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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半夏半夏    十 ...


  •   十二月二十七日,除夕前三天。

      沈清辞回到听雨阁之后,整座王府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雪停了,天放晴了,阳光照在厚厚的积雪上,白得刺眼。可那种安静比任何喧嚣都更让人喘不过气来——像一锅水被烧到了沸点边缘,表面看着平静,底下全是翻腾的气泡,随时都会顶破那层薄薄的水面。

      半夏在院子里扫雪,扫帚划过青砖的声音在安静的午后格外清脆。沈清辞坐在廊下,看着她的背影,想了很多事情。

      她在想,如果父亲已经死了,她要怎么办。她在想,如果陈璋的援兵来不了,她要怎么办。她在想,如果萧瑾反悔了、不打算放她走了——她要怎么办。

      每一个问题她都没有答案。可她坐在廊下,什么也没有做。

      那天下午,小顺子来送晚膳的时候,趁着婆子不在,压着嗓子说了一句话:"婉主子,外院那边今儿个放了几个人出来,有一个姓莫的账房,被人搀着走的,走路不大稳当,但还活着。"

      沈清辞正在接过食盒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她低着头,没有让情绪在脸上泄露半分,只轻声说了一句"知道了",又塞了一把铜钱给小顺子。小顺子走了之后,她端着食盒回到屋里,关上门,把食盒放在桌上,双手撑着桌沿,闭着眼睛站了很久。

      还活着。父亲还活着。被放出来了。也许身上带伤,也许左臂彻底废了,可他出来了。

      她睁开眼,看着食盒里那碗冒着热气的粥,忽然觉得自己能撑下去了——无论接下来发生什么,只要父亲还活着,她就能撑下去。

      可她也知道,外院放人,意味着影七那边的"排查"已经结束了。父亲被放出来,说明影七没有拿到能把他钉死的实证——至少没有拿到能让他当场毙命的实证。但"放出来"不等于"洗清了嫌疑"。父亲依然被监视着,依然不能传信,依然动不了。

      她能用的,只剩下自己了。

      十二月二十八日,除夕前两天。沈清辞终于等到了她最需要的东西——一个时机。

      这天上午,萧瑾传下话来,说除夕前夜按惯例各院姬妾到中庭领守岁银和年货,照常进行。管家婆子提前一天来各院说了时辰,沈清辞听得很仔细,把每一个字都记住了:酉时三刻,中庭集齐,由内务司统一发放,发完各院领了东西各自回院,不许在中庭逗留。

      酉时三刻。中庭。所有的姬妾都在,所有的管事婆子都在,发放年货的采买管事也在。那是整座晋王府内院最"公开"的时刻。

      沈清辞在那一夜做了一件事。她提前一天备好了一封信,信纸上的字是她的笔迹,写的是给她"在布庄做账房的父亲"的辞岁问候——父亲年迈、左臂不便、年关寒凉、盼君保重。每一个字都普普通通,落在纸上就是一封再寻常不过的家书。

      可在那封信的纸边,她用指甲压出了真正的信息:圣旨将至,萧瑾已知,府中戒严,城外私兵待命,速请陈大人调兵围堵,迟则生变。

      她用指甲压得很深、很密,字迹在纸面上几乎是看不出来的,只有对着侧光、从特定的角度才能看到那些细微的凹痕。父亲教她的"隐字",此刻成了她最后的武器。

      除夕前夜,酉时三刻,听雨阁的正房里,沈清辞换上了一件干净的浅杏色褙子,梳了一个简单的髻,插了那根银簪。她站在铜镜前看了自己一眼——脸色依然有些苍白,可眉眼间的温顺柔和维持得很好,像一个普普通通来领年货的内宅姬妾。

      她看了铜镜中的"婉娘"最后一眼。今晚过后,婉娘这个人大概就不需要再活下去了。

      沈清辞走到中庭时,其余几个院的姬妾已经到了大半。李侧妃穿一件大红锦袍,满头珠翠,站在最前面,看见沈清辞进来时斜睨了她一眼,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像是想说什么刻薄话又没说出口。

      沈清辞没有理会她。她走到人群靠后的位置站定,低着头,安静地等着。采买管事在庭前摆了长桌,桌上是一排排扎好红绳的银锭和包好的年货,几个小太监在旁边候着,准备逐院发放。

      轮到听雨阁的时候,沈清辞走上前去。采买管事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圆脸,短须,她认得他——他姓王,是外院采买处的二管事,平时和父亲打过几次照面。她走到桌前,朝王管事微微屈膝行了一个礼,然后从袖中取出那封"家书",双手递了过去。

      "王管事,"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周围的人听见,"家父在城南布庄做账房,年关将至,妾身想托您把一封家书带出去,送到布庄掌柜处转交家父。您看方便吗?"

