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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世道偏私,正道无公 风雪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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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渐敛,长空沉灰。
整座杂役院落方才躁动翻腾的灵气、纷乱席卷的风雪,尽数被那道悠远威严的声音稳稳压落。
空气凝滞,寒意浸骨。
所有人闻声转头,望向院落入口处。
一道青衫道袍的中年修士,踏雪缓步而来。
身姿端正,步履沉稳,眉眼带着常年执掌规矩、裁决奖惩的淡漠威严,周身萦绕一层淡淡的静心境圆满道韵。
正是大靖仙宗外门执事长老——周恒。
执掌外门戒律、杂役奖惩、门风规整,在外门之中手握生杀奖惩之权,地位尊崇,威望极重。
他常年坐镇外门,见过无数弟子沉浮,看过无数人情冷暖,早已深谙这片世道的生存规则。
在周恒眼中,宗门规矩、天地大道、修行秩序,从来只有一个核心——
顺天者昌,逆道者罚。
不论缘由,不论对错,不论本心。
顺应天道、掠夺争先、逐强弃弱,便是合道。
坚守本心、退让守善、不争不夺,便是悖道。
这不是人情偏私,这是万古不变的修行铁律。
周恒目光淡淡扫过狼藉满地的院落,看着被灵气炸出的深坑,看着纷飞未歇的残雪,视线最终落在对峙的两人身上。
一侧,锦衣华袍、灵气内敛、身姿挺拔的外门弟子赵显。
御气境修为,宗门新锐天骄,顺天而行,道基稳固,是外门重点培养的后辈苗子。
一侧,粗布黑衣、满身霜雪、清瘦单薄的杂役少年沈砚。
四年淬身未进,无人问津,无背景、无天赋、无资源,是宗门最底层的废役蝼蚁。
强弱立判,高下分明。
三名跟班弟子立刻收敛所有神态,躬身垂首,姿态恭谨。
赵显亦是收敛眼底所有杀意与慌乱,面色瞬间恢复温顺谦和,行礼拱手,举止得体,挑不出半分错处。
“弟子赵显,见过周长老。”
他语气恭敬,神色坦然,仿佛方才那场杀伐对峙、掌力交锋从未发生过半分。
唯有站在风雪之中的沈砚,依旧身姿挺直,不躬不拜,不卑不亢。
他不是傲慢无礼,不是恃逆骄纵。
只是历经四年冷眼旁观,早已看透——
这宗门的规矩,从来不是为公允而立。
这仙门的正道,从来不是为守善者存。
既然本就无公,何须躬身谄媚。
周恒目光微沉,落在沈砚身上,带着几分不喜与严厉。
宗门弟子,不论外门内门、不论杂役天骄,见执事长老当行礼问安,是基本规矩。
沈砚此举,已然是失礼僭越。
但他并未立刻发作,只是声线沉稳淡漠,开口询问:
“方才院中大吵大闹,灵气激荡,何人寻衅,何人斗殴,如实道来。”
问话落下,气氛瞬间紧绷。
三名跟班弟子眼神闪烁,纷纷下意识看向赵显,静待他开口定调。
在这外门院落,赵显的话,远比真相管用。
赵显微微垂首,语气诚恳坦荡,字字端正,听不出半分虚假:
“回长老,弟子今日巡查杂役院落,见沈砚顽劣不化,无视宗门劝诫,固守愚善,懈怠修行。”
“冬日灵源稀缺,天道机缘珍贵,人人争先养气淬体,唯独沈砚妄施妇人之仁,私分自身微薄灵韵予弱小杂役,自毁道途,浪费天授机缘。”
“弟子见状,心生惋惜,一时情急,出言规劝,想要点醒他迷途知返,顺应天道修行。”
“可沈砚不仅不知悔改,反而心生悖逆,妄议苍天、质疑天道、诋毁大道、惑乱道心。”
“弟子恐他歪理散播,扰乱杂役院风气,污我宗门正道,不得已出手镇压,想要惩戒警示,以正门风。”
一番话语,娓娓道来。
有理有据、姿态端正、大义凛然。
将一场恃强凌弱、天骄碾压蝼蚁的出手袭杀,完美包装成依规劝诫、被迫出手、为公镇邪。
自己的凶狠霸道,变成尽责守规。
自己的蓄意袭杀,变成无奈惩戒。
而沈砚的安分守善、本心坦荡、逆势坚守,尽数被定义为顽劣、悖逆、邪心、惑乱。
颠倒黑白,轻描淡写,却字字诛心。
这就是顺天修士的底气。
恶人永远占理,善者永远有罪。
周恒闻言,神色无波,微微颔首,显然全盘采信。
在他认知里,赵显所言,便是情理之中、理所当然。
一个四年无法进境、被天道厌弃的守善废人,滋生悖逆邪心、妄议天道,再正常不过。
反观赵显,天资上进、恪守大势、维护门风,全然一副正道弟子模样。
“原来如此。”
周恒目光转向沈砚,眼神彻底冷肃下来,带着裁决者的淡漠与威严。
“沈砚,赵显所言,是否属实?”
