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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方才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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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梦里的暖意还黏在骨血里,温柔的声线、温热的怀抱、满室饭菜鲜香、岁岁可期的诺言,真实得仿佛伸手就能触碰。可眨眼间尽数崩塌,碎得连一丝余温都不肯留存。
钟会僵坐在空旷冰冷的客厅沙发上,脊背挺得笔直,浑身却控制不住地剧烈发抖。
深秋的夜风吹透落地窗的缝隙,像无数根细密的冰针,扎透单薄的家居服,刺入皮肉,顺着血脉一寸寸冻僵心脏。屋内没有开灯,沉沉黑暗裹着死寂,将他整个人牢牢困住。没有暖灯,没有烟火,没有絮絮叨叨的叮嘱,没有那个会在深夜轻轻拍着他后背哄他入睡的人。
什么都没有。
只有他,和满室挥之不去的、刻入骨髓的思念与绝望。
方才那场细腻温柔、圆满无憾的朝夕,是他困在思念牢笼里,自我救赎、自我慰藉的幻境。而刚刚骤然破碎的惨烈梦魇,才是糅合了现实的、最锋利真实的酷刑。
梦里的圆满是假的,可梦里的失去,每一分、每一寸,都是真实到血肉模糊的烙印。
一年了。
整整三百六十五个日夜。
钟会无数次在深夜惊醒,无数次被重复的噩梦裹挟,可从来没有哪一次,像今夜这般清醒、这般滚烫刺骨的痛。醉酒后的麻痹彻底褪去,所有的自欺欺人尽数碎裂,他终于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认清现实——叶远真的不在了。
不是短暂的离别,不是出差的远行,不是赌气的冷战,是天人永隔,是此生不见,是往后岁岁年年、人间朝暮,再无归期。
一年前那个被落日熔金铺满的温柔黄昏,成了叶远留在人间的最后剪影,也成了钟会余生所有痛苦的开端。
那天的风很轻,云很软,落日温柔得不像话,像他们相守数年里无数个安稳的黄昏。叶远刚洗完澡,穿着一身干净柔软的浅灰色卫衣,发梢还滴着细碎的水珠,眉眼温润,笑意浅浅,站在玄关处弯腰换鞋。
他记得清清楚楚,那一刻的画面,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上一秒。
叶远抬头看他,眼底盛着独有的温柔宠溺,语气轻快又柔软,带着对未来满满的期许:
“你刚升职太累了,我去趟生鲜市场,挑点新鲜肋排,晚上给你做糖醋排骨和肉夹馍犒劳你。乖乖在家等我,很快就回来。”
彼时的他,刚刚熬过职场最煎熬的攻坚期,顺利登顶核心高管,前路坦荡,前程万丈。所有人都在为他庆贺,为他欢呼,唯独叶远,从不在意他的名利地位,只心疼他熬夜伤身、身心俱疲,只想用一碗碗热饭、一怀温柔,熨帖他所有的疲惫。
他当时靠在沙发上,笑着摆手,慵懒又惬意,满心都是即将到来的烟火温柔:“慢点走,不着急,我等你回来。”
等。
这一等,就是一辈子。
他没有等到提着满袋新鲜食材、满身烟火气息归来的爱人,没有等到热气腾腾的糖醋排骨和手工肉夹馍,没有等到往后岁岁年年的三餐四季。
他等到的,是街口骤然响起的刺耳刹车声,是轰然炸裂的撞击巨响,是路人惊慌失措的尖叫,是救护车撕裂晚风的冰冷呼啸,是漫天晚霞里刺眼猩红的血色,是此生再也无法释怀的绝境与荒芜。
叶远走得太急,太突然。
急到来不及回头看他最后一眼,急到来不及留下一句告别,急到来不及兑现往后所有的诺言,急到把所有的温柔爱意、半生铺垫,全都猝不及防地留在了人间,独留他一人,守着满室空寂,细数余生漫长的荒凉。
