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一步心动》惊忆梦尘

8、少年的故事 少年的故事

　　晚上林思晨收到了沈惜墨发来的消息：“你离我爸远点儿，他不是什么好人。”

　　“怎么这么说你爸？”

　　“你别管，离他远点就好。”

　　林思晨躺在床上，回想着今天在沈家的情景，一个温文尔雅的中年成功男士，成熟而有魅力，这样的人真的很吸引人，尤其是对初出茅庐的女大学生。

　　但人家有媳妇、有孩子、有钱、有事业，跟她一点关系也没有。难道是沈惜墨想多了？他不会是怕她插足他爸妈的婚姻吧？

　　随后一条信息发给沈惜墨：“我对中年男人没兴趣，更何况还是有家庭的中年男性。我只喜欢弟弟。”

　　信息发完，林思晨觉得有些不对，又撤回来，把最后一句删了，只剩下：“我对中年男人没兴趣，更何况还是有家庭的中年男性。”

　　对话到此结束。

　　过了几天，沈文成又出差了，沈惜墨回到学校读文化课。

　　林思晨的生活回到正轨，一个人的轨道——吃饭、睡觉、画画、工作。

　　半年过去，距离高考还有一个月。这天正是周五下午，沈惜墨突然出现在小区门口，林思晨正好从爸妈家回来，妈妈做了排骨、红烧肉非要给她带上。

　　“沈惜墨，你咋在这儿站着呢？今天不上课？”林思晨摇下车窗，朝他问道。

　　“我请假了。”

　　“哦，家里有事呀？”

　　“没有。”沈惜墨摇头，随后又点头，“有事，我找你有事。”

　　“哦，找我？那你上车吧，回家说。”

　　林思晨已经半年没看到他了，如今看到竟有些莫名的高兴，她望向他，发现他长高了不少，眉宇间少了些许稚嫩，多了几分英气，也变黑了。

　　他上车后不说话，她便自顾自地说了起来：“你吃饭了没？你今天可有口福，我妈做了排骨和红烧肉，可好吃了，你一会儿可得尝尝。”

　　见沈惜墨还是不说话，又说道：“真的，可好吃了，没骗你。”

　　“所以你不会骗我，对吗？”沈惜墨突然来了一句，让林思晨有点摸不着头脑，怎么就来这么一句话。

　　“嗯，你发生什么事情了？”看到沈惜墨的表情不开心，想着他可能是学习压力太大，“模拟考试没考好？”

　　“我跟你说，当年我高考前还看小说呢，不也上了一个好大学吗？虽然说现在工作不怎么样吧。所以你不用压力太大，就像平时那样就行。该学学，该吃吃，该喝喝，该玩玩，但是你得注意啊，别太飘，就剩一个月了，坚持一下，很快就过去了……”

　　林思晨带着沈惜墨上楼，这张嘴就没停下来过，沈惜墨也不插话，就默默地拎着她从爸妈家拿的饭盒跟在身后。

　　有一瞬间，林思晨突然意识到：“我怎么越像我妈了？这么唠叨。”

　　回头看看一脸冷漠的沈惜墨，终于选择了闭嘴。

　　“找我什么事？”林思晨家里有一双男式的拖鞋，是之前爸妈来家里买的。

　　她将拖鞋递给他，问道，“半年没看见你了，你爸妈都还好吗？你高考他们得回来吧？高考前营养得跟上啊，做点好吃的，补补脑子。”

　　“嗯。”他低头换好拖鞋，只回答了一个“嗯”字，但林思晨不知道他是回答的哪个问题。

　　沈惜墨今天真的很奇怪，说有事找她，现在来到她家又说没事，现在的小孩真的很矫情，但是林思晨考虑到他快高考了，想必是心理需要疏导，也没再多说。

　　“坐吧，我给你倒杯水。”

　　“我不渴。”

　　“哦，那你？”林思晨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不知道他想要干什么。

　　“我没事，就是……忘带家里钥匙了。想找你待会儿，我一会儿就走。”

