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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越界 门在身后合 ...
门在身后合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沈叙白站在玄关,脚底的瓷砖冰凉,隔着鞋底也能感觉到那股寒意。屋里的灯开着,暖黄色的,但很暗,暗到只能勉强看清家具的轮廓。一张旧沙发,一张堆满颜料和画布的长桌,角落里支着一盏落地灯,灯泡上落了一层灰,光晕泛着旧照片一样的昏黄。
窗外的雨还在下,细细密密地敲在玻璃上。
沈墨言背对着他,坐在窗边的椅子上。铅笔停在纸面上,没有回头。
沈叙白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那件灰色毛衣很旧了,袖口磨得起了毛边,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像是从别人的衣柜里拿出来的。沈墨言从前不是这样的。沈墨言从前穿什么都很妥帖,清瘦但挺拔,像一株养在瓷瓶里的白梅。如今那株梅还在,只是瓷瓶上布满了看不见的裂痕,仿佛随便一阵风就能把他吹散。
“哥。”沈叙白又喊了一声。
铅笔从沈墨言指间滑落,滚在桌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他终于转过身来。
灯光落在他脸上。
沈叙白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张脸还是美的。眉眼清冷,左眼下那颗淡到几乎看不见的泪痣还在。可他瘦了太多,颧骨微微凸起,眼窝深陷,唇色浅到近乎苍白。唯独那双眼睛,还是和从前一样——看见沈叙白的时候,会亮一下,像冬夜里将熄未熄的炭火,挣扎着发出一瞬的光,又迅速暗下去。
“你长高了。”沈墨言说。
声音很轻,尾音带着一点不太明显的沙哑,像被雨声磨钝了似的。
沈叙白站在原地,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有很多话想说。他想问这些年你去了哪里,想问你为什么不联系我,想问你的身体怎么样了,想问你为什么瘦成这样。可他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一句:“你瘦了。”
沈墨言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浅,只在嘴角漾开一点弧度,像水面上一闪而过的涟漪。“你也是。”
沉默落下来。雨声填满了两个人之间所有的空隙。
沈叙白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两个人中间隔着那张堆满画布的长桌。画布上有一幅画,刚起了个稿,只有潦草的线条,看不清画的是什么。但沈叙白认出了画中那个模糊的轮廓——一个少年的侧脸,睫毛很长,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笑。
他没有说破。
“这些年,”沈叙白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一个人?”
沈墨言“嗯”了一声。
“为什么不联系我?”
“忙。”
“忙什么?”
“画画。”
一问一答,像在审讯。沈叙白攥紧了膝盖上的手,指节发白。他想问的明明不是这些,可那些真正想说的话堵在喉咙里,沉甸甸的,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低下头,视线落在沈墨言搭在膝上的手。那只手比从前瘦了很多,指节分明,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左袖的袖口微微往上卷了一截,露出一小段手腕。沈叙白的目光定在了那里。
手腕内侧,有一道很细很浅的线。像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过,愈合后留下的痕迹。
沈叙白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没有问。至少现在没有。他只是移开视线,看向窗外的雨。
时间在雨声里倒退。
退回到他十八岁生日那天。
那天家里来了很多人。继父请了一堆生意上的朋友,在别墅一楼办了个不大不小的宴会,蛋糕是三层的大理石纹,香槟开了七八瓶。沈叙白穿着白衬衫,被那些叔叔阿姨轮番拍着肩膀说“小沈总一表人才”“将来肯定比沈总还厉害”。他脸上挂着得体的笑,眼睛却一直在人群里找一个人。
沈墨言站在角落里,端着一杯没动过的香槟,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像一幅被挂在喧闹展厅角落的画,美得与周遭格格不入。
那天晚上,宴散后,沈叙白喝了太多酒。
他跌跌撞撞地上了楼,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他的脚步声一重一轻,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他走到沈墨言的房门前,没有敲门,直接拧开了把手。
沈墨言刚洗完澡,头发还在滴水。白T恤贴在身上,锁骨处有一片被热水蒸出的薄红。他看见沈叙白进来,皱了一下眉:“你喝多了。去睡觉。”
沈叙白没有动。他靠在门框上,看着沈墨言,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某种沈墨言不敢辨认的东西。
“哥。”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沈墨言拿毛巾擦头发的手停住了。
“我喜欢你。”
空气像被抽空了。雨声、风声、走廊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全都被这三个字吞噬干净。沈墨言站在原地,毛巾搭在肩上,水珠顺着发梢滴下来,落在T恤领口,洇开一小片深色。
“不是弟弟对哥哥的那种喜欢。”沈叙白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脚步虚浮却坚定,“是……想亲你的那种喜欢。”
沈墨言终于动了。他后退了半步,背抵上了墙。“沈叙白,你喝醉了。”
“我没醉。”沈叙白逼到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到呼吸交错,“你看着我的眼睛。沈墨言,你敢看着我的眼睛说你不喜欢我吗?”