二十九岁,最好的年纪,温柔坦荡,眉眼清明,前程可期。
他们的故事始于大学校园,始于十几岁最纯粹赤诚的年岁。初遇在初秋的军训操场,相恋在梧桐叶落的大学深秋,整整十余年羁绊,从青涩校服到挺括西装,从懵懂年少到沉稳成年。
大学四年,是他们最无忧无虑、明目张胆相爱的时光。没有世俗眼光的桎梏,没有生活琐碎的磋磨,没有异地相隔的煎熬,只有图书馆并肩刷题的晨昏,操场晚风并肩散步的朝夕,宿舍楼下偷偷相拥的温柔,和无人知晓、满心满眼的偏爱。
也是从那时起,重庆那座依山傍水、雾色绵长的山城,成了叶远藏在心底的故土,也成了钟会心心念念、却始终只能隐秘奔赴的远方。
叶远是重庆人,生在山城,长在江畔,骨子里带着南方人的温润柔软,又藏着山城独有的通透坚韧。他无数次在深夜闲聊时,笑着和钟会说起家乡的一切:蜿蜒的梯坎、临江的晚风、雾蒙蒙的清晨、老街滚烫的烟火,还有他从小吃到大的小吃、读过书的老校、走过十几年的街巷。
大学时的寒暑假,叶远偶尔会回乡,每次归来,包里永远塞满重庆的特产,嘴里絮絮叨叨,全是家乡的趣事,满心都是想把自己从小到大的人间烟火,全都分享给钟会。
那时的他们以为,来日方长,等两人彻底站稳脚跟,等生活安稳,就一起回重庆常住,看遍山城四季,守着江畔烟火,岁岁相守,岁岁安然。
可没人料到,熬过了大学青涩、熬过了毕业异地、熬过了职场浮沉、熬过了清贫拮据,好不容易从挤狭的出租屋熬到宽敞明亮的公寓,从一无所有熬到前路坦荡、万事顺遂,偏偏在苦尽甘来的那一刻,天人永隔。
叶远熬过了年少的孤苦、求学的奔波、生活的磋磨、职场的艰险,倾尽所有托举着钟会一路向上、步步登顶,把他从懵懂新人护成业界翘楚,把两人晦暗的过往尽数熬尽,把光明安稳的未来尽数铺好。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们往后皆是坦途、岁岁圆满,即将奔赴约定好的山城余生时,叶远永远留在了那个温柔的黄昏,再也没有归来。
他把半生烟火、悉数温柔、满腔爱意、毕生铺垫,全都毫无保留留给了钟会,然后决然退场,独自留在旧时光里,留他一人独享空寂人间。
世间最残忍的离别,从来都不是穷困潦倒时的离散,不是矛盾争吵后的决裂。
是苦尽甘来、万事顺遂、前路光明、岁岁可期,所有人都在静待繁花盛开、岁月圆满的时候,你骤然离场,留我一人坐拥满堂空寂、岁岁思念、余生荒芜。
钟会坐在冰冷的沙发上,缓缓抬手,掌心覆在眼底。滚烫的酸涩不受控制地翻涌,顺着指缝无声滑落,砸在冰冷的衣襟上,晕开一片冰凉的湿痕。
这一年,他活得像个精致的傀儡。
在外人眼里,他年少有为,身居高位,前程无量,冷静自持,杀伐果断,依旧是那个滴水不漏、风光无限的钟总。他按时上班,准时开会,稳妥处理每一份工作,从容应对每一场应酬,面上永远挂着得体疏离的笑意,无人知晓他夜里的崩溃,无人窥见他心底的荒芜。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灵魂早就随着那场黄昏的车祸,随叶远一同葬在了风里。
白天他用工作麻痹自己,用忙碌掩盖思念,用冷漠伪装平静。可每当深夜降临,周遭陷入沉寂,所有的伪装都会轰然碎裂,深入骨髓的思念与痛苦会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将他寸寸碾碎。
这套宽敞明亮、装满两人回忆的公寓,如今大得空旷,冷得刺骨。
每一处角落,都留着叶远的痕迹;每一寸空气,都藏着叶远的气息。沙发上是他惯用的抱枕,厨房里是他常用的厨具,衣柜里还整齐叠放着他的衣物,阳台上还摆着他悉心养护的绿植。
