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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古砚失窃案3(修) “你方才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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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方才为何不说!”
杜横一步上前,欲要抬手,又顾及着外客在把手放了下来。李二吓得往后一缩,后背重重撞上了椅腿。
“我想着搬完炭,回来放好。可杜管事说砚丢了,我若认了……”他一口气堵住,额头上全是汗。
陆北拉开抽屉,“你过来,再复述一遍如何放的?”
李二抬起头,伸手比着:“砚堂朝上,裂纹那头靠里。信挪到边上,印泥盒往里推一点。”
陈青青俯身一看,几封信挤着,最外头的信封翘起,印泥盒正贴着抽屉后壁。
“砚上可有墨?”陆北问。
“底角沾了一点。我想找布擦,但杜管事在外头催了……”
杜成忽然道:“陆总旗,他先说没碰,如今又说藏在抽屉,您如何知道哪句是真?”
李二抬起头:“我这回说的是真的!”
“方才问你碰没碰过抽屉,你也说是真的!”
少年的嘴唇动了动,急得眼泪直掉。
陆北取过鞋底拓样,压在案上,白玉般的手指在上面点了点:“杜管事,先看看这个。”
杜成低头看了看,茫然的抬头,不知道陆北什么意思。
陈青青把两块泥盘搬近些:“这一块,是穿着鞋走过去留下的;这一块,是握住鞋帮往下按的。”
杜横俯下身。两种印子并排摆着,边缘确有不同。拿鞋按下的那枚,倒与窗下那两只更像。
“窗下印子里是黄泥,还夹着炭屑。”陆北道,“井边有这种泥,花圃里却是黑土。”
王俭将鞋倒转过来,补充道:“斜菱纹,左跟磨了这一角。你这双鞋,倒是比人好认!”
杜成扶住案沿:“可鞋晾在门房,谁都碰得着!小人一直在前厅,怎么去窗下压印?”他转向许文渊,声音急了起来。“许大人,您是亲眼瞧见的!”
许文渊颔首:“他确实在。我说那册苏州旧刊时,他还问过一句。”
“直到老爷叫我取砚,小人一步也没离开!”杜成接得极快。
陆北向许文渊一揖:“许大人,在他去取砚以前,可有人见过砚已经不在书房?”
许文渊顿了顿,看向杜成:“砚丢了,是他回来以后说的。”
“小人进去点起灯时候,砚座便空了!”杜成道。
“抽屉开过么?”
“小人自然不敢私自翻大人的抽屉!”
“第二回再去找,也没开?”
“是。”
杜横猛地站直:“你连抽屉都没看,就敢笃定是李二偷了?”
“大人,小人也是见他袖上有墨——”
“我问你看过没有!”
杜成低下头,手指攥紧了案沿,答不出话。
守北边的校尉这时回来,将一张折纸递给陆北,“杂物间锁着,窗也关着。门边木刺上挂着这个。”
纸上托着几缕蓝丝。
陆北又展开另一张纸。抽屉缝里取出的细丝,墨已清去一部分,露出了靛蓝色。
“杜管事,这两处你都经过。”陆北看着他,“不如一道去看看?”
王俭伸出手:“钥匙。”
杜成的手按在腰间,半晌没动。
“杜管事。”王俭手覆上绣春刀,又叫了一声。
那串钥匙终于解了下来,铜片在杜成掌心撞得一阵乱响。
北边杂物间里,油灯、旧木器、破损箱笼堆在一处。靠墙矮柜上放着药包,纸角写了杜守业的名字。
王俭领人进去,陈青青提灯,先把挡路的箱子挪开。
先挪开挡路的箱子。
柜前的浮灰蹭开了一片,底板缝中还夹着一点蓝布边。
“陆兄,这里。”陈青青蹲下,用薄刀探入木缝,往上一挑。
底板松了。
杜成伸手扶住门框。
一只靛蓝布包藏在夹层里。布结拆开,澄泥砚露了出来,砚背一道旧裂,底角还凝着墨。
杜横快走两步,到了柜前,反而停住了,喃喃道:“当真在这里……”
李二被叫到跟前,看清底角那一点墨,眼泪又涌了出来,喊道:“就是这里!我想找布擦,杜管事在外头催,我便先放进去了!”
王俭回头:“谁藏的?”
