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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古砚失窃案1(修) 杜府丢了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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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府丢了一方古砚时,陆北刚吃上今日第一口热面。
正德五年秋,北城午后落过一场雨。
“烧饼——刚出炉的烧饼!芝麻掉一地,香得走不动道儿喽!”炉边的妇人掀开棉布,白汽腾地冒起来。一个挑担的汉子循着香气停下,伸手便要拣。
“烫!”妇人拿竹夹敲开他的手,笑道:“急什么,还能少了你的?”
对面食肆的伙计也不甘落后,搭着门框扬声喊:“热汤面!酱肉!淋了雨的进来坐!”
食肆门前的青石板湿亮亮的,灶上的汤锅咕嘟作响,葱花与炙肉的香气混在一起,勾得人越发饥饿。
陆北拣了檐下最后一张空桌。长凳太矮,那双长腿无处安放,只得往旁边让了让,刚挑起一筷子面,便听见有人问:
“这边可有人?”
来人穿着茶白窄袖长衣,肩头落着几滴雨水。眉目温润,一双桃花眼映着檐外天光,眼尾舒展,望过来时自有几分亲近。引得在厨房忙活的老板娘都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而他背后却斜负着一柄长刀,乌沉刀鞘比寻常腰刀长出许多,刀尾垂着一缕旧青绦。
陆北将桌上的筷筒往自己这边移了移。
“请坐。”
年轻人道了声谢,先解下横刀,放在靠墙一侧,再取出素帕,擦净长凳上的水。
伙计隔着半间铺子问:“公子,吃什么?”
“热汤面,葱另放。”
“酱肉呢?”
“切一碟,肉要切薄一点儿,多加点醋。”那人声音也很好听。
陆北低头吃面。对面的人叠好帕子,转头看着灶边。
头顶忽然响了一声。
很轻,像有人不小心踩断了一根细枝。
陆北寻声抬眼,檐前布棚积满了雨水,系住竹撑的旧绳绷得笔直。其中几股麻丝已经断开,剩下的正一点点往外松。
端汤的伙计恰好从下面走过。
“当心!”
陆北伸手扣住他上臂,将人带进檐下。
此时绳子骤断。
竹撑斜着砸下来,对面的年轻人已起身托住中段。他腕间一转,轻轻松松便卸开落势,竹竿擦过桌沿,只磕翻了醋壶。
伙计怀里的木盘一歪,汤碗眼看就要滑下去!年轻人长腿一钩,靴尖托住盘底,往上一送。伙计赶忙收紧双手,总算将盘子重新端平。
“先放下,烫着可不好受。”
伙计愣愣地照做,回头一看断绳,脸更白了。
陆北托住另一端,与年轻人一同将竹撑抵回墙边。掌柜提着新绳赶来,连连赔不是,又骂伙计昨日为何没换绳。
“昨日说的就是这根。”小伙计小声道。
掌柜一噎,气的打了伙计后脑一下。
年轻人朝他笑了笑:“今日换也来得及。只是另一边也得看看,别再坏啦!”
掌柜赶紧应了。
重新坐下时,陆北的面已被醋浸湿了一角。
年轻人拭净指间的木屑,瞧见那碗面,问:“要不要换一碗?”
“不必。”
陆北将醋多的那一边翻到下面。
年轻人看了看倒下的醋壶,又看了看他。
“倒是替掌柜省了一笔。”
陆北抬眼。
对方唇边眼角带着善意的笑,语气轻松,让人生气不起来。陆北便也没答,继续吃面。
巷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陆北。”
王俭穿着便服,衣摆溅了泥,到了桌边先瞧了一眼他的面。
“还没吃完?”
“刚吃。”
“顾同知在杜府。主人家丢了东西,叫你过去看看。”
陆北搁下筷子:“什么东西?”
“一方砚。”
年轻人微微抬眸看了眼王俭,又看了看陆北。伙计端着面挤过来,他便侧身让开了些许,顺手将靠墙的横刀往里收了收。
王俭已经往外走了两步,又回头道:“不用带人,陈青青也去。”
陆北取出两枚铜钱压在醋壶下面,起身理好衣袖。
伙计追着问:“客官!客官留步!多放醋的酱肉还没上呐!”