样样都在,偏偏人不在了。
触目皆是回忆,抬眼全是遗憾。
以前他总觉得,屋子温暖、烟火滚烫,是家;如今他才明白,有人守候、有人偏爱,才是家。没了叶远,这方寸广厦,不过是囚禁他余生思念的牢笼。
一年来,他不敢深想,不敢回望,不敢触碰任何与叶远相关的细碎过往。他拼命压抑情绪,强迫自己往前看,可心底的难过从未褪色、从未淡化、从未腐烂。它永远鲜活滚烫,永远一碰即碎,一痛彻骨。
阴雨天的微凉晚风,归家路上的空旷街巷,楼梯间死寂的回声,深夜冰冷孤寂的孤枕,饭桌上空荡荡的另一侧,厨房里再也不会响起的水流声、翻炒声……无数个细碎的瞬间,都会毫无预兆地掀开他结痂的伤口,让思念汹涌而至,将他彻底淹没,无从躲避,无从释怀。
刚刚那场极致温柔的梦境,是他潜意识里最深的渴望。
他太想圆满,太想弥补遗憾,太想让那个人好好活着,留在他身边,陪他吃遍人间烟火,陪他走完岁岁余生,陪他奔赴年少约定好的山城朝夕。所以他在梦里复刻了所有温柔日常,复刻了他们相守的岁岁年年,复刻了那句温柔的许诺与可期的未来。
可美梦越是温柔,醒来越是残忍。
梦里有多圆满,现实就有多荒芜。
钟会维持着抬手遮眼的姿势,久久未动,单薄的肩背微微颤抖,压抑的呜咽堵在喉咙深处,破碎又沉闷,不敢外泄半分。
他连崩溃都不敢明目张胆。
因为他们的爱,从始至终,都只能藏在暗处,见不得光。
十余年情深,始于大学初见,陷于年少温柔,忠于岁岁陪伴。从青涩校园隐秘相恋,到成年后独居相守,他们从未向任何人坦白心意,从未向双方父母出柜。在所有亲友、同学、同事眼里,他们只是关系极好、形影不离的挚友,是彼此青春里最珍贵的知己,是互相扶持、彼此成就的兄弟。
无人知晓,这份超越友情的羁绊,藏着十余年滚烫偏执、隐忍深沉的爱意,藏着他们无人窥探的朝夕缠绵、岁岁深情,藏着他们没能兑现的山城余生、岁岁相守。
也正因如此,叶远离开后,钟会连光明正大痛哭的资格都没有。
爱人离世,世人会惋惜、会共情;可挚友离世,他只能克制、只能隐忍,只能装作淡然释怀,只能在无人的深夜独自溃烂。
他不能当着叶远父母的面失态,不能在亲友面前崩溃,不能对外流露半分逾矩的深情。他只能以“最好朋友”的身份,体面送别,安静悼念,默默思念,然后装作慢慢走出悲痛,回归正常生活。
所有人都在劝他:人死不能复生,节哀顺变,往前看。
可没人知道,死去的是他爱了一整个青春、赌上了整个人生的爱人,是他余生所有的期许与光亮,是他年少约定要共度余生的人。
他怎么往前看?
前路无光,余生无你,人间皆荒芜,他早已无路可走。
夜色越来越沉,窗外的晚风愈发凛冽,穿过楼栋缝隙,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无人听闻的叹息,绵长又悲凉,一遍遍缠绕着空旷的房间,也缠绕着他破碎的心脏。
钟会缓缓放下手,眼底通红,眼睫湿透,眼底是化不开的荒芜与死寂。他慢慢起身,脚步虚浮无力,浑身脱力,像一具被抽走灵魂的空壳,缓缓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城市万家灯火璀璨,车流不息,人间热闹喧嚣,可这份热闹,从来都与他无关。
他抬手轻轻推开窗户,深秋的冷风扑面而来,狠狠灌入鼻腔,冻得他鼻尖发酸,眼眶更烫。刺骨的凉意试图唤醒他混沌的思绪,可心底的剧痛依旧翻涌不止,层层叠叠,无休无止。
他记得叶远下葬的那一天,天气极好,晴空万里,天高云淡,温柔得不像话。
那样好的天气,那样温柔的风,偏偏埋葬了他最爱的人。
叶远的父母悲痛欲绝,白发人送黑发人,几度晕厥,哭声凄厉,听得人心碎。所有亲友围在一旁叹息惋惜,人人都在为这个年轻优秀、温柔善良的少年落泪。
唯独钟会,站在人群最边缘,安静得可怕。
