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那年我没沉默》吴一燃

28、冬风里的答卷 窗外的北风

　　窗外的北风裹着湿冷的雨粒，狠狠撞在集训基地的玻璃窗上，发出沙沙的闷响。距离湘州市音乐联考，只剩最后一天。

　　整栋琴房楼，已经没有往日此起彼伏的琴声。不是大家松懈了，是所有人都有意识地收住。长时间高强度的弹奏会让手指疲惫，考前最后一天，老师反复叮嘱，浅练、找感觉，保存体力，稳住心态。

　　我抱着琴谱，慢慢从琴房走出来，走廊里的暖气不太足，呼出的气息凝成一团淡淡的白雾。口袋里装着暖宝宝，是唐灵早上分给我的，她塞给我时，指尖也冻得发红。

　　“明天就要上考场了，紧张吗？” 唐灵靠在走廊栏杆边，陆可儿、俞欣洁和熊灵倪围在她身旁。女生们的背包都收拾妥当，准考证、身份证、签字笔、备用琴弦、指甲盒，一样样反复核对了好几遍。

　　陆可儿捏着手里的透明文件袋，指尖反复摩挲塑料边缘：“昨晚失眠了，闭眼脑子里全是旋律，翻来覆去到三点才睡着。”

　　俞欣洁轻轻点头，眼底带着淡淡的倦意：“我也是，总担心忘带东西，半夜醒了两次，爬起来检查证件。”

　　另一边，男生宿舍的几个人也走了过来。龚家赫走在最前面，谌笛凯和张文峰跟在后头。我们四个室友，这段日子几乎是一起熬过来的。

　　龚家赫拍了拍我的肩膀，声音压低：“明天考完，不管好坏，咱们找个地方好好吃一顿火锅。冬天就得吃热乎的。”

　　张文峰笑了笑，但笑意很浅：“先别想火锅，先把考试撑过去。我最怕视唱，一到考场容易慌，拍子就乱。”

　　谌笛凯推了推眼镜：“放平心态就好，平时模考那么多次，咱们什么难题都见过。”

　　我的目光下意识扫向走廊尽头。

　　苏晚柠站在那里。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长款羽绒服，长发简单扎成低马尾，几缕碎发被风吹得贴在脸颊。怀里抱着古筝指甲收纳盒，手指轻轻扣着盒子边缘，安静地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冬日天光很淡，落在她身上，安静得像一幅静置的画。

　　我脚步顿了顿，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的情绪。

　　苏晚柠的心里，同样翻涌着不安。这一年无数个泡在琴房的日夜，手指磨出的薄茧，一遍遍打磨的乐曲，所有努力，都要在明天的考场上交出答卷。她表面平静，心底却藏着慌乱，只是习惯性不把焦虑表露出来。她隐约感觉到身后的视线，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心底轻轻一动，克制住转头的念头，依旧看着窗外冷雨。

　　我缓步走过去，站到她身侧，和她一起望向楼下光秃秃的香樟树。树枝落尽叶子，孤零零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明天就考试了。” 我先开口，声音不大，混在呼啸的风声里。

　　苏晚柠侧过头看我，睫毛轻轻颤动：“嗯，最后一关。”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冬日的沙哑，“我昨晚把曲子顺了两遍，不敢弹完整，怕手累。”

　　“我也是，只练了片段。” 我笑了笑，“越是临近，越不敢使劲。”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指尖。常年弹古筝，指腹有一层薄茧。这段时间压力大，夜里偶尔会失眠，躺在床上反复回想乐曲的强弱处理，担心上台紧张，节奏失控。她其实很紧张，但不想把焦虑传递给身边的人。尤其是他。她不想让他看见自己慌乱无措的样子。

　　“上台容易脑子空白。” 苏晚柠轻声说，“我之前模考有一次，中间短暂卡壳，当时心脏快要跳出胸腔。”

　　“我懂。” 我深有体会，“站在考场，所有考官看着你的时候，大脑会瞬间发懵。只能逼着自己深呼吸，稳住节奏。”

　　短暂的沉默，只有冷风持续拍打窗户的声响。

　　“你…… 准备好了吗？” 苏晚柠抬眼看向我，眼底藏着一丝关心。

　　“尽力而为。” 我看着她，“不管结果怎么样，至少我们坚持到这里了。”

