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纸两端》雁箴

1、第 1 章 我叫沈知微

　　1997年12月21日，临川市的一个小乡村。
　　外面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小雨，明明还是在上午，天空却阴沉得像是到了傍晚，简易搭着雨棚的院子四处漏雨，大厅地上到处是纸张和人来人往的脚印，桌子上的蜡烛似乎也要燃到尽头，而中间摆着的遗照似乎在静静地关注一切，画中的人看着才三十岁左右，长相普普通通，脸上有一道疤痕，听说是以前喝多了和人打架留下的，赵小芹似乎第一次有机会好好地打量自己的父亲赵建军，她已经十二岁了，已经读初一了，知道死亡的意义，周边的邻居都在一边惋惜赵建军年纪轻轻就去世，一边又埋怨他喝了那么多酒，现在发生意外留下孤儿寡母怎么办？
　　赵小芹听着这些言语只是面无表情地垂下了头，其实她并没有多难受，甚至内心有一丝窃喜，父亲去世了，意味着家里再也不会有无穷无尽的烟味、酒味以及责骂声，再也不用担心母亲可能会受到父亲酒后的暴力行为，而且自己是一个女生，即使读书很好，也从来也没有感受过父亲的温情，在她们这个小家里其实没有父亲，她和母亲会生活得更好。
　　帮忙抬棺材的邻居回来了，母亲沈兰英和赵母以及大伯赵建国她们感谢了来帮忙的左邻右舍，送了一些葬礼上没有吃完的菜品，院子里借来的桌椅也一一还回去了，亲戚们也回去了，打扫完屋子似乎一切都落下了帷幕，只剩下赵母、赵建国一家、妈妈和她。
　　“兰英，你跟我到房里来一下。”赵母严肃地喊道，转过身就和赵建国他们先进去房间里了。
　　沈兰英转身来摸了摸赵小芹的头，叮嘱道：“小芹，你去房间里好好看书，把这两天落下的补一下，明天要回学校报到了。”赵小芹乖巧地点头答应了，然后看着沈兰英进去，自己也回到房间拿出课本看。
　　而此时原先属于赵建军的房间在旧物拿去烧之后，一下显得空荡荡，赵建国坐在窗户边抽烟，赵母则坐在床边，仿佛在怀念什么，看到沈兰英进来，直接了当地开口：“现在建军也走了，我不怪你，但家里也供不起，明天开始小芹不用再去学校了，跟小英一起下地做点农活补贴家里。”
　　沈兰英一听到这，反应很激烈：“妈，你在说什么？建军是自己喝酒意外坠河去世的，而且小芹读书很好，我不同意，老师也夸奖她有天赋。”
　　“有什么天赋，读书有什么用？等她读出得等到什么时候，而且小英现在多能干，都夸她干活好能手。”赵母反驳道。
　　旁边的赵建国也在附和，“女孩子不用读那么多书，将来找个好人家嫁了就行。”
　　听完沈兰英脸色更差，“我说了不同意，而且小芹读书也没有让你们出过钱，一直都是我种地、卖菜挣的。”
　　“你这话就不对了，什么你的我的，都是我们赵家的，而且你看她读书有用吗？亲爹去世都没见她多伤心，书真是读到狗肚子里去了！”赵母也一下怒火中烧。
　　赵建国立马上前拍拍赵母的背，“妈，你别气了，兰英你怎么回事？妈都这么大年纪，你一个晚辈还顶撞，出了事你担得了责任吗？”
　　沈兰英看到也被吓到了，但依旧不松口小芹不读书的事情，气氛一下僵持了，这时赵建国的妻子马晓慧推门进来了，看到这画面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一下，上前挽住赵母的手腕，笑着说：“妈，你这两天都累到了，我已经让小英回家做饭了，我们回去好好休息休息，也让兰英她们歇一会。”边说边对赵建国打了个眼色，两人上前把赵母搀扶出去，沈兰英也对大嫂非常感激，走的时候给她拿了一些土鸡蛋。
　　傍晚的时候，赵小芹母女也就这两天的剩菜当晚饭吃了，赵小芹注意到母亲虽然脸色不太好，但神情是放松的，晚上沈兰英陪赵小芹温完书就上床躺着休息，印象中母亲一直是陪着自己睡的，只有在父亲喝酒的时候会让自己一个人待在房间不要出去，现在不用了，她可以安心的靠着母亲入睡，这一晚非常安静，不用担心突然父亲回来，也没有任何酒瓶声和吵闹声，母女二人相拥着入眠。
　　几日过去，赵小芹也恢复了往日上学的节奏，母亲也依旧和村里人一起种庄稼、卖蔬菜粮食，日子似乎在往前变得越来越好。一日傍晚，因为学校安排集体大扫除迎接元旦，结果完成的比预想早就提前给大家放了假，赵小芹也快速的收拾了书包，想着回去还能帮母亲干一下农活，结果刚推开院门，就听见里面有说话声，她好奇地轻手轻脚走到大门口往里看，里面叔叔沈国强在指着沈兰英说道：“赵家已经跟我说了不想让小芹在念了，你再坚持除了让自己累死累活有什么用？你现在还年轻，还可以再嫁，爸他们已经在帮你挑人选了。”
