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葛晴的故事 “他们不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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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区的“天子湖”改名成了“如意湖”，石头上的红漆，磨了刻，刻了再磨，最后变成了一个“龙”字。
哦，那块刻名字的石头倒是没变。
小区后面是高尔夫球场，林思晨没事的时候，经常来这边溜达，坐在角落里看大家打球。
时间久了，大家都知道有个小区里有个小姑娘，一个人住，喜欢在湖边晒太阳、喜欢依靠在秋千上看书、喜欢一个人晨跑。
苏灏有时候会跟她一起跑步，他从大连回来了，说是在这边有客户，大概需要半年才结束这场官司。
只是……沈惜墨，从她的世界消失了，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九月，本该是开学的时节，他是去上大学了吧？或许以后都不会见到，人的一生会有遇到很多过客，他们脚步匆匆，有的打声招呼就转身离开，有的陪伴一段时间便销声匿迹，雁过留声，留下的是日后某一时刻突然间的回忆。
她还是照常画画，想到沈惜墨画画的风格，凭借记忆她能临摹两三幅出来，但没有落款，她不该签署她的名字，画作的创作者本就不是她，她守护的是那段回忆。
美术生一生要守护的四样东西：不穿孔的耳朵、头发的颜色、没变的性取向以及干净的肺。
林思晨是在小学六年级打的耳洞，她那时候觉得有耳洞酷酷的，在放学之后就找了家理发店打了耳洞，回家后妈妈也没有责怪她。
至于头发的颜色，上大学时候确实是有过蓝色、绿的、黄色的，有时候妈妈在家染头发，还会给她染上一撮棕色。她一直都想染个奶奶灰，但是她的肤色并不适合这个颜色，会显得很黑，所以一直不敢尝试，之后大学毕业，她也就渐渐放弃了这些花里胡哨的想法。
关于性取向这个事情，她与大学室友讨论过，最后的结论是：林思晨的性取向不被定义。
还好，最后一条保住了，她不抽烟，但是她喝酒。她喜欢去清吧，夜幕时分，万物沉寂，一个人找一个角落，像躲进世界的另一个洞穴，很是有趣。
昏暗的灯光洒在木质吧台上，空气中弥漫着酒香和淡淡的烟味。
这是林思晨经常去的酒吧，酒吧不大，人也不是很多，但是调出来的酒很好看也很好喝，主要是离家近，打车回家只需要十五分钟。
吧台后面的调酒师手法娴熟，手中的雪克杯上下翻飞，冰块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林思晨闭上眼睛，倾听着周围的嘈杂：音乐、人们的聊天声、酒杯碰撞的声音……她什么都没想，只是在放空自己。
“姐，你的酒。”调酒师是位二十岁左右的青年，瘦瘦的、皮肤黝黑，戴着一副半框眼镜，看上去斯斯文文的，她是第一次见到这个调酒师，想来是大学生来这儿做兼职。
“康哥呢？”她在问之前的调酒师张康去哪里了。
“你是问我师父张康？”他停下手中擦拭吧台的动作，看向林思晨，见她不说话，继续说道：“我师父今天请假了，让我替他顶个班。”
“我怎么不知道他还有个徒弟？”林思晨面前的酒杯里，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闪烁着微光，她抿了口，微甜，不像他师父的风格。
自打沈惜墨出现在她的世界里，她的生活确实每天都在忙碌中，这样一想，已经有半年多没来酒吧了。
“我上大学在这边兼职，一来二去就跟康哥熟悉，他让我跟他学调酒。你跟康哥认识？”
林思晨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抬眸继续问：“你叫什么名字？”
“郭欣洋。”
“嗯。”她坐在吧台前，侧着身子，将头杵在胳膊上。她今天有些莫名的累，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杯壁，凝结在杯壁上的水珠缓缓滑落至桌面。
