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小尾巴 沈墨言在医 ...

  •   沈墨言在医院趴了两个月。

      后背的伤慢慢结痂,又慢慢脱落,留下粉色的新肉和边缘狰狞的增生。医生说他恢复得不错,只是疤痕会跟着他一辈子。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在报菜名。沈墨言趴在病床上,脸埋在枕头里,轻轻“嗯”了一声。

      他没告诉任何人,那两个月的夜里,他几乎没怎么合过眼。不是伤口疼,是心里有种说不清的、空洞洞的慌。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脚下是深渊,身后是迷雾。他不敢动,怕一动就掉下去。

      唯一能让他闭眼休息的,是每天傍晚沈叙白来的时候。

      小少爷放学后雷打不动地往医院跑,书包还背在肩上,小短腿蹬蹬蹬地爬上楼,推开门第一句永远是:“哥哥今天疼不疼?”然后不等回答,就趴在床边,从书包里掏出一堆东西——今天是两颗奶糖,明天是一朵从学校花坛里偷偷摘的月季,后天是一张画。

      那画画得歪歪扭扭,一个火柴人躺在“床”上,另一个火柴人站在旁边,眼睛画得特别大,里面蓄满了蓝色的水。

      “哥哥你看!”沈叙白指着那个哭得眼睛进水的小火柴人,理直气壮,“这是我!哭得可惨了!”

      沈墨言看着那张画,嘴角弯了一下。那是他住院期间第一次笑。

      沈叙白愣愣地盯着他的脸,忽然红了脸,把小脸埋进被子里,闷闷地说:“哥,你笑起来真好看。”

      沈墨言别过脸去,耳朵尖却悄悄红了。他把那张画折好,压在枕头底下。

      出院那天,沈叙白比谁都高兴。他一大早就在门口等着,看见沈墨言被母亲牵着走出来,立刻冲上去,小心翼翼地绕到他背后看了一眼,又迅速转回来,小脸绷得紧紧的。

      “怎么了?”沈墨言问。

      “没什么!”沈叙白摇头摇得像拨浪鼓,眼睛却红了,“就是……就是以后画室不许放打火机了。谁也不许放。”

      沈墨言怔了一下,然后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好。不放。”

      从那天起,沈叙白成了他甩不掉的小尾巴。

      沈墨言在画室画画,沈叙白就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写作业,写着写着把笔一扔,凑过来看画。沈墨言画海,他就问“海里有大鲨鱼吗”;沈墨言画山,他就问“山上有野人吗”;沈墨言画人,他就红着脸问“这是谁呀”。沈墨言不理他,他就趴在他肩头,呼吸热乎乎地喷在沈墨言的耳廓上,睫毛扫过他的脖颈,痒得他握笔的手微微发颤。

      “沈叙白。”沈墨言偏了偏头,“别闹。”

      “我没闹。”沈叙白把下巴搁在他肩上,理直气壮,“我看我哥画画怎么了?又没犯法。”

      沈墨言拿他没办法,只能由着他。

      沈叙白在他身边睡着过无数次。通常是下午,阳光从画室那扇朝南的窗户照进来,暖融融的,他写着作业就开始犯困,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最后靠在沈墨言肩上,呼吸变得绵长。沈墨言会停下手里的笔,侧过脸看他。

      睡着了的沈叙白,比醒着的时候乖很多。没有那股横冲直撞的野劲,安安静静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两小片扇形的阴影。沈墨言常常盯着他看很久,然后把他抱到画室角落的旧沙发上,给他盖上自己的外套。

      有一次他刚把沈叙白放好,小少爷迷迷糊糊地睁开一只眼,嘟囔了一句:“哥,你身上有松节油的味道……”

      “不好闻?”

      “好闻。”沈叙白闭着眼傻笑了一下,“像太阳晒过的味道。”

      沈墨言站在沙发旁边,看着他又沉沉睡去,忽然觉得胸口那团一直压着的、说不清的闷,轻了一点点。

      那些年,是沈墨言这辈子过得最像“家”的日子。

      沈叙白上小学四年级的时候,有个高年级的男生欺负他,把他的作业本扔进了男厕所。沈叙白没哭,闷着头回了家,晚饭时一直不说话。沈墨言察觉了,问他怎么了,他死活不说。晚上,沈墨言在他书包里翻出了一张皱巴巴的纸,是那个男生写的“道歉信”,但满篇都是嘲讽的话。

      第二天下午,沈墨言出现在学校门口,把那个高年级男生堵在了巷子里。十六岁的沈墨言比对方高出半个头,眉眼清冷,什么重话都没说,只是把那张纸递过去,说了一个字:“捡。”

      男生愣住了。

      “我让你捡起来。”沈墨言的声音很平,眼里却像结了冰,“去把扔掉的作业本捡回来,擦干净,重新写一封道歉信。不然——”

      他没说不然怎样,只是垂眸看了那个男生一眼。那个眼神冷得像手术刀,男生怂了,老老实实照做了。

      沈叙白知道这事后,又气又急:“哥你怎么能去!万一他打你怎么办!”