　　苏晚柠心里微微一暖。这段集训的日子，压力压得人喘不过气，身边很多人只会谈论成绩、名次，很少有人会和她说这样的话。她其实很在意这次联考，这是通往大学的第一道门槛，承载了她这么久的付出。可听到这句话，紧绷的心弦稍稍松了一点。

　　“嗯。” 她轻轻应了一声。

　　这时陆可儿朝我们这边喊：“收拾东西啦，老师通知，今天早点回宿舍休息，不要熬夜！明天一早集体坐车去考点！”

　　“来了。” 我回头应了一声。

　　转头看向苏晚柠：“早点回去休息，明天考点见。”

　　“好，明天见。” 苏晚柠弯了弯嘴角，浅浅一笑。那笑容很淡，在清冷冬日里，格外动人。

　　我转身回到朋友中间，一行人结伴往宿舍走。一路上大家叽叽喳喳，互相提醒着明天要注意的细节。

　　回到宿舍，我和龚家赫、谌笛凯、张文峰开始最后一次清点考试用品。身份证、准考证放在透明文件袋最外层，橡皮、铅笔单独装好。龚家赫把备用琴弦放在小密封袋，生怕受潮。

　　“千万不能迟到。” 龚家赫一边整理，一边叮嘱，“大巴六点半准时出发，六点就要在楼下集合。谁睡过头，直接错过考试。”

　　张文峰苦笑：“我已经把手机闹钟设置了三个，间隔五分钟一个。”

　　谌笛凯点点头：“我也是。今晚尽量早点躺床上，就算睡不着也闭目养神。”

　　躺在床上，窗外的雨声还没有停下。宿舍熄了灯，黑暗里没有人立刻睡着。大家都安静躺着，各自揣着心事。我睁着眼望着天花板，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第一次来到集训基地，闷热的琴房，反复出错的旋律，无数次想要放弃的瞬间，还有和苏晚柠一次次在琴房偶遇，一起聊天，互相打气的时刻。

　　不知道她现在有没有睡着。她会不会也躺在床上，想着明天的古筝曲目，心里忐忑不安。

　　翻来覆去许久，困意才慢慢涌上来，不知不觉沉沉睡去。

　　闹钟尖锐的响声，在清晨六点准时响起。

　　我猛地睁开眼睛，窗外天色依旧暗沉，冬天天亮得晚。匆匆起身洗漱，穿上厚外套，拎好文件袋下楼集合。

　　集训楼下已经聚满了人，所有人都裹着厚厚的羽绒服，脸色带着晨起的疲惫，眼神却紧绷。女生们站在一侧，唐灵、陆可儿几人都已经到了。苏晚柠站在她们中间，头发打理整齐，背着古筝专用琴包，安静站着。

　　看到我走过来，她目光轻轻落在我身上，无声地打了个招呼。

　　带队老师清点人数，反复重申考场纪律，随后众人陆续登上大巴。车厢里安安静静，很少有人说话。有人戴着耳机默背旋律，有人闭目养神，还有人低头反复翻看准考证。

　　车子平稳开动，朝着联考考点驶去。车窗外面，街道笼罩在冬日薄雾之中，路边的树木飞速向后退去。

　　我坐在靠窗位置，苏晚柠就在斜前方。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默默为她祈祷，希望她上台的时候，从容流畅，曲子完美发挥。

　　苏晚柠靠在座位上，轻轻闭着眼。心里一遍遍过古筝乐曲的段落，哪里该轻，哪里该重，哪里要放缓。她悄悄回头，余光瞥见窗边的我，心底安定几分。

　　大约四十分钟，大巴抵达考点。考点门口已经挤满各地赶来的艺考生，人山人海，到处都是背着乐器琴包的少年少女。嘈杂的人声混着冬天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紧张感瞬间拉满。

　　“记住！进考场前不要扎堆讨论曲子，越聊越慌！考完一科不要和别人对答案！” 带队老师大声提醒我们。

　　大家纷纷点头，分散开，按照准考证分批次等候入场。我们这一队，入场序号靠中间，需要在候考大厅等待很久。

　　候考大厅宽敞，冷气很重。大家找空位坐下。龚家赫、谌笛凯、张文峰坐在我旁边，唐灵她们几个女生坐在不远处，苏晚柠挨着陆可儿坐下。

　　漫长的等待，是最磨人的。

　　耳边不断传来别人小声交谈的声音，有人在小声哼旋律，有人紧张到不停搓手。我看着大厅墙上挂着的时钟，秒针一下一下转动，每一秒都缓慢沉重。

　　陆可儿轻轻拍了拍苏晚柠的手臂：“晚柠，还好吗？手会不会僵？”