杜成咽了一下,“杂物间里,有时也叫家仆进来取东西……”
“今日钥匙交给过谁?”
“这……”杜成不敢看杜横,只道:“书房还有一把备用的。”
杜横吩咐家仆去取。
小木匣送来时,封纸仍贴着,匣盖上积了一层灰。杜横亲自看过封口,将它搁在柜上,道:“这把钥匙,我几个月没动过。”
杜成站在门口,眼睛从木匣移到砚上,又移向李二。
少年也在看他。
过了许久,杜成的手从门框上滑下来,人跪了下去。
“是小人拿的。”
陈青青提起笔。
陆北问:“何时?”
“戌初,进去取砚那一回。”
陆北将行止纸压平:“从进屋开始说。”
杜成看着那方砚,慢慢开口。
他进屋点灯,见砚座空了,先找案边,又拉开抽屉,砚便在里面底角沾着墨,李二那只墨黑的袖子立即浮到眼前。
“我午后才问过价……”杜成说到这里,声音断了一下,“掌柜的说,没匣也能收,只不过价钱略少一点。”
他拿布裹住古砚,抽出来时,在木沿擦了一道。出屋以后,先往北边去了杂物间,将砚藏入旧柜底下。随后,他去了井边。
陈青青问:“为何用自己的鞋?”
“李二的人在厨房,小人实在拿不到他的。”杜成低着头,“我只想着,让人以为外头有接应,东西早已被送出去了。”
“便只压两枚?”
“那时太慌乱了,来往人又多,压多了怕被人撞见。”
陆北问:“你回去报失以后,又入过一回书房。”
“是。”
“那回做了什么?”
“装着再找。后来开窗,说看见了泥印。”
杜横终于开口:“你听着我问李二,看着他跪在前厅,还叫我把人扣住。”
杜成把头垂得更低。
“你明知道他没偷!”
“小人知道。”
“那他娘怎么办?”
杜成肩背一抖。
杜横的声音压下来,却比方才更沉,“你弟弟等药,他娘便不等?”
杜成的手抓住衣摆,指节泛白。
李二站在院里,眼睛一直看着他。过了半晌,才哑着嗓子道:“杜叔,那副药……还是你替我担的啊......”
杜成抬起头。
少年拿袖子擦脸,颊边又蹭出一道墨。
杜成闭上眼。
屋中安静了许久。
最后是王俭叫人将杜成扶起,暂押东厢。他走到门边,忽然又转过身问:“杜大人,杜守业他的药……”
杜横看着柜上的药包,神色疲惫:“叫药铺来人认过之后,给老张带走吧。”
杜成僵在那里,嘴紧紧抿成一条线。
“他等了一夜。”杜横叹道,“你也别再叫他等了。”
杜成膝盖一软,又要往下跪,被校尉架住,带了出去。
陈青青跟着录供,临出门前看了一眼李二,随手把旁边的水盆朝他推近些。
“洗把脸吧。你娘见了,别当你掉进墨缸里啦!”
李二抬头看了看陈青青笑嘻嘻的脸,又低头看见水里的自己,怔了怔,伸手去捧水。
袖子刚要浸进去,陈青青赶紧拉住。
“这只袖子还留着呢!用左手。”
刘嫂从廊下递过来一条旧巾,接过话道:“你看看我说什么来着!早叫你洗,偏要拿手搓!”
她把巾子拧湿,往少年手里一塞,又对着陈青青一脸笑意:“大人也洗洗吧,手上全脏啦!”
陈青青摊开双手,一手墨,一手泥,笑了:“嘿!墨也有,泥也有,我这儿倒占全了!”
王俭在门边叫:“齐了便来录供,等你呢!”
“来了!”这一声答得响亮,陈青青接过巾子匆忙擦了两下,赶紧抱起纸笔往东厢跑。
近四更,府里终于安静下来。
杜成按过供状,古砚连同布包、鞋印描样与各人口供,一并备好,待移交顺天府复核。
李二另补录了移砚经过。
陈青青将那段念给他听,念到盗砚与他无涉时,少年抬起头,仍不敢相信地问:“我……能回家了?”
“领了工钱,便可去取药了。之后若需支钱,跟账房说也可。”杜横道。
李二一时没应过来。
刘嫂在门边推了他一下,小声提醒:“还不快去谢谢老爷啊!”