院内风雪寂静,所有人目光齐刷刷落在沈砚身上,等着看他跪地认错、俯首悔过。
在众人眼里,事已至此,证据确凿,长老已定调,他再如何辩解,都是徒劳无功。
杂役蝼蚁,对抗天骄,本就是错。
逆势妄天,更是大错特错。
可沈砚迎着周恒冰冷的目光,迎着四周众人漠然的视线,依旧身姿笔直,声音平稳清晰,不躲不避:
“非我妄议天道,是天道不公。”
“非我悖逆大道,是大道偏私。”
一句话落地!
整座院落瞬间死寂!
三名跟班弟子脸色骤变,心底骇然!
疯了!
这沈砚真的疯了!
当着执法长老的面,直言天道不公、大道偏私!
这已经不是失礼、不是顽劣、不是顶撞!
这是公然逆道、当众叛天!
赵显眼底瞬间掠过一抹阴冷的笑意。
他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他知道沈砚本心刚烈、不肯屈从、不愿妥协。
只要对方敢当众质疑天道,今日必死无疑!
周恒脸色彻底沉冷,眉宇间生出凛冽怒意,周身静心境道韵微微震荡,压迫感铺天盖地笼罩而下。
“大胆!”
一声冷喝,震得风雪翻飞!
“区区杂役废骨,也敢妄断天道是非?!”
“天道运转万古,裁定苍生强弱,筛选天地大道,岂容你一介凡夫妄议长短?”
“顺天者修行有路,逆道者寸步难行,这是万古定规,天地至理!”
“你自身守愚善、弃争先、惰道途、废自身,被天道厌弃,修行停滞,不思自省悔改,反而心生怨怼、悖逆苍天、歪曲正道!”
“此等邪心杂念,若是放任滋生,必将祸乱宗门、蛊惑同门!”
周恒语气严厉,字字如铁,直接给沈砚定死罪名。
在这世道,强者作恶是顺应大势,弱者守善是心怀邪念。
从来如此。
沈砚抬眸,直视周恒威严冰冷的双眼,不惧威压、不畏权责、不怯规罚。
“长老口中的万古定规,不过是奖恶罚善、颠倒黑白的偏私枷锁。”
“世人争先,争的不是道,是掠夺。”
“世人顺天,顺的不是公,是私欲。”
“人人为强作恶,人人逐利弃善,人人畏罚从恶,便谓之正道。”
“我不争、不抢、不欺、不夺、守心守善,便谓之邪心。”
“敢问长老,此道何正?此天何公?”
沈砚语速平缓,却句句直击世道核心弊病。
四年底层隐忍,四年冷眼观天,他积压心底的疑惑与通透,今日尽数脱口而出。
不是冲动,不是鲁莽。
是他早已看清——
这片天地,所谓正道,从来只是顺天者的正道。
从来容不下半点逆势守善之人。
周恒心神微震,眼底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波动。
他执掌戒律多年,裁决无数纷争,听过无数辩解、无数借口、无数求饶。
可他从未听过这般通透、这般刺骨、这般直指世道根源的言论。
一个十六岁的底层杂役,眼界、心性、通透程度,竟远超无数苦修多年的外门弟子。
甚至远超部分内门修士。
荒谬,却真实。
可这份通透,在周恒眼中,更加危险!
心智越通透,道心越稳固,逆势越坚决,惑乱世人的危害便越大!
