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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分化·柏木与橙子   我妈是 ...

  •   我妈是Alpha。我也是。她的信息素是柏木,苦而烈。我的信息素是橙子,比她甜一些。小时候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不随她,如果我像外婆一样是Beta,可能她就不会用那种眼神看我了——那种"你果然是我女儿"的眼神,像审判又像认领。

      十二岁那年冬天我第一次发情期。烧到三十九度,橙子味从腺体里涌出来,整间屋子都是那种又酸又甜的气息。浑身像被火烧着,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着热,每一个关节都酸胀得发疼,小腹深处有某种说不清的空洞和焦躁。我把自己裹在被子里,牙齿咬着手背,不知道自己在渴求什么,但那感觉像是灵魂缺了一块,怎么都填不满。Alpha的发情期跟Omega不一样,不是周期性的流血和排卵,是欲望——纯粹的、汹涌的、无处安放的欲望。后颈的腺体像一颗随时会爆炸的种子,每一次脉搏跳动都带着灼热的痛。我那时候还不懂,后来才知道,那就是Alpha在成年过程中第一次真正被身体里的本能唤醒。那个晚上我几乎没睡,冷水冲了三次,每一次从浴室出来不到半小时又开始发烫。我蜷在床上,浑身发抖,脑子里翻涌着模糊的、羞耻的、无法命名的画面。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想谁,但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开始渴望一个怀抱、一个体温、一个可以被填满的缝隙。

      我妈推开门,站在门口闻了两秒,说了一句"你随我",然后关上门走了。第二天早上我退烧了,床头放着一杯凉白开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五个字:"下次提前说。别硬扛。"

      后来我长大了,才知道那五个字的意思是——你忍不了的时候,也别一个人扛。但我那时候不懂。我以为她让我自己处理。所以我学会了压。把橙子味压下去,把欲望压下去,把一切"不该有"的东西都压下去。

      那张纸条我存了十年。后来一直放在钱包夹层里,跟另一张皱巴巴的糖纸放在一起。

      我妈离婚那年我七岁。我爸收拾行李出门的时候,我站在客厅里哭。我妈从厨房出来看了我一眼,说:"哭完去洗手,过来吃饭。"那天晚上我吃了一碗面、一碗汤、一个荷包蛋。她全程没有安慰我,没有说"别哭了",没有抱我。她把碗筷摆好,坐在桌子对面,等我吃完,收了碗,洗了,然后回房间。

      很多年以后我才意识到一件事——她从来没有对我说过"不许哭"。她只说了"过来吃饭"。这大概是她能做到的最温柔的事了。

      我从小就知道一件事:眼泪没有用。哭完了还是要自己吃饭。所以我很少哭。不是不想,是习惯了不哭。但Alpha的欲望是压不住的。十三岁那年夏天,我无意中撞见过我妈和别人亲密。隔着门闻到柏木味裹着另一个Alpha的薄荷味,那声音让我在客厅坐了一整夜。我没睡着,手心全是汗,腺体烫得快要炸开。那个晚上我第一次明白了什么叫"想要"。那种感觉从骨头缝里渗出来,顺着脊柱往下走,最后汇聚在小腹深处,变成一种又空又满的矛盾感。我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但身体知道。它在叫嚣着寻找什么。一个怀抱,一个体温,一种被包裹的窒息感。

      我妈后来知道我在外面坐了整夜,第二天早上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早餐放在桌上,然后说了一句话:"你以后也会遇到一个人。你遇到的时候——别像我一样。"

      那是我妈这辈子说过的最柔软的话。只有一次。后来她再也没有提起过。

      后来进入青春期,每个月的发情期都来得又猛又急。Alpha的发情期不像Omega那样可以预测,它被情绪、被气味、被突然涌上来的念头触发。有时候甚至不需要信息素刺激,光是梦到一个人、一个画面、一个模糊的轮廓,我就会在凌晨醒来,后颈腺体烫得像火烧,浑身都在抖。我学会了用冷水冲淋,学会了跑步把自己跑到力竭,学会了用手来解决那些翻涌的东西,然后一个人躺在黑暗里,浑身湿透,呼吸慢慢平复下来。那些夜晚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但我开始健身。十四岁那年暑假,我第一次走进健身房。铁片碰撞的声音,汗水滴落的声音,肌肉撕裂又愈合的声音——这些声音比安静更让我安心。跑步机上跑到力竭的时候,脑子里那些翻涌的东西会暂时安静下来。卧推的时候,我数着次数,把每一次上推都当作一次对抗——对抗欲望,对抗空虚,对抗那些我不知道怎么命名的东西。

      陈屿后来跟我说:"你十四岁就开始举铁了。你那时候才多高?"

      "一米五八。"

      "一米五八,推四十公斤。你疯了。"

      "不推会想别的事。"

      "什么事?"

      我没有回答。我不能告诉他——我想的是被什么人或什么东西填满。那种空洞感是Alpha身体里刻着的本能,无法被压抑,只能被疏导。健身就是我的疏导方式。一直到现在都是。

      十九岁那年寒假,外婆带我去姨妈家走亲戚。外婆是我妈的妈妈,Beta,卖了三十年馄饨,手稳话少。上车之前她在单元门口等我,塑料袋里装着四颗煮鸡蛋。

      "你姨妈包的馄饨好吃,但鸡蛋顶饿。"她说。

      高铁四十分钟。外婆一直没怎么说话。快到站的时候她剥了一颗蛋递给我。我接过来咬了一口,她忽然开口。

      "你妈小时候,去你姨妈家之前也吃不下东西。"

      "为什么?"