沈墨言抬眸。
那双眼睛里盛着太多东西。有惊慌,有挣扎,有强撑的冷静,还有——在那片冷静的冰层之下,某种滚烫的、被死死压住的东西,正在剧烈地涌动。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不喜欢你”,想说“你是我弟弟”,想说“这样不对”。可那些话在舌尖上滚了一圈,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烫得他发不出声。
沈叙白吻了上来。
那个吻又凶又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莽撞和绝望。唇齿相贴的瞬间,沈墨言尝到了酒的味道,还有沈叙白眼泪的味道。咸的,涩的,苦的。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手指不受控制地攥紧了沈叙白的衬衫领口,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他回应了。只有短短一瞬,嘴唇轻轻动了动,像一声没能出口的叹息。
然后他狠狠推开了沈叙白。
力道大得沈叙白踉跄了两步,后背撞在了门框上。他红着眼看沈墨言,胸口剧烈起伏,嘴唇上还沾着沈墨言的味道。
“出去。”沈墨言的声音冷得像冰。他转过身去,背对着沈叙白,肩膀绷成一条僵直的线。
“哥——”
“出去。”
门关上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越来越乱。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最后,隔壁房间的门被重重摔上,震得墙壁都在颤。
沈墨言站在原地,听着那一声摔门。他的手指还在发抖,嘴唇上还残留着沈叙白的温度。他慢慢抬起手,用指背蹭了一下嘴角。指尖触到一点湿润,分不清是水珠还是别的什么。
他走进浴室,关上门,没有开灯。
黑暗中,他靠着门板滑坐在地。浴室的地砖冰凉,寒意透过薄薄的睡裤渗进骨缝里。他蜷起双腿,把脸埋在膝间。肩膀开始颤抖,从轻到重,从缓到急,却始终没有发出声音。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打开了洗手台上方的镜前灯。冷白色的光照亮了他半边脸,也照亮了镜子里的那个人——眼眶通红,嘴唇微肿,面色苍白得像一张被揉皱的纸。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抬手,狠狠打了一巴掌。
“啪”的一声,在狭小的浴室里回荡。脸颊立刻浮起红印,嘴角渗出一丝血。他垂下手,盯着镜子里那个红了半边脸的人,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沈墨言,你真恶心。”
那天晚上,他翻出了抽屉里那把美工刀。
刀锋贴上左臂内侧的皮肤时,他的手指在抖,但手很稳。他盯着刀锋慢慢压下去,皮肤被压出一道白痕,然后裂开,血珠一颗颗涌出来,连成一条细细的红线,顺着手臂滑下去,滴在白色地砖上。
一滴,两滴,三滴。
他低头看着那些血花,忽然觉得胸口的窒息感松了一点。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终于找到了一个透气的小孔。他靠着浴缸坐下来,把左臂搭在膝盖上,头靠在冰凉的瓷面上,闭上眼睛。
雨声从窗外渗进来,淅淅沥沥的,像有人在哭。
第二天早上,沈叙白在餐桌上看见沈墨言时,愣住了。
沈墨言穿着长袖,把左臂遮得严严实实。脸色不太好,眼下有淡淡的青,但神情如常,安安静静地吃早餐。沈叙白盯着他,张了几次嘴,最终什么都没说。他昨晚喝断片了,只记得自己去了沈墨言的房间,但具体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全是一片模糊的、酒醒后残余的钝痛。
沈墨言察觉到他的目光,抬眸看了他一眼。
“醒了?头疼不疼?厨房有醒酒汤。”
语气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叙白捏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哥,我昨晚——”
“你昨晚喝多了。”沈墨言打断他,低头喝粥,“早点说胡话,很正常。我当没听过。”
沈叙白的心猛地一沉。他什么都不记得了,可沈墨言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模模糊糊地打开了一扇门。门缝里透出的光刺得他眼睛发酸。他隐约觉得,自己昨晚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
但他想不起来了。
沈墨言喝完粥,站起来收碗。经过沈叙白身边时,沈叙白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沈墨言身体僵了一瞬。
“哥。”沈叙白的声音很低,“我是不是……说了什么?”