　　她看出了沈惜墨的不知所措，半年没见，这小孩有点认生。

　　“嗨，还以为啥事呢，你随便坐，没事的。”

　　说完，给沈惜墨倒了杯热水，又将茶几上的水果推到他面前。

　　“姐，我想问问你高考前如果有一个不可抗因素，会选择放弃高考吗？”

　　林思晨想了一会儿，回答：“不会，我觉得高考很重要，不仅仅因为是转折点，而是因为高考也是对心理素质的考试，是一个综合性质的考试，这是我们中国式教育应该经历的。可以说是一个历练，所以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我都会选择先考试，等考完试以后再说。”

　　“那这个不可抗因素也很重要呢？”

　　“我觉得除了生老病死，都是小事。”

　　“哦。”沈惜墨低头沉思。

　　“对了，你应该管我叫小姨。”林思晨调侃道，见他没有开玩笑的心情，立马反应过来，说道，“你有什么不可抗的事儿？说出来或许我能帮你想想对策。”

　　初夏时节，北方的雨说下就下，伴随着风的凉意，屋里的光线暗淡下来，气氛一下子落入谷底。

　　少年的青春就像夏日的天气，变化多端。

　　林思晨起身关上窗户。

　　一声惊雷，一场大雨，瓢泼而至。

　　沈惜墨望着窗外的雨，又陷入了沉思。

　　“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一个少年和老张的故事吗？”

　　“嗯。”

　　“你想听听那个少年自己的故事吗？”

　　屋里没开灯，光线随着无数细小鼓点的声音又暗淡了几分，原本明亮的房间被一层灰蒙蒙的阴影笼罩，仿佛时间拉长，一切都变得缓慢而静谧。

　　“好，你等等，我去开灯。”说完起身去开灯。

　　“不要开灯。”沈惜墨坚定的拒绝道。

　　林思晨听罢，只得坐下。或许看不清对方的脸，才能更好的将故事完整且不受外界影响地讲出来——

　　“那也是一个夏天，一位少年漫步雨中，他没有撑伞，也没有抗争，而是静静地欣赏着周围没带伞的人在雨中慌乱地奔跑。

　　少年手上有个疤痕，椭圆形状，不像云，不像月，像偷了豆大的雨点滴在手指关节处。

　　疤痕是冻疮留下的，小时候家里没有暖气，屋子里冷得与屋外没什么两样，只有做饭的时候才能用炉子生火。男孩子又顽皮，大冬天的跑出去抱着雪啃着吃，后来手上就有了冻疮，腐烂、流血、流脓、留疤。

　　他不记得是在几岁有的这个疤痕，也没有人关心和在意。

　　家中只有他一个孩子，他是有爸爸的，但妈妈说爸爸不要他了。妈妈出去打工，一年见不了几次面。

　　姥姥去世的早，少年是跟着姥爷长大，姥爷叫他‘野崽子’。

　　姥爷用捡垃圾、拾废品供他上学。后来他上了小学，直到小学二年级，他开始自力更生。姥爷年纪大了，腿脚不便，在一个冬天摔断了腿，只能卧床，从此少年每天放学就自己一个人去捡瓶子。”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气息，混合着泥土和青草的清新，透过窗缝消消钻入屋内。

　　屋外的雨声越来越大，像无数的丝线编织成的网，将整个世界包裹其中。

　　屋内没有开灯，只是短暂地照亮房间的角落，随即又陷入更深的黑暗。

　　林思晨借着短暂的光亮，看向沈惜墨的手，光亮的时间太短，她没看清。

　　这样的天气加上沈惜墨孤冷的声音，让林思晨觉得越发寒冷，她不自觉缩了缩身子，又往他身边挪了挪位置。

　　“少年很固执，沉默寡言，没有朋友。他面如冠玉、唇红齿白，加上贫血皮肤更显白皙清透，所以同学们喊他‘小白脸’。
　　在少年上三年级时，他妈妈来接他，给他买新衣服，买好吃的，说带他找爸爸去。”

　　“三年级，九岁，跟天禧一个年纪。”