若是任由这等思想流传,动摇顺天根基,宗门道风必将崩坏!
“巧言诡辩,惑乱人心!”
周恒冷声断喝,压下心底微澜,威严宣判:
“沈砚,固执邪心、妄议天道、悖逆大道、顶撞师长、扰乱院规!”
“数罪并罚,依规惩处!”
“废除本年度所有修行资格,封禁杂役灵源,罚扫后山苦役三月!”
“若三月之后,依旧冥顽不灵、不知悔改——”
“直接废去道基,逐出大靖仙宗!”
惩罚落下!
重!
极重!
封禁灵源、断去修行、苦役三月、限期悔过。
对于普通杂役而言,几乎等于断了修行前路,判了半条死刑。
在天道奖恶罚善的规则下,断去灵源滋养、终日苦役劳累、身心俱疲,根本不可能再有半点进境。
三月之后,等待沈砚的,必然是废身逐门、沦落凡尘、生死由命。
三名跟班弟子心底松了口气,眼神嘲讽,已然提前看到了沈砚凄惨的结局。
赵显微微垂首,掩去眼底得意冷意。
公允?
这世道从来没有公允。
只要你逆势而行,你有理也是无理,你守善也是有罪。
他轻声开口,故作善意劝解:
“沈砚,长老仁慈,从轻惩戒,给你改过自新的机会。”
“速速认错悔过,诚心顺天,日后摒弃愚善,勤勉修行,尚可挽回一线生机。”
看似劝诫,实则逼迫。
逼他低头、逼他认错、逼他否定本心、逼他从此同流合污、顺天作恶。
只要沈砚今日低头,他四年坚守的本心,瞬间崩塌。
他唯一的逆道根基,便会彻底破碎。
所有人都等着沈砚屈服、认错、低头、悔过。
连周恒也静静看着他,等待少年服软认错。
这是世道给所有逆道者的最后台阶。
低头,便可苟活。
不屈,便是毁灭。
风雪再次悠悠飘落,落在沈砚肩头,冰凉刺骨。
少年立在原地,静立良久。
他看着高高在上、执掌奖惩的周长老。
看着伪善谦和、顺势压人的赵显。
看着麻木冷漠、随波逐流的三名弟子。
看着这片看似仙门清净、实则腐朽偏私的世道。
四年坚守,四年孤独,四年逆势。
他守的从来不是虚名,不是体面,不是侥幸。
他守的是——善恶底线,本心清明,世间仅剩的公道。
让他认错?
让他承认守善是错?
让他承认天道罚善是正?
让他从此弃善从恶、掠夺争先、沦为天道操控的傀儡?
不可能。
绝无可能。
沈砚缓缓抬眼,目光澄澈坚定,声线不高,却字字如钉,落在此地,万年不移:
“我无错,何须悔?”
“天罚我,我受。”
“世弃我,我认。”
“但我本心,此生不改。”
“善不可弃,道不可弯,心不可屈!”
三声言语,铿锵落地,震彻整座杂役院落!
轰!
无形道心气息,骤然从沈砚单薄的身躯之上轰然震荡开来!
没有灵气爆发,没有修为暴涨,没有异象冲天。
唯独一股纯粹、刚毅、宁折不弯、万古不移的静定道心,无形铺展!
这道心,干净、通透、纯粹、坚定。
不贪、不惧、不怨、不悔、不屈。
四年底层磨砺、万千践踏、万般寒凉,硬生生磨出一颗无瑕道心!
嗡——!
无形道心波纹扩散的瞬间。
周恒周身的静心境灵气,竟不受控制的微微震颤、滞涩、退让!
他堂堂静心圆满的外门长老,一身正统修行道韵,竟被一个淬身杂役的本心气场,压得隐隐不稳!
“这……这是……道心具象?!”
周恒瞳孔骤缩,心底掀起惊涛骇浪,失声震颤!
道心具象!
那是内门核心弟子、乃至筑基修士才有可能触碰的高深境界!
是道心凝练到极致、本心纯粹到极致、意志坚定到极致,方能显现的异象!
无数修士修行数十年,追逐灵气、堆叠境界、争抢机缘,终生道心浮躁、虚浮、残缺,终生无法具象本心!
可眼前这个十六岁、无资源、无天赋、被天道厌弃的底层杂役!