      王管事接过信,瞥了一眼封皮,上面写着"城南汇通布庄转交莫尘亲启"。他点了点头,随手把信揣进袖中:"行,明日采买出府时顺道替您送了。"

      沈清辞又屈膝行了一礼,道了谢,拿了年货退回到人群后面。她站在那里,心跳快得像擂鼓,可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温顺的、安静的、低眉顺目的,和旁边每一个领完年货便安静等着的姬妾别无二致。

      那封信已经送出去了。

      接下来她要做的,就是回听雨阁,关上院门,等着那封信穿过金陵城冬夜的街道,经过采买管事的转交,落到布庄掌柜的案头——然后按照她父亲早年布置好的那条最老的线,从布庄掌柜到周老板,从周老板到城隍庙的扫地老头,从扫地老头到陈璋的人手里。

      层层传递,每一层都只有一个没有名字的中间人。即便某一层被截了,查到的也只是"一封普通的家书"。

      那一夜沈清辞回到听雨阁后,坐在屋里等到了子时。窗外月色明净,积雪映着月光,整座院子亮得像铺了一层碎银。半夏端了热茶进来,看见她坐在窗边发呆,低声问了一句:"小姐,信送出去了?"

      沈清辞点了点头。

      半夏在她身边蹲下来,把茶放在她手边,抬头看着她。"小姐,"半夏的声音很轻,"奴婢想跟您说一件事。"

      沈清辞低下头看着她。

      "奴婢攒了一些东西,"半夏说,"厨房的灶灰、修葺院的硫磺、马厩墙根的硝石——一样一点,攒了小半个月了。不多,但够炸塌半间屋子。"

      沈清辞的呼吸停了一下。她看着半夏,看着那双圆圆的、一向憨厚老实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恐惧,也没有冲动。只有一种很稳的、很沉的、像是已经想了很久很久之后才做出的决定。

      "半夏,"沈清辞的声音哑了几分,"你知道你在说什么。"

      "奴婢知道。"半夏说,"影七大人那天来的时候,奴婢在侧间里看着他。他走路的时候左脚比右脚重三分——他在侧着身子往门里探。他怕暗器。他怕有人在门后面等他。"

      半夏停了一下,声音更轻了:"奴婢攒这些的时候就在想,他怕门后面有人等他,那奴婢就在门后面等他。"

      沈清辞把手放在半夏的肩上。她的手在发抖。"半夏,你不能。"

      半夏把她的手从自己肩上拿下来,握在掌心里。"小姐,"她说,"您让奴婢做一件能让奴婢觉得自己有用的事吧。奴婢这辈子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给您端茶倒水、跑腿传信。可端茶倒水谁都会,跑腿传信谁都能干。奴婢想做一件只有奴婢能做的事。"

      沈清辞握着半夏的手,那双手暖烘烘的,指腹有粗粗的茧。她蹲下来,和半夏平视着,在月色和烛光交错的暗影中看着她的脸。"半夏,你听我说。等一切结束了,我带你去江南。你跟我讲过你想看海,江南有江,没有海,但江也好看的,春天的时候两岸全是花——"

      "小姐,"半夏打断了她,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您别说了。"

      沈清辞停住了。

      "您越说,奴婢就越舍不得。"半夏说,"可奴婢知道,如果奴婢不做这件事,您就做不了了。您还有您爹,您还得活着出去。奴婢没有家,没有爹,奴婢只有您。奴婢替您做了,您替奴婢活着。这样谁都不亏。"

      沈清辞跪在半夏面前,把额头抵在她的肩窝里。她没有哭,只是把所有的重量都交给了半夏的肩膀,像一座快要塌了的桥把自己最后的支点压在了最后一根桥桩上。半夏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的,像哄孩子睡觉那样轻。

      "小姐,"半夏说,"要是有来世,奴婢还给您做丫鬟。您可别不要奴婢。"

      沈清辞在她肩窝里闷闷地"嗯"了一声。那个声音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带着一层厚厚的、压不住的湿意。

      那天夜里她们谁都没有再说话。天快亮的时候,沈清辞靠在半夏肩上睡着了。半夏没有睡,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地让小姐靠着,一直到窗纸上泛起了灰白色的晨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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