　　林思晨眼中满是怜悯，屋里光线太暗，他看不到她的泪。

　　“少年不肯走，他放心不下姥爷。可是妈妈说，如果不去找爸爸，就没有钱给姥爷看病，让姥爷过上好日子。少年这才答应，跟妈妈走。

　　那是少年第一次见到爸爸，他很和蔼，很有钱，也给了妈妈很多钱。

　　后来少年才知道，妈妈能够去找爸爸，是因为爷爷去世。

　　当初妈妈十九岁认识爸爸，可是爷爷不同意出身贫穷的妈妈嫁进来，后来妈妈怀孕难产，医生劝说放弃那个孩子，她却选择拼命生下少年。可是爷爷还是不认妈妈，连他这个孙子也不认。

　　过了两年，爸爸娶了门当户对的人，可是那人命短，嫁过来五年就去世了，也没留下一儿半女。

　　直到爷爷去世，妈妈又看到了希望，才去找的爸爸。可是他不愿意跟妈妈结婚，他说他已经不爱妈妈了。

　　妈妈忍受不了这份推辞，她这些年在外打工，没挣什么钱，她想要一个安稳且富足的生活。在她的寻死觅活下，甚至拿少年的生命作威胁，爸爸才同意给妈妈一个名分。

　　妈妈拿着爸爸的钱做生意，这些年也是风生水起，她大概是赢了，至于未来？他不知道。”

　　说到这儿，沈惜墨看向窗外。

　　窗外电闪雷鸣，屋内一片寂静，显然是两个世界。

　　片刻后，他接着说道：“和爸妈住在一起后，妈妈早出晚归一心想着挣钱，爸爸的脾气变得很暴躁，对少年非打即骂。可是人们都说爸爸是个好人，说爸爸念旧，不忘故人。

　　少年不理解不相爱的两个人为什么硬要在一起，为什么要折磨一个无辜的孩子，他挣扎过、对抗过，可妈妈说两个人生活到最后都是这样的。还要他听爸爸的话，要是他不听话，就没人照顾姥爷。又过了两年，姥爷去世了，他以为没了可以威胁他的人，他可以自由些。

　　后来爸爸有一次打他，他反抗了，可是一旁的妈妈却拉着他，任由爸爸打骂，还说他不懂事，不懂得体谅父母的苦心。

　　少年终究是被这个世界抛弃的人。

　　后来，少年还是屈服于现实。

　　因为妈妈说，她需要爸爸的钱去做生意，让他不要去违抗爸爸。少年不知道，钱要挣够多少才够，在她眼里钱到底有多重要，能比得过自己的儿子。

　　少年喜欢画画，只有画画能够治愈他，一开始爸爸不同意他学画画，扔了他所有的美术工具。在一个风雨交加的晚上，少年发着疯，一个人跑到大街上。

　　他向夜晚倾诉，他想去图书馆当管理员，去街角的书店卖书，去福利院教孩子们画画，甚至想去无人的孤岛当个守岛人，于夜深人静的时候数星星，于清晨的时候享受第一缕纯粹的阳光。

　　自始至终他想要的就只有自由。

　　后来他上了高三，爸爸突然就同意他画画了，给他报了市里最好的辅导班，找最好的老师。

　　他用了八个月参加集训，参加考试。再后来他就遇见了……”

　　他说到这儿，停顿了一下，在黑暗中看向林思晨。

　　“少年有名字，因为不爱说话，所以爸爸给他取名叫惜墨。”

　　听他讲完，林思晨缓缓抱住他，什么都没说。眼泪已经在脸颊上阴干，她不敢说话，她怕他听出自己的哭腔，怕他觉得她是在可怜他，怕他孤身一人坠入无底深渊。

　　这一刻，屋内的黑暗并不令人恐惧，反而像一种温柔的庇护，让人可以静静地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任由时间缓缓流淌。

　　“林思晨，你说，这个世界上为什么会有不爱孩子的人却要生下孩子？”

　　雨停了。

　　夜，寂静无声，没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