　　“你说什么？我什么时候说要再嫁的？”听到弟弟的话，沈兰英感到非常震惊。
　　“姐，你才三十多岁，后半辈子还长呢，爸他们也是为你好呀，难道你要为赵建军那混蛋守一辈子寡吗？”沈国强理直气壮地回应。
　　沈兰英气笑了：“好，你们让我再嫁，那小芹你们打算怎么办？”
　　沈国强以为有戏，立马说“小芹还小，你带过去也不太好，而且是赵家的孩子，虽然是个女娃，但也好歹是赵建军的种，他们家会好好照顾的。”
　　沈兰英听不下去了，哭着对着沈国强吼道：“你给我滚，当年我说不嫁，你们逼着我嫁。后来我说他打我，你们劝我忍。现在他死了，你们又要我把女儿留下，再去嫁人。”沈兰英的声音发着抖，“国强，你告诉我，你们到底什么时候替我想过？”说完把旁边的杯子砸向沈国强脚下。
　　沈国强也被这操作吓了一跳，脸色也有点不好看，“姐，你这说的什么话呀？我们都是为你好，小芹是我侄女，我也是抱过她、照顾过她的，赵家也不会害了她，反正我今天的意思也传达了，你好好考虑考虑，我先回去了。”
　　门外的赵小芹早就被吓哭了，听到叔叔的话立马躲向旁边，等叔叔走后才进到家门，沈兰英听到脚步抬起头看到赵小芹一脸无措地站在门口，脸上全是泪痕，立马猜到女儿听到了他们的谈话，上前一步搂住女儿。赵小芹紧紧抱着妈妈，害怕地说：“妈妈，我可以不读书，你别丢下我。”
　　“不会的，妈妈丢下谁也不会丢下你的。”沈兰英一边擦着女儿的泪水，一边保证到：“放心，妈妈会一直陪着你，你也要答应妈妈要好好读书，这是唯一可以改变你未来的机会。”
　　“好，妈妈，我会努力的。”两个人笑着互相给对方擦眼泪。
　　又平静地过了一段日子，赵小芹快要放寒假了，在这期间大伯、叔叔他们都有人来，但是沈兰英不想再听他们说话，连门都不让他们进，碰了几次壁之后也识相地不来了，而赵小芹也发现母亲除了干农活以外在变卖家里的东西，虽然也没有什么太值钱的，她感到非常困惑，但也没有追问。
　　直到考完试的那天，沈兰英很早就去了学校，吩咐赵小芹考完在办公室等一下，她则是和老师进去办公室聊，过了好一会，把她喊进去，沈兰英温柔地问她：“小芹，妈妈想给你换一个名字，刘老师帮忙取的，和妈妈姓，叫沈知微，你喜欢吗？”
　　赵小芹感到非常诧异，问妈妈这个有什么含义吗？刘老师在旁边解释道：“知，是读书明理的知，微，是细微的微，希望你以后能读更多的书，也会懂得更多。”
　　听完刘老师的话，赵小芹非常开心，郑重地说道：“老师，我很喜欢这个名字，谢谢你，以后我就叫沈知微了。”
　　刘老师慈祥的看着她，并叮嘱她不管怎样都不要荒废学业。没一会她们就和刘老师拜别了，老师还拿了一个信封给妈妈，而沈兰英非常正式的向老师鞠了一躬，带着沈知微回家了。
　　接下来的假期里，沈兰英更忙碌的在收拾家里，并抽空了去一趟公安局，把沈知微的名字改了，快要过年的时候，沈兰英突然很郑重的对沈知微说，“微微，妈妈打算带着你离开这里，你愿意吗？”
　　乍听这个消息，沈知微感到有点懵，突然又反应过来，难怪妈妈一直在收拾家里，她立马对沈兰英说：“妈妈，我愿意。”
　　“那好，那明天早上我们搭早班车去车站。”
　　“好。”
　　次日清晨，天才蒙蒙亮，沈兰英母女就拿了仅有的两个包踏上了去车站的路上，车上摇摇晃晃，沈知微靠在妈妈的肩膀上假寐，有几个清早赶集的大爷看到她俩还很差异，问她们去哪？沈兰英笑了笑，没具体说，只说要去镇上买东西。大爷也就没再多问，继续畅聊过年要采买的东西。
　　等到了镇上，沈兰英一路上带着女儿问路，终于走到了车站，向售票员问了去宁州的车票价格，而此时沈知微由于从小营养跟不上，身高远不如同龄人，12岁才1米3，因此只用买一张成人票和儿童半价票，拿到车票之后她们就在站口等着，沈知微好奇地问沈兰英为什么去宁州市，她解释道是刘老师推荐的，那里会有他的熟人，等过了一会，火车到了，她们也顺利地挤上车。
　　火车鸣笛出发时，沈知微忍不住贴近车窗。房屋和树木不断向后退去，这是她第一次坐火车，眼前的一切都让她觉得新奇。
　　她正想叫母亲一起看，却发现沈兰英一直望着窗外，眼角有泪。
　　沈知微没有出声，只是重新靠在母亲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