沈墨言低头看着他抓在自己手腕上的手。那只手很用力,指节泛白,像是在抓住什么不能放手的东西。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挣开了。
“没有。”他说,“你什么都没说。”
他端着碗走进厨房。水龙头哗哗地响起来,流水声盖住了他吸鼻子的声音。他站在水池前,低着头,看着水从指缝间流过去。左臂的袖子被水打湿了一小块,布料贴在皮肤上,隐约洇出一点浅淡的红色。
他把袖子往下拽了拽。
画室的抽屉里,那把美工刀沾着没擦干净的血迹。旁边放着一卷新的纱布和一管消炎药膏。他把这些东西收进一个铁盒里,和那些画放在一起。铁盒的盖子扣上时,发出“咔哒”一声,像某种宣告。
从那天起,沈墨言的左臂上开始不断出现新的伤口。一道叠着一道,旧伤未愈又添新伤。他藏得很好,没人发现。只是夏天再热,他也不穿短袖。只是沈叙白偶尔碰到他的左臂时,他会下意识地躲一下。
沈叙白注意到了,但没有深想。或者说,他不敢深想。
他隐隐约约地感觉到,那扇被他醉酒那晚撞开的门后面,藏着某种他承受不起的东西。他选择了相信沈墨言说的“你什么都没说”。因为如果不信,他就要面对一个他无法承受的真相。
而真相,往往比沉默更让人窒息。
雨还在下。
二十七岁的沈叙白坐在那间破旧的画室里,对面是瘦得脱了形的沈墨言。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长桌,桌上是那幅未完成的画,画里那个少年的侧脸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沈叙白看着沈墨言搭在膝上的手。左袖的袖口依然卷着,露出那一小截手腕。那道细线还在。浅淡的,安静的,像一道没有说完的话。
他忽然伸出手,越过了长桌,指尖落在沈墨言的手腕上。
沈墨言像被烫到一样缩回了手。
动作很快,快到沈叙白甚至来不及感受他皮肤的温度。但那一瞬间的触感已经足够——凉。沈墨言的手,凉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哥。”沈叙白看着他,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几乎被雨声盖过去,“你的手臂……为什么总是这么凉。”
沈墨言把手收回膝上,用右手覆住了左腕,像是在遮掩什么。他垂下眼,看着桌上那幅画,过了很久才开口。
“天生的。”
沈叙白没有追问。他只是安静地看着沈墨言,看着他把左臂护在怀里,像护着一个不能被人触碰的秘密。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打在玻璃上,模糊了整座城市的轮廓。
而他不知道,那道藏在袖子下面的疤,一道叠着一道,像沉默的年轮,像无人听见的呼喊,像爱一个人爱到无路可退时,唯一能做的、最无声的挣扎。
这一章的核心是“越界”——沈叙白醉酒表白,沈墨言第一次拿起美工刀。我特别想写那种“明明都动了心,却只能一个人扛”的窒息感。沈墨言打了自己一巴掌,骂自己“恶心”,那是他对自己最狠的审判。而从这一章开始,“双伤疤”里的第二道疤正式登场。它不会好。它只会越来越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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