“他没点。”对面的年轻人笑着提醒,指了指自己,“是我点的”。
伙计这才想起,挠了挠头,把酱肉放到他面前。
陆北与王俭已转入长街。
“公子,方才多亏您了!”伙计又送来一小碟酱菜,“掌柜刚才特意叮嘱,这碟肉不收您钱!”
沈月白挑了一筷子面,道:“替我谢谢掌柜的。不过绳子还是要记得换好的。”
伙计笑着应了。
长街另一头,陈青青正在檐下等人。
他一身竹青窄袖袍,见王俭过来便站直行礼,转头又向陆北抱拳。
“陆总旗。”
陆北还礼:“陈校尉。”
“私下里这么叫,别别扭扭的。”陈青青快走两步跟上,“陆兄若不嫌弃,叫我青青就好。”
陆北看了他一眼。
王俭道:“你倒先把称呼安排好了。”又转向陆北问:“今日是不是还没正经吃过东西?”
“嗯。”
“我这儿有啊!”陈青青从怀里摸出一只油纸包,“正好,我买了两个烧饼。”
王俭伸手。
陈青青先分了一个给陆北,又将另一个掰开,把较大的半块递过去。
王俭看着他手里的小半块:“方才怎么没见你拿出来?”
“方才您走得太快,我怕噎着哈哈!”
王俭抬脚便要踢他,陈青青反应极快的侧身一躲,看起来是不知道挨过多少踢练出来的。
陆北轻轻道了声谢,把烧饼收进袖中,想着待会得空再吃。
杜宅门前挂着两盏素纱灯。三人进门时,一名家仆正在关侧门,门外有个提空篮子的老汉,探头往里看。
“今日不送了?”老汉问。
“对不住啊老张,杜管事今日事忙,还没出来。您先在门房稍坐,我再替您问一声!”家仆将老张让进门房,回身合上侧门。瞧见王俭过来,他赶忙迎上前,躬身引路。
前厅里坐着三个人。
主人杜横是大理寺右少卿,年过五旬,手里虽端着茶,却半晌没喝。顾廷铎坐在左首,黑绢折扇合在膝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右侧的许文渊穿着月白直裰,仍在与杜横说话。
“先找找。你那几只砚匣向来不放在一处,也许是谁给收错了。”
“偏偏只少这一方,你说说这,还误了大家兴致!”
杜横说完,看向堂下。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跪在那里,右袖黑了一大片,鞋边沾满黄泥。旁边的中年男子腰挂钥匙,衣袍收拾得端整。
陆北三人上前见礼。
顾廷铎向杜横道:“陆北擅于查案,思维缜密,可以让他看看。”
杜横朝陆北点头,勉强一笑:“有劳。”
陆北看了眼顾廷铎,见顾廷铎点点头没说什么,便直入正题,问道:“请问大人,最后看见古砚是在何时?”
“应是酉初。”杜横道,“因为开席以前,我便先带着廷铎和文渊去了西书房赏砚。”
许文渊点点头,接着道:“我还翻过砚背。那一道旧裂虽可惜,但幸好没伤到砚堂。”
“杜大人,席间还叫过谁去取东西?”
腰挂钥匙的男子上前。
“回禀大人,小人杜成,乃府中管事。席间杜大人要看一卷旧帖,是李二进去取的。”
跪着的少年立刻抬头:“我拿了帖子便出来了!”
“那时砚还在?”陆北问。
“还在!”
堂上三位大人齐齐看向他。
李二的声音低下来:“我......我不确定......应当还在。”
“方才说在,如今又说应当?”杜成皱眉叹道,“李二啊李二,你若拿了,趁着还没送去官府,赶紧交出来吧!”
“我没拿!”
“你娘还在家等着你送药。这事儿真闹大了,往后谁去照看她?”
李二脸上的血色退了个干净,他张了张嘴,没能再说下去。
陆北道:“杜管事,先让我问。”
杜成忙退半步:“是。”
“你袖上的墨怎么来的?”
李二把右手缩到身侧。
“取帖时蹭的。”
“蹭在哪里?”
“书案上。”
“古砚是什么时候发现不见的?”
这次陆北问的是杜成。
“戌初。几位大人用完饭后,又提起了古砚修补,因此几位大人便吩咐小人再把砚拿来看看。小人到了书房把灯点上,便看到砚座居然空着!便赶忙回来禀报了。”
“从前厅过去需要多久?”
