大半个王朝，学了所有能学的医术。还跟归尘道长习了道术……”他把地图叠好，和信一道收进怀里，“这次我会对你说‘我一定做到’。”
　　林之远起身，没有说“保重”。他从包里拿出一瓶金疮药，放在桌上，然后转身往外走。没有回头，只是抬手挥了挥，像当年在白鹤门山道上道别时一样。背影萧索，却挺得笔直： “下次，不用在坟前等了。”
　　萧烨紧紧握住金疮药，身体微颤了一会儿，一瘸一拐地走向山林深处走去。
　　萧烨的冤屈，萧烨的等待，终于到了该了结的时候。
　　而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巫敬已在盘算着三月初三的祭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