余光瞥见角落里一个熟悉的身影，让林思晨的身子立马坐直了，她仔细端详，是一位穿着碎花裙子的女子正一个人坐在卡座里，她的眼神有些迷离，桌子上摆着一杯加冰的波本威士忌，她的指尖在杯口轻轻摩挲，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你认识那个人吗？”林思晨指着那个女子，问郭欣洋。
“认识，她经常来。”
“她一个人？”
“抱歉，我不是很了解。”
“她是不是经常一个人来，你没看到呀？”
“非常抱歉，姐，这属于客人的隐私。”
林思晨翻了个白眼，这小孩还真是个死脑筋，一点都不如他的师父张康。
酒吧不大，一百多平米，陆陆续续有三十人左右，已经是后半夜，背景音乐由激昂的曲调换成了低沉的爵士乐，萨克斯的旋律缓缓流淌。整个酒吧充满了微醺的氛围，像是一张无形的网将每个人笼罩其中。
她观察了那个女子很久，怕被她发现，刻意躲在后面的黑暗处。那个女子一头卷曲的长发披散在肩膀，碎花百褶裙勾勒出曼妙的身姿，看得出她保养的很好。
桌上的酒，喝了一杯又一杯，她的酒量也很好。她的妆容华丽，可以说得上是浓妆艳抹，不似往日端庄温柔。
她与往日，判若两人。
林思晨中途上了个卫生间，回来后发现角落里的女子不见了，她以为她走了，正准备也离开，却被叫住。
“你观察我很久了？怎么不过来坐坐？”
浓郁的香水包裹着林思晨，她咳嗽了一声，努力压制后，笑着说道：“姐，真的是你呀？这里灯光昏暗，我怕认错人。”
“哈哈哈哈。”伴随着爽朗的笑声，让林思晨不敢相信这竟是从葛晴的嘴里发出的，没有丝毫富太太的气质，此刻的她只是一位女子。
“一起喝一杯？”她在邀请林思晨。
“好。”
二人落座在葛晴的卡座上，服务员又上了两杯酒。
“请你。”
“谢谢。”林思晨看向她，真的很不可思议，她好像变了一个人。
葛晴在她的注视下，低头喝了一口马提尼，杯沿上插着一片柠檬，她的手指碰了碰，柠檬掉落在杯中。
“我与往日这么不同？”
“很不一样。”
葛晴叹了口气，说道：“我还不是沈太太的时候，日日如此，后来做了沈太太再也没有一个人打扮成这样来过酒吧。”
“你……现在也是沈太太，也可以来呀？”
葛晴苦笑一声，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问了一个问题：“你觉得人活着什么最重要？”
没等林思晨回答，她开始了一段漫长的叙述。在她断断续续地讲述中，林思晨了解到关于葛晴的故事。他们母子俩，还真是都爱讲故事。
3岁时，葛晴的父母外出打工，她哭着喊着找妈妈，奶奶佝偻着身子背着她满村转着哄，邻居给了一颗糖果，那会儿觉得糖果很重要；
6岁时跟父母去J市烧木炭，住在山上搭的茅草棚里，想吃家里的梅菜扣肉，可想了很久也没有吃到，那会儿觉得梅菜扣肉很重要；
7岁时，小妹出生，软软的，她生出了要保护小妹的念头，那会儿觉得快快长大很重要；
13岁时上初中，班主任老师是大学刚毕业的帅气阳光大男孩儿，见多识广，那会儿觉得见识很重要；
19岁初来北京，在那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多媒体教室门打开，进来一个穿着鹅黄色T恤，米色休闲裤干净清爽的帅男孩儿，那会儿觉得爱情很重要；
20岁解决了人生的一件大事——生子，当啼哭声响起时，她觉得他就是最重要的，她可以为他生为他死，可是那时候没有结婚，之后九年一直打工漂泊；
29岁又完成了一个大目标，逼迫沈文成结婚，他给她买车买房，有了归属和依靠，那时觉得家很重要；
34岁，因为沈文成的事业出现变故，沈家危机，养家养孩子甚至生活都变得异常艰难，那会儿觉得钱是最重要的，之后她步入他的商业版图，与他一起打拼；
37岁，儿子上了高三，他竟然想和她离婚！好像所有的事情都停摆了一般，不禁想起当年一起创业、一起面对危机的经历，突然觉得什么都不重要了。
人生跟投资的原理是一样的：高风险高回报，低风险低回报。至于风险如何管理，就要看人生不同阶段、面对不同处境时，对风险的偏好是如何的。而风险偏好与生命底层的自信有关，也与对环境和趋势的解读有关，更与自己人生的目标有关。
简言之，如何面对风险，决定了你是谁。
酒吧的灯光越来越昏暗，葛晴喝到最后倒在林思晨的怀里。
“难怪沈惜墨那晚找她讲少年的故事，说了很多奇怪的话，原来是他爸妈正在闹离婚。”林思晨望着怀里的葛晴，心里不知道是该同情她，还是要可怜她儿子。
