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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吐露心声    十 ...


  •   十二月二十九日,除夕前一夜。

      傍晚时分,沈清辞得到了一个她无法拒绝的消息——王爷有请,酉时三刻,书房独见。来传话的是萧瑾身边的一个小太监,说话客气,姿态恭谨,没有带任何兵刃和暗卫。他说"王爷说,请婉主子一个人来,不必带丫鬟。"

      沈清辞站在正房门口,听完这句话后,心里那一根绷了太久的弦忽然微微松了一下——不是放松的松,是"终于来了"的那种松。她等这一天等了很久,可她以为这一天来的时候她应该更紧张、更害怕。但此刻她发现自己异常平静,像是走一条走了太久的路终于看到了终点的界碑,那种疲惫到极致之后反而生出来的、空荡荡的平静。

      她对小太监点了点头:"妾身知道了,换件衣裳便去。"

      小太监走了之后,半夏站在门边看着她。沈清辞回到屋里,换上了那件浅杏色的褙子——她穿得最多、也最习惯的那件。她没有戴多余的簪环,只插了那根银簪,像她在听雨阁度过的每一个寻常黄昏。她站在铜镜前整理衣襟时,半夏端着一盏热茶走了进来。

      "小姐,"半夏把茶放在妆台上,声音平稳,"您喝了这盏茶再去。"

      沈清辞看了一眼那盏茶。茶汤清澈,飘着几片碧绿的叶尖,是她平日最爱喝的龙井。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在胃里铺开一层淡淡的暖意。她把茶盏放回妆台上,转头看着半夏。

      半夏站在三步之外,两只手交握在身前,姿态像任何一个送主子出门的丫鬟。可她的眼眶有些红,嘴唇微微抿着,像是把什么话硬生生地压了下去。

      "半夏,"沈清辞说,"你等我回来。"

      半夏点了点头。她没有说"奴婢等您",只是点了一下头,目光从沈清辞脸上移开,落在她衣襟上那一枚小小的盘扣上,像是在把那枚扣子的样子刻进脑子里。

      沈清辞转身走出了正房。她穿过院子,推开院门,沿着回廊往书房的方向走。夕阳正从西边斜照过来,把廊下的柱子拉出长长的影子,一道一道的,像栅栏。她踩过那些影子,一步一步,走得慢而稳。

      书房的门是敞开的。她走进去的时候,萧瑾正站在窗边,背对着她,看着窗外那一片被暮色和积雪染成浅紫色的天空。他没有穿藩王的礼服,没有束冠,只着一件家常的青灰色袍子,头发松散地披在肩上。他站在那里,像任何一个在黄昏时分独自看窗外的、疲惫的中年男人。

      沈清辞在门槛内三步的地方停下来,没有继续往前走。"王爷找妾身何事?"

      萧瑾没有回头。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几天前更低、更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磨损了。

      "今天下午,城外有人来报,说看见了一队人马从南京方向过来,约有二三百人,打着都察院的旗号,已经在城外十里处扎了营。"

      沈清辞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二三百人,都察院的旗号——陈璋的人到了。比她的"家书"预估的还要快。也许是陈璋在收到她的密报之前就已经在调动了,也许那封"家书"刚好赶上了他最后的准备阶段。

      她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微微歪了歪头,做出一个困惑的表情:"王爷跟妾身说这些,妾身也不懂。"

      萧瑾转过身来。暮光从窗外照进来,他的脸在逆光中有些模糊,可他的眼睛是清楚的——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质疑,没有那种被背叛后本该有的暴烈。那里面有一种很淡的、像是释然的东西。

      "你不用再装了。"他说,"你昨天送出去的那封信,我的人截到了。在采买管事出府之前,我的暗卫从他袖中搜出来了。"

      沈清辞站在那里,所有的血像是瞬间凉透了。她看着他的眼睛,后脊一阵一阵的发寒,手心全是冷汗。那封信被截了。她最后的、最铤而走险的最后一击,被截在了出府之前。

      "但你写得很好。"萧瑾说,"隐字。指甲压在纸边上。我让影七对着光看了三遍才看出来。你父亲教你的?"

      沈清辞没有回答。她站在那里,把所有能用的力气都用在"保持站姿"这一件事情上。她的腿有些发软,但她没有让自己倒下去。

      萧瑾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从窗边走过来,在书案后面坐下了。他从案头拿起一封信——正是她昨天送出去的那封——放在桌面上,推到了她那一侧。

      "信我原样封好了,"他说,"已经让人送出去了。明天天亮之前,应该能到陈璋手上。"

      沈清辞猛地抬起头来看着他。

      萧瑾靠进椅背里,姿态松弛得近乎懒散。他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窗外的暮色中,声音平得像一潭结了冰的水:"我扣下你,对你没有任何好处。我杀了你,陈璋更不会放过我。我把你的信原样送出去,至少能让城外那二三百人不进城——他们不进城,我府里的三千私兵就不会动。不动,就不算造反。只要不造反,我就还有机会。"

      沈清辞看着他,那句话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才彻底明白他的意思。他在赌。他赌陈璋收到那封"求援"的信之后,会选择围而不攻、等朝廷最终批复,而不是强行闯府——因为强行闯府会逼他动用私兵,一打起来就成了"藩王举兵抗旨",谁也救不了他。

      "你放了我的信,"沈清辞说,"是为了让你自己不用造反。"

      萧瑾没有否认。他只是看着窗外,暮色在他脸上勾勒出一道淡淡的轮廓。"你恨我,我理解。你杀不了我,陈璋也杀不了我。能杀我的只有皇帝。我赌皇帝不会杀我——因为我是他侄子,我是宗室,我母亲的事压了这么多年,他不敢掀。"

      沈清辞站在那里,忽然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她本以为自己的"家书"是她最后的武器,可萧瑾用她的武器反过来保住了他自己。她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的暮色一寸一寸地沉下去,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塌陷。

      她做了这么多、走了这么远、失去了这么多人——到最后,她连最后一击都被他反转成了自保的工具。

      她扶着桌沿慢慢坐了下来,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她低头看着桌上那杯冷了的茶,声音很哑:"我父亲呢?"

      "活着。"萧瑾说,"明天天亮之后会放他出去。你和他的事,我不会追究。你们走吧,离开金陵,去哪里都行。"

      沈清辞抬起头看着他。"为什么?"

      萧瑾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她脸上。暮色已经彻底暗下去了,屋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残余的一线天光映着两个人的轮廓。他在黑暗中看了她很久。

      "我杀过很多人,"他说,"你是唯一一个、让我在杀你之前犹豫了的人。"

      那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水面上,还没来得及看清就已经化了。沈清辞坐在黑暗中,感觉到自己的心口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地、不可控地松动——她用尽全力把它压住了。她攥紧了桌沿的边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像是要用那点疼把那一点松动重新钉回原位。

      "你不用犹豫,"她说,"我是来让你死的。你对我犹豫,是你自己的事。"

      萧瑾没有再说话。他靠在椅背里,在黑暗中闭上了眼睛。过了很久,他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安静地等着什么。

      沈清辞站起来,走出了书房。她没有回头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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