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拥抱暖西》倩芷

1、宠物店里来了一只警犬 安暖今

　　安暖今天排的班是早班。早上八点半到店，先巡视一遍住院部的笼子，给昨天做完绝育的那只橘猫换药，再检查一遍寄养区的饮用水。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熟，手指稳稳当当，拿捏针管、拆换纱布、调水温，每一样都像做过一千遍。但她自己知道，她其实只在这家宠物店工作了不到三个月。之前的记忆模模糊糊的，像被一层雾罩着，她只知道自己以前不是干这个的，但她的手记得。

　　同事小刘常说“安姐你一上手就不像新人”。安暖每次听到都只是笑一下，不接话。她没法解释。

　　上午的诊不算忙，两只猫打了疫苗，一只仓鼠来复查，十一点半左右空了下来。安暖坐在诊台后面写病历，写着写着笔尖停住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忽然停下来，只是耳边好像有什么声音——很远，很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她。她抬起头，诊室里只有空调在响。她低下头继续写。就在这时，前台小刘推门进来了。

　　“安姐，外面来了一只狗，伤在后腿，主人好像没跟着。”小刘的声音有点急，手里还攥着半截牵引绳，绳头是断的，像是被什么割开过。安暖摘下一次性手套扔进垃圾桶，顺手把白大褂的扣子扣好，跟着她走了出去。

　　候诊区围了三个人。地砖上趴着一只拉布拉多，毛色偏深，体型健壮，背线平直，肩胛骨的位置有一小块旧疤，像是很久以前留下的。安暖蹲下来，目光从狗的爪子扫到后腿。有一道两三寸长的划伤，皮肉翻着，血已经干了，毛黏成一绺一绺的，伤口边缘发红，应该是有一两天了。它的爪子磨损得厉害，肉垫上有几道浅浅的裂口，像是走了很远的路。

　　但它很安静。

　　安静得不像一只受伤后流落街头的狗。周围的脚步声、人声、消毒水的气味、隔壁笼子里猫的叫声，都没有让它恐慌。它只是趴着，下巴搁在前爪上，呼吸很稳。它甚至没有东张西望，也没有对经过的人低吼。它就在那儿趴着，像是在等一个该来的人。

　　安暖伸手去够它的后腿。在指尖碰到伤口边缘的那一刻，狗抬起了头。

　　它看着她。那个眼神很平静，但平静底下压着一层东西。安暖说不清那是什么，像一个认识很久的人隔着很远的距离看着她，在确认她是不是还记得自己。她愣了一下，手指停在半空。旁边的同事小声说：“小心点，不知道它脾气。”安暖没有回话，也没有退开。她和那只狗对视了两秒，然后低下头，继续检查伤口。

　　拿镊子夹掉黏在创面上的碎毛时，狗没有动。她用生理盐水冲洗伤口的时候，它没有哼。她用棉球擦掉边缘的污血时，它只是把下巴往爪子上收了收，像是在配合她。整个过程安静得不像是在处理一只陌生狗。前台小刘在旁边看着，忍不住说了一句：“安姐，它好像知道你在帮它。”安暖嗯了一声，继续缠绷带。

　　处理到一半的时候，它忽然抬起脑袋，凑过来舔了一下她的手背。

　　安暖的手停了一拍。那只狗舔完她，把脑袋重新搁回前爪上，好像刚才那个动作只是它做过无数次的一个习惯。她没有说话，低着头把最后一圈绷带缠好，打了个结。站起来的时候，她手撑了一下膝盖，发现自己蹲得太久，腿有点麻。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那里残留着一点湿润的触感，温的。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觉得那一小块皮肤有点烫。

　　“先放店里观察两天吧。”她对前台说，“等主人来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多想。但在她说“主人”两个字的时候，那只狗耳朵动了一下，很轻，像在听一个它很熟悉的词。

　　安暖走出诊台的时候经过候诊区的长椅，椅子上坐着一个抱着猫的老太太。老太太从刚才起就一直看着这边，这时候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小姑娘，那只狗你认识啊？”

　　安暖停下来：“不认识。”

　　老太太“哦”了一声，又低头摸自己的猫：“我看它看你的眼神，跟认识你似的。”

　　安暖没有接这句话，转身走进了后面的休息室。

　　休息室里很安静，只有冰箱的压缩机发出低低的嗡嗡声。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手背上被狗舔过的那一小块皮肤。她把手凑近闻了一下，什么味道都没有，就是普通的、温热的皮肤味道。但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明显，像一颗很小很小的石子落进很深很深的井里，连水花都听不见，但你知道它落下去了。

　　她坐到椅子上，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凉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她闭了一下眼睛。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很快，像被风吹开的书页，只看到一行字就被合上了。她看到一只手——不是她的手，比她的手大，手掌上有老茧，正伸向她。然后是声音，很模糊，像是在喊什么。她睁开眼，画面没了。

　　她把水杯放下，深呼吸了一次，然后站起来，推开门走了出去。外面那只拉布拉多还趴在老位置，听到她开门的动静，耳朵又动了一下。它没有抬头，但她知道它在听。

　　安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诊室。

　　那天晚上下班之后，她没有立刻走。她在诊台后面把当天的病历重新整理了一遍，整理完了又把柜子里的药品码了一遍，码完了又把诊疗台上的器械擦了一遍。小刘收拾东西准备走的时候探头进来：“安姐，还没走？”

　　“马上。”安暖说。

　　小刘走了。店里只剩下她一个人，还有住院区和寄养区的几只小动物。她关掉诊室的灯，走到候诊区。那只拉布拉多还在原来的位置上趴着，闭着眼睛。安暖蹲下来，隔着笼子的栏杆看着它。它耳朵动了一下，睁开了眼，看着她。

　　她伸出手，从栏杆缝隙里伸进去，手指碰到了它的耳朵。它没有躲，把脑袋往她手心的方向偏了偏，像在让她摸得更顺手一些。安暖的手停在那里，指腹贴着它的耳根，能感觉到那里的温度很稳定，心跳顺着皮肤传过来，一下一下，很慢，很安心。她忽然觉得自己的眼眶有点发酸。

　　她把手收回来，站起来。那只狗看着她的背影，没有叫，没有动。等她走出店门之后，它才把下巴重新搁回前爪上，闭上眼睛。

　　【安暖·独白】
　　我不记得自己以前是做什么的。但我的手记得怎么给狗包扎。它舔我的时候，我的手在发抖。为什么。

　　【西西·独白】
　　她摸到我的耳朵了。和以前一样。她忘了。没关系，我记得就行。

　　【陆辰·独白】
　　我在等一个消息。有人告诉我，狗在宠物店。我推门进去之前，停了两秒。门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很轻。我不认识那个声音。但我觉得我听过。

　　（第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