　　苏晚柠抬手，搓了搓冰凉的手指，轻声回道：“有点冷，还好。” 她心里依旧紧张，指尖微微发紧，不断做着放松练习，努力平复心跳。

　　我起身，走到她们这边。从口袋掏出备用的暖宝宝，递给苏晚柠一片：“贴上，手暖一点，弹琴不容易僵。”

　　苏晚柠抬头看向我，眼底掠过一丝暖意，伸手接过暖宝宝，低声道谢：“谢谢你。”

　　“别紧张。” 我看着她，“你练了那么久，你的曲子早就刻进骨子里了，正常发挥就足够。”

　　苏晚柠望着我的眼睛，心里那股悬着的不安，消散了大半。她一直担心自己上场会慌乱，可此刻听到这句话，忽然安定下来。她点点头：“嗯，我会的。你也是，好好发挥。”

　　唐灵和俞欣洁对视一眼，安静地笑了笑，没有打扰我们。

　　没过多久，广播开始叫号，一批考生进入考场。人群一阵轻微骚动，等候的人心里压力更大。

　　龚家赫走到我身边：“快轮到我们了。放平心态。”

　　“明白。”

　　又一轮叫号响起，苏晚柠的编号在其中。

　　轮到她进场。

　　苏晚柠站起身，拎好指甲盒，转头看向我，轻轻扬了一下嘴角：“我进去了。”

　　“加油。” 我看着她，郑重地说。

　　她点点头，转身跟着队伍，走进考场入口。

　　我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在门后的背影，心里默默等着。漫长的十几分钟，每一分钟都格外难熬。身边好友看出我的心绪，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安静陪着。

　　终于，考场出口门打开，苏晚柠走了出来。

　　我立刻迎上去。

　　“怎么样？” 我连忙问。

　　苏晚柠呼出一口白雾，脸上带着浅浅笑意：“弹完了。整体还算顺利，中间有一处小地方稍微收了一点，没有卡壳。”

　　她心里松了一大口气。上台坐下触碰到琴弦的那一刻，起初心跳飞快，但是当指尖拨动第一个音符，她慢慢沉浸进乐曲里，周遭考官的目光仿佛慢慢淡去，只剩下古筝的旋律在空间流淌。一曲终了，她心里一块大石落地。

　　“太棒了！” 我由衷替她开心。

　　陆可儿她们也围上来，七嘴八舌地恭喜她。

　　没过多久，广播念到我的号码。

　　“轮到我了。” 我看向身边几个人。

　　苏晚柠看着我，眼神认真：“不要慌，相信自己。我在这里等你出来。”

　　一句简单的话，像一股暖流淌进心底。我用力点头，转身走向考场。

　　候考、进入考场、鞠躬、落座。当我开始演奏，大脑有一瞬间空白，我按照之前反复练习的方法，深呼吸，稳住节奏。旋律一点点流淌出来，慢慢找回状态。

　　演奏结束，走出考场的那一刻，积压许久的紧绷感轰然消散。

　　走出大门，一眼就看见苏晚柠，还有唐灵、陆可儿、俞欣洁、熊灵倪，龚家赫他们全都在原地等着我。

　　看见我出来，所有人都围上来。

　　“考完啦！”
　　“怎么样怎么样？”

　　我笑着点头：“顺利结束。”

　　寒风依旧凛冽，冬日的阳光穿透薄雾，淡淡的洒落在我们这群少年身上。

　　联考，这场持续几个月的硬仗，我们所有人，一起走完了。

　　龚家赫大笑一声：“说了考完去吃火锅！今天必须安排！”

　　欢呼声响起。

　　苏晚柠站在我的身旁，侧过头看向我，眼底盛着温柔的笑意。

　　漫长凛冬，无数个在琴房熬过的日夜，那些汗水、眼泪、焦虑和坚持，都在这一刻暂时画上休止符。前路依旧未知，但此刻，我们并肩站在一起，熬过了最艰难的一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