      外婆没有回答。她把蛋壳收进塑料袋里,扎紧,塞进口袋。"到了。"她说。

      姨妈家住在隔壁市。她是我妈的亲妹妹,Beta,嫁给了一个Beta,日子过得松松散散。阳台上养花,客厅里有猫窝,冰箱上贴满了外卖单和便利贴。跟她姐家完全不一样——我妈家的冰箱上只有一张医院排班表,精确到分钟。

      姨妈来开门,围裙上沾着面粉。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Thea?长这么高了。"她伸手想摸我的头,手伸到一半缩回去了。大概是因为我跟她姐长得太像——她摸不下去。

      "你妈最近怎么样?"她问。

      "还行。"

      "她有没有按时吃饭?"

      "我在的时候她吃。我不在不知道。"

      姨妈没再问了。她转身进厨房,背影跟她姐有五分像,但少了那根绷着的弦。

      客厅角落里坐着一个女孩。灰色卫衣,短发,怀里抱着一只橘色的奶猫。茶几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封面写着《分子生物学导论》。她低着头用指尖轻轻揉猫的耳背,猫发出小发动机一样的呼噜声。

      外婆推了推我:"去跟妹妹打个招呼。她比你小四岁。"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的沙发上坐下。她抬眼看了我一下——那一眼很快,快到像确认了一件事然后立刻收回去——然后继续低头看猫。

      "它叫什么?"我问。

      "还没想好。早上在垃圾桶旁边捡的。"

      "你经常捡猫?"

      "第七只了。"她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件不需要情绪参与的事。"养大了找人领养,找不到就自己留着。"

      "前面的六只呢?"

      "五只送走了,一只我妈在养。"她终于转过头来看我,"你问这么多干嘛。"

      她看着我。那双眼睛很黑很亮。不是打量,也不是抗拒——就是单纯地在看我。

      "好奇。"我说。

      她看了我三秒。然后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

      "你是姨妈家的?"

      "嗯。"

      "你妈是那个医生?"

      "嗯。"

      "她凶不凶?"

      "凶。"

      "那你像她吗?"

      她问得很快,快到像没经过思考。问完她先别开了视线,低头摸猫耳朵。我还没有回答,姨妈从厨房探出头喊她去摆碗筷。她站起来,猫从她膝盖上跳下去。她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闻到了一股极淡的气味。很淡,像干花被压了很久之后释放出来的那种收敛的香气。是玫瑰。但不是那种盛开的、招摇的玫瑰。是晒干了的、放进旧书里夹了很久的玫瑰。

      我整个人愣了一下。那股玫瑰味像一根火柴划在我皮肤上,引燃了身体里那些被我压了很久的东西。后颈的腺体猛地跳了一下,橙子味几乎就要冲出来。我咬了一下舌尖,把那股躁动生生压了回去。那一瞬间,我清晰地感受到了发情期前夕才有的那种灼烧感从脊柱底部往上窜,一路烧到后颈。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那一刻我确认了一件事——我对她的味道有反应。不是轻微的反应,是那种就算压着也压不住的反应。是Alpha的本能在识别一个可以标记的对象。我的身体在说——这个味道,对。

      那天晚上吃荠菜馄饨。我一个人吃了两碗。Stella只吃了半碗,剩下被她妈念叨了五分钟。她低着头,左手在桌子底下摸着Mochi的脑袋,表情一点没变。

      临走的时候姨妈拉着Stella出来送客。门廊的灯下面,她站在台阶上,灰色卫衣被风吹得鼓起来,显得比实际看起来更瘦一些。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往我手心里放了一样东西——触感是硬的,棱角分明的,带着体温。是一颗橘子糖。包装纸皱巴巴的。

      "谢谢。"她说。

      "谢什么?"

      "今天问它叫什么。"她转身回去了。门关上,门廊灯灭了。我站在黑暗里攥着那颗糖,糖纸的棱角硌着手心,像一块很小的石头。橘子糖。跟我的信息素同一个味道。

      外婆走了几步回头喊我:"走啦。"我应了一声跟上去。坐上车的时候我把那颗糖放进了钱包夹层,跟那张"别硬扛"的纸条放在一起。我知道她是谁。我妈和姨妈是亲姐妹,她是我的表妹。我们身上流着同一个外婆的血。这条线从一开始就画在那里,清清楚楚。但那天晚上,我没有把糖扔掉。我把它放进了钱包。

      那年我十九岁。她十五岁。那颗糖我一直没有吃。很多年以后它都在我钱包里。糖化了,糖纸磨白了,它还在。像一句从没开口说过的话,被岁月揉皱了,却从来没有消失。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坐在书桌前很久没有动。我打开手机,搜了"低敏型Omega",搜了"未分化Omega的气味识别",搜了"表亲信息素匹配"。我看了很久,什么结论都没有得出。我关掉手机,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

      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不去想这件事。至少现在不去想。我还有大学要毕业,还有实习要投,还有我妈那条绷紧的弦不能断。我把那颗糖从钱包里又拿出来一次,对着台灯看了很久。橘子味的,皱巴巴的,跟我的信息素同一个味道。我把它放回钱包。然后我上床,闭上眼睛。但我闻到了玫瑰味。那股味道停留在我的记忆里,不重,不散,像一句没有声音的承诺。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去了健身房。我跑了五公里,推了三组重量,然后站在淋浴间里冲了十分钟冷水。我的腺体已经不烫了。但那种感觉还在——那个味道还在。我在健身房里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件事:什么时候能再闻一次。而我知道,那可能要等很久。四年。或者更久。

      那年我十九岁。她十五岁。我的人生从一个问题开始改变——"它叫什么?"而我在那个问题里,闻到了她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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