竟然!道心具象了!
不靠灵气!
不靠功法!
不靠天道眷顾!
仅凭一己之心,逆势守善,硬生生磨出万载难遇的无瑕道心!
荒谬!
难以置信!
颠覆认知!
赵显脸上的谦和笑意瞬间彻底僵死,浑身如遭雷击,大脑一片空白,心底涌出极致的恐惧与嫉妒!
他顺天而行、掠夺四年、步步争先、被天道偏爱,道心依旧功利浮躁、残缺不稳!
而这个被他踩在脚下四年的废物!
竟然拥有了他一辈子都求之不得的无瑕道心!
凭什么?!
凭什么守善者,能拥有如此逆天底蕴?!
凭什么逆道者,能拥有这般恐怖本心?!
天道不是奖恶罚善吗?
世道不是顺天更强吗?
这一刻,赵显十几年的修行三观,彻底开裂、崩塌、错乱!
三名跟班弟子早已吓得双腿发软,呆立原地,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他们看不懂、理解不了、彻底茫然。
唯有周恒,身为执事长老,眼界远超普通弟子,清清楚楚知道——
道心具象者,前途不可限量!
这类人,不被天道左右,不被环境磨平,不被强弱打垮。
只要不死,未来必定踏破桎梏、逆破天地、登临绝巅!
可偏偏。
这般万年难遇的绝佳道胚。
竟然是一个逆势守善、与天道为敌、与世道相悖的逆道者!
世间最恐怖、最逆天的苗子。
偏偏是这片天道最不容忍的异端!
周恒心神剧烈震荡,心底第一次生出无尽的纠结与矛盾。
他依规裁决,是忠于宗门、忠于天道、忠于秩序。
可他看着眼前少年无瑕不屈的道心,心底第一次清清楚楚明白——
错的不是少年。
错的,是天!
错的,是这万古颠倒的世道!
可他不能认、不敢认、不许认!
一旦承认天道有错,便是叛天!
一旦承认世道有私,便是乱道!
他背负宗门权责、家族存续、毕生修行,他赌不起,也不敢赌!
一瞬间,无数念头在周恒心底疯狂交织、挣扎、拉扯。
惜才。
惧逆。
震惊。
惶恐。
可惜。
无奈。
最终,所有心绪尽数压落心底,只剩下冰冷的规则与秩序。
越是道心逆天、越是本心坚定、越是异类超凡。
就越不能留!
今日不除,来日必成滔天大患!
周恒眼底温情彻底消散,只剩下凛冽冰冷的决绝。
“好一个本心不改!”
“好一个宁折不弯!”
“既然你执意逆道、死不悔改——”
“那本座,便依规重罚!”
“即日起!废除你全部淬体根基!封禁一身血脉灵机!”
“贬入后山炼狱苦役!永世不得踏出后山半步!”
终极重罚,轰然落下!
不再是三月惩戒,不再是限期悔过。
是永世囚役!
是彻底封印、彻底镇压、彻底抹杀前路!
赵显浑身一松,眼底露出阴狠快意的笑意。
终究。
世道还是站在他这边。
逆道天才又如何?
道心逆天又如何?
不顺天,终究要被碾碎!
风雪漫天,压落少年单薄身影。
沈砚静静听着最终判决,眼底没有愤怒,没有不甘,没有绝望。
只有一片通透的平静。
他早已知晓。
从他选择逆势守善的那一刻起。
他的路,注定坎坷。
他的命,注定被天厌、被世弃、被人欺、被规压。
可他依旧不悔。
他抬头,望向灰蒙蒙的苍天,望向这座看似正道清明、实则腐朽偏私的仙门。
轻声自语,如诉如誓:
“你压我肉身,封我行路,囚我此生。”
“但你压不灭我的心,封不住我的道,囚不住我的志。”
“天道倚强凌弱,世人顺恶弃善。”
“那我便在最深黑暗、最苦炼狱、最绝绝境之中。”
“守这一缕人间至善。”
“待我来日破土之时——”
“必掀翻这万古偏私苍天!”
风雪狂舞,少年孤影,静待炼狱降临。
大靖仙宗后山炼狱,从此将囚禁一颗未来逆乱诸天、颠覆万古天道的无敌道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