      沈墨言正在画画,头也没抬:“他打不过我。”

      “你又不会打架!”

      “不需要打架。”沈墨言换了一支笔,“他怕我。”

      沈叙白愣了半天,忽然扑上去从背后抱住他,脑袋在他后背上蹭来蹭去:“哥你怎么这么好——我哥天下第一好——”

      沈墨言被他撞得画笔一歪,在海面上画出一道突兀的线。他低头看着那道线,没有去擦。

      那道线像一条裂痕,横亘在海天之间。但他没有去擦。

      沈叙白十五岁那年,第一次跟人打了架。

      原因很简单。班上有个男生说沈墨言是“拖油瓶”“靠着脸吃饭”“不知道是不是靠沈家养着”。沈叙白当场把课本砸在了那个男生脸上,然后两个人扭打成一团。等沈墨言接到电话赶到学校时,沈叙白正坐在教导处外面的长椅上,校服领子被扯破了,嘴角有血,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看见沈墨言,蹭地站起来:“哥!”

      沈墨言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进了教导处。出来的时候,沈叙白缩了缩脖子,等着挨骂。

      但沈墨言只是在他面前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按在他嘴角的伤口上。力道很轻,指尖却有些抖。

      “疼不疼?”

      沈叙白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他拼命摇头:“不疼。他骂你,我忍不了。”

      “下次别打了。”沈墨言垂着眼,把纸巾一点点按在他的伤口上,声音低低的,“不值得。”

      “值得。”沈叙白抓住他的手,握得很紧,一字一句,“谁骂你,我就打谁。打不过也要打。”

      沈墨言抬眸看他。十五岁的沈叙白已经比他高了小半个头,眉眼间的稚气在消退,轮廓渐渐锋利起来。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也不再是小时候纯粹的崇拜和依赖。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滋生,藏在那些炽热的、不加掩饰的注视里,藏在那些越来越频繁的、看似无意的触碰里。

      沈墨言抽回手,站起来,转过身去。

      “走吧。回家。”

      他走在前面,沈叙白跟在后面,隔着半步的距离。那半步的距离,在往后的岁月里,被时间一点点填满,又被现实一点点拉开。像潮水,涨了又退,退了又涨。而他们两个,就站在潮间带里,被反复冲刷,每一次都湿透,每一次都冻得发抖,却谁也不肯先离开。

      那天晚上,沈墨言在画室里坐到很晚。

      他画了一幅新画。画面上是一个少年站在海边,脚下的沙被浪一遍遍冲刷,脚印出现了又消失,消失了又出现。少年抬头望着远方,远方什么都没有,只有灰蓝色的、低垂的天。

      他在画的右下角写了一行极小的字,小到几乎要用放大镜才看得清:

      “不能。”

      他没有写“不能什么”。但他知道。

      他知道,从沈叙白第一次从楼梯上跑下来,撞进他怀里的那一刻起,这束光就注定会把他灼伤。因为太阳是不会只照耀一个人的。而他,却贪心地想独占这片温暖。

      这是一种奢侈。奢侈是要付出代价的。

      沈墨言放下画笔,卷起左臂的袖子。小臂白皙光洁,什么都没有。他看了很久,然后从抽屉里翻出了一把美工刀,放在桌上。

      刀锋在灯光下反射出一道冷白色的光。他盯着那道反光看了很久。

      最终,他没有碰那把刀。他只是把袖子放下来,把画布翻过去对着墙,关了灯,离开了画室。

      门外,沈叙白正靠在走廊的墙上等他。见他出来,立刻站直了,眼里带着刚睡醒的迷糊和笑意:“哥,你画完了?我都等困了。”

      沈墨言看着他的脸。那张脸上有太多的东西——信赖、亲近、依赖,还有正在悄然长成的、他自己或许都还没完全意识到的东西。

      他伸手,轻轻按了一下沈叙白的后脑勺。

      “走吧。去睡觉。”

      沈叙白“嗯”了一声,跟在他身后,像小时候一样。脚步声在走廊里交叠,一轻一重,一前一后。

      像两条线,本该平行,却偏偏交缠在一起。

      而那把美工刀,安安静静地躺在画室的抽屉里。它等了很多年,才等到第一次被使用的那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小尾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