“很近。穿过西侧月门便是。”
杜横揉了揉额角:“我原以为他放在别处了,杜成又回书房里找了一遍,没找着。杜成回禀说在窗下发现脚印,这才把李二叫来。”
“窗下?”
“他袖上有墨,鞋上有泥,又偏偏缺钱!”杜成俯身一揖道,“小人怕他将砚递给外头的人,便先扣下了他,没让他回家。”
陆北看向李二。
少年跪着的脚不自觉蹭着地面,地上已经沾了一小片黄泥。
“先看书房。”
西书房在内院,东侧连着游廊,西窗外是一片花圃。再往北,过了水井便是下人房了。
屋内长案上搁着一只翻倒的青瓷墨碟。墨洒开以后又被人擦过,干湿不一,灯光照着,黑亮的一片。
长案右侧,紫檀砚座空着,旁边洇开一大片墨。
杜横指过去:“就是这里!”
陆北俯下身,沿着那几道擦痕看向右侧,拉开了抽屉。
杜横紧跟一步:“找着了?”
抽屉里只有旧信、印泥和两支毛笔。
他失望地叹了口气:“这些地方早该翻一翻。”
陆北却将灯移近抽屉边沿,“陈青青,取张纸来。”
陈青青凑过来,见木缝里夹着一小截细丝,便托着纸,等陆北用竹片挑出。
杜横也探头看:“这是什么?”
“一截线。”陈青青将纸往灯下送了送,“叫墨糊住了,得清一清。”
王俭这时推开西窗。
“陆北!来看看这儿!”
窗外湿泥中,两枚鞋印正对着书房。
杜成赶紧上前:“大人,便是这两只!小人看着,像有人在外头接东西。”
陈青青提灯绕了出去,沿墙走到石径,又折回来。
“杜管事,这人从哪儿来的?”
“石径那头。”
陈青青把灯往脚下一照:“从那头到这里,六七步呢。他就踩了这两脚?”
杜成往花圃另一侧看,犹豫道:“也许绕了别处?”
灯光随即照过去。月季被雨打歪了几枝,湿叶贴在泥上。
陆北蹲下,拨开鞋印边的一片枯叶,看了看下面的土。
“这里取一点。井边和石径旁也取。”
陈青青应声去办,屋里的李二却突然喊道:“我真没叫人来!”
杜成回过头:“大人查案何时有你插嘴的份儿!”
李二的嘴一下子闭紧了。
陆北走回屋中,在他跟前停下,“你取帖时,手里拿着什么?”
“空着手。”
许文渊从廊下走近,伸手比了比砚座的宽窄。
“这样大一方砚,揣进袖里,怕是连胳膊都不好动。”
“出来时呢?”陆北问。
“就……就那卷帖。”
“谁见你出来的?”
李二望向杜成。
“小人在。”杜成接道,“他右袖垂着,卷帖抱在左边。”
陈青青记下这句,陆北便让人将二人分别带开,又交代他分头查访:一路查李家的药账,一路去附近当铺、古玩铺打听,有无人拿古砚求售。
王俭留在书房,陆北回前厅禀报。
杜横听说还要逐一核对仆从行止,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在案边。
“府里这么多人,一个个问下来,今夜还能找着么?”
顾廷铎端起茶,碰到杯壁,才发觉早凉了。
“先换壶热茶吧。你在这里转,他也快不了。”
杜横瞪了他一眼,到底坐了回去,转头吩咐家仆添茶。
陆北趁这工夫,将进过内院的人名逐一列下。新茶续过一回,陈青青便领着人回来了。
他快步进门,将药铺赊单放到案上。
“李家的药账查过了。还有件怪事——今日申初,有人去集文斋问这方砚能卖多少钱!”
杜横猛地抬头:“他带着砚?”
陈青青回:“大人莫急,是空手去的。可砚背的裂、摔坏的旧匣,他全说得出!”
“申初?”杜横攥住椅子扶手,“酉初我还拿给两位大人看过!”
陈青青接着道:“那人还与掌柜约了,明早带砚过去。”
杜横忽然问:“旧匣摔坏的事,他也说了?”
“说了,还问没匣子会不会折价。”
杜横眯起眼:“那匣子三年前就摔了。可李二,是去年才进的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