突然，葛晴挣扎一下站起身，指着林思晨，晃晃悠悠的说道：“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但是你又没有理由问。”她微笑得看着她，像极了在挑逗小区里的流浪猫，语气里充满了轻视，“他被他爸送出国，不会再回来了。”
原来，在高考结束之后的一个月，他就被家里安排出国，难怪高考后他就在她的世界里消失了。
林思晨的心里空唠唠的，小声念叨着：“出国好呀，少了个麻烦的邻居。”说着搀扶着葛晴向酒吧外走去。
打车回到小区，林思晨很纠结，她是该把她送回自己家，还是去她家？如果第二天葛晴发现在她家睡了一晚上，又想起前一天对她说了那多么隐私的事情，岂不是很尴尬？但如果去葛晴家，也不知道沈文成在不在家，要是他看到自己媳妇喝成这样，估计又要闹离婚了吧？
思来想去，还是送去葛晴自己家吧，人家的家务事她不该管，也懒得管。
别墅门口，林思晨按响门铃，许久没有人回应，大概是沈文成没在家。她托着葛晴的胳膊，用她的手指挨个试着指纹锁。
“干嘛呢？”寂静的夜，突然在背后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
林思晨惊叫一声，回头看见了沈惜墨，结巴地问道：“吓死我啦，你……你怎么在这？你不是出国了吗？”
沈惜墨绕开她，按了指纹，推门让林思晨进去，又扶着葛晴进屋。
他将妈妈安顿好，跟林思晨来到客厅，解释道：“高考成绩出来后，我爸就安排我去英国留学了，很仓促，所以没来得及告诉你。”
“去英国了啊……那儿挺好的。”她声音很小，像是在自言自语。
但客厅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沈惜墨显然听到了她的话，说道：“我这次回来，就不会再去。”
“嗯。”已经是夜里三点，林思晨心里五味杂陈，许是今晚喝得太多想尽快回去休息，她有些敷衍得应和。
沈惜墨也不管她，自顾说着：“自从我爸提出离婚，我妈日日去酒吧。这一次换做我妈日日在家里，倒是我和我爸不在家里，我们家总有一个人要留守，也总是凑不齐三个人。”
他苦笑着摇头，诉说着诸多无奈。
她缓缓抬起头，发现他出国的这几个月似乎长大了不少，眉宇间多了几分沧桑。
“那你这次回来……”林思晨犹豫着要不要掺和他的家事。
“我不放心我妈，我要是不回来，他们一定会离婚的。说实话，我很矛盾。”他打断她的话，他希望父母离婚，但又不是真的希望两个人分开，那样的话，他连一个破碎的家都没有了。
“既然不知道，就跟随自己的心。”千言万语，林思晨都没办法说出口，这是别人的家事，她不该参与进来。那么她的心呢？
在他走后，她无数遍的告诫自己：“他们的关系只是邻居，至少，在沈惜墨的心里应该是这样想的。”
莫名地，她感到自卑，自卑到将自己封锁在那个雨夜。
是那个风雨交加的夏夜，他去找她讲述他的故事，也就是那一天他知道了爸妈正在吵架、闹离婚。爸妈要是离婚，他终于可以从一个禁锢的家庭里解脱出来，应该高兴的，可是他又笑不出来。难过吗？好像也并没有特别难过。心要是一直痛，就会变成石头，百毒不侵。那晚实在是憋闷的慌，想找个人倾诉，他只想到了林思晨。
出国后的每一天，他都靠回忆活着，回忆在学校的优秀毕业生墙上看到她照片的欣喜，那是他第一次遇见她；回忆那晚的雨，让他们离得很近，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的香气，朦胧且让人沉沦。
如今，他终于回来了，可是她的表情显示出她并没有很惊喜，甚至连惊讶都没有。
“是我突然出国没有告诉她，她生气了吧，还是因为在她心里，我本就不重要。”他的眼神直勾勾地看向她，想把她看穿，可是最终也没能得到想要的答案。
他垂下眼眸，脸上藏不住的失落。
“累了，就早些休息，睡一觉，事情明天再解决，我们一起解决。”
她终究是心软了。
她的声音温柔，心温暖了夜。
一颗流星划过，又燃起了希望。
“他们不会离婚的，我也不会离开你。”
在她走后，他的语气坚定，眼底泛出泪花。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葛晴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