他这才连连行礼,跑出院子。
门外脚步声远了,许文渊仍站在窗前,看着花圃里的两枚鞋印,叹道:“方才人人看见,都说像有人站在那里。”
陆北将收好的描样放进案卷,笃定道:“痕迹不会自己说话。”
许文渊抬眼看他,点了点头。
*
天还未亮,锦衣卫卫署厨房送出来了一锅热汤。
陈青青拿着昨夜剩下的烧饼,刚咬一口,便被硬边硌得皱眉。
陆北看见,将自己那只油纸包递过去。
“你的也没吃?”
“忘了。”
陈青青看看饼,又看看他:“陆兄,别人几时几刻添过水都记得,自己的饭倒能忘?”
王俭走过来,顺手夺走他那半块,“这么硬了还不泡汤吃?牙磕掉了,还得分出兄弟送你去瞧!”
陈青青立刻跟上:“王大哥,饼还我呀!”
陆北将问话册收好,也在桌边坐下。
*
同一夜,北城脚店后院,沈月白刚洗净帕子,便听见门外有人轻声唤他。
“沈公子?”
他擦干手,开了门。
罗成的妻子抱着孩子站在廊下,身上披着夹袄,眼睛熬得通红。
“我想求您替我写张呈子可以吗?”
沈月白将门打开:先进来坐吧。”他倒了杯热茶,递到妇人面前,“慢慢说,写什么?”
妇人在桌边坐下,怀里的孩子睡着了,一只脚从被角里露出来。沈月白转身取了纸笔。
妇人的丈夫罗成这两日被留在北城库问话,一直没回来。
只因库中正重核一批旧封,近期搬过旧匣、走过后门的脚夫,都被叫回去了。旁人大多问过便走,可到了罗成这里,却把人扣下来,只说口供还须核对。
家里去了两回,库门却连进都没进去。
“可孩子的棉袄,还留在他那儿!”妇人啜泣着,低声道,“昨日托人去问,只得了一句涉案的人一律不准联系......”
沈月白问:“有人说过他为何被留么?”
“就说账对不上!可他大字不识一个的,哪里懂什么账啊?”
孩子在她怀里动了一下,妇人立即停声,低头拍了拍,声音更细小了:“眼见着天儿冷了,我想着就算他回不来,也先把孩子的棉袄要回来。况且他走的时候也穿得薄,夜里也不晓得有没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沈月白写完,将呈子从头念了一遍,“留了多久,问的何事,棉袄扣在何处等等,得先问清这些。”
妇人听着,指尖一点点攥紧被角,茫然道:“他们会收么?”
“嫂嫂放心,我明日亲自去递。”
“若不收……”
“我会问明缘故。”
她望着他,过了一会儿,低头抹眼睛。
“沈公子,真是麻烦你了......我一个妇道人家,也不识字,我自己去了两回,他们一皱眉,我便不敢说了......”
沈月白示意无妨,将纸推近,妇人按过指印,还盯着那张纸,像怕自己一松手,便又没了着落。
“嫂嫂放心,有答复了我回来告诉你。”沈月白笑了笑,示意她且安心。
“沈公子,纸笔钱……”
“不必了。”他笑了笑,随后又道:“等罗成回来,让他请我吃面~”
妇人怔住,随即连连应了,“好,好!嫂嫂给你抻面吃!”
沈月白将母子送到门边,轻声带上门。
呈子折好,放在桌上。他洗过的帕子还晾在椅背,窗缝里吹进来一阵风,湿帕轻轻动了动。
他起身将窗掩紧,才熄了灯。
卫署门外,马蹄声踏破拂晓的寂静。
来人下马,将急报送到顾廷铎面前。
“同知大人,北城库清核旧封,验银有异!陛下命北镇抚司会同查验!”
顾廷铎展开文书,问:“少了多少?”
“数目不缺。一千二百两,账与现银相合。”
王俭才端起汤,闻言抬头,“银子不少,还要如何验?”
“只是其中有七锭,验戳与封存年月都对不上。”
顾廷铎将急报递给陆北。
陈青青凑近看过一眼,“连交收的凭状,也都对得上?”
“都对得上。”
陆北压住被风掀起的纸角。
银数、年月、经手姓名,写得清清楚楚。
那七锭银,就封在这册毫无短缺的旧账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