他没有哭,没有失态,没有崩溃,只是笔直地站着,脸色惨白,眼神空洞,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塑。
所有人都夸他懂事、沉稳、坚强,说他重情重义,哪怕悲痛至极,依旧懂得体面、守住分寸。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是坚强,是痛到极致,早已麻木失语。
他不敢哭,不敢闹,不敢失态。他怕眼底滚烫的爱意藏不住,怕十余年的隐秘深情被人窥见,怕惊扰了叶远最后的体面,怕让身后的叶家父母难堪非议。
他只能以朋友的身份,安静地看着他被黄土掩埋,看着他从此与世隔绝,看着自己的青春、爱意、余生,尽数被埋入冰冷的地底。
叶远的故土,是重庆一座依山傍水的江边小城。
那是他生长十八年的故乡,是承载了他整个青涩年少的故土,是他无数次讲给钟会听、许诺要带他定居余生的地方,也是藏着他们未完成约定、最遗憾温柔的地方。
一年前,叶远的父母强忍悲痛,收拾好他的所有遗物,带着他的骨灰回了重庆老家安葬。他们不愿让自幼长在江畔的孩子,孤零零长眠在异乡冰冷的墓园,只想让他回归故土,枕着江风、伴着雾色,安安稳稳、岁岁长眠。
钟会没有资格阻拦,也没有立场陪伴。
他只是叶远的挚友,是外人。哪怕爱得刻骨铭心、爱得倾尽所有、爱得贯穿整个青春,也终究抵不过血缘至亲,终究无法名正言顺地送他最后一程,陪他长眠故土。
这一年来,他无数次想要奔赴那座重庆小城,无数次想要去看看叶远长眠的地方,去走走他年少踏过的梯坎江岸,去触摸他未曾参与的、少年时代的温柔岁月。可他一次次忍住了。
他怕自己失控失态,怕隐忍十余年的隐秘爱意当众败露,怕惊扰了叶远的安宁,怕给悲痛未平的叶家父母徒增非议与伤痛。
他只能在无数个深夜,隔着千里山河,遥遥思念,默默悼念,一遍遍回想大学初见的心动、朝夕相伴的温柔、没能兑现的山城之约。
可今夜,这场猝不及防的梦境,这场虚实交织的离别酷刑,彻底击溃了他所有的防线。
梦里的圆满太真,失去的痛楚太彻,他再也撑不住了。
他要去见他。
哪怕是以最卑微、最遥远、最无名无分的朋友身份。
哪怕只能悄悄站在他的墓前,不言不语,静静相伴。
哪怕此行千里,满心悲恸,无人知晓,无人共情。
钟会缓缓抬手,擦掉脸上的湿痕,眼底褪去所有迷茫,只剩下极致的清醒与滚烫的悲凉。他转身回卧室,简单收拾了一个小小的行囊,没有过多衣物,只带了一束叶远最爱的白色雏菊,和一枚藏了十几年的、早已磨损的旧书签。
那枚书签,是他们大学初识那年,叶远送他的第一件礼物。
薄薄的木质书签,边缘早已被岁月磨得光滑温润,上面是叶远年少清秀的字迹:岁岁平安,万事顺遂。
十几岁的叶远,在梧桐叶落的大学秋日,温柔祝他岁岁平安。
可如今,他岁岁无安,岁岁思苦,岁岁念他,岁岁孤独。
凌晨三点,城市夜色最深沉、最死寂的时候,钟会独自驱车出发。
千里路途,孤身一人。没有同行之人,没有问候之语,没有归途期许,只有满车寒凉,满心思念,一路向南,奔赴重庆,奔赴一场无声的告别与悼念,奔赴他们破碎的年少约定。
高速路上夜色沉沉,两侧路灯绵延无尽,光影飞速倒退,像转瞬即逝的大学流年、十余年温柔过往。车厢里死寂一片,没有音乐,没有声响,只有他紊乱低沉的呼吸,和胸腔里持续翻涌的、密密麻麻的痛。
一路向西奔赴山城,奔赴那个叶远从小长大、心心念念、许诺要和他共度余生的地方。
上一次来重庆,是四年前的盛夏。
是叶远牵着他的手,踏过山城蜿蜒的梯坎,吹着江畔温柔的晚风,一路絮絮叨叨,给他讲遍家乡的岁岁年年。那时的叶远,眉眼温柔,笑意明媚,眼底盛满星光与期许,带着他逛老街、吹江风、吃童年小吃、看山城雾色。
他站在临江的护栏边,转头看向钟会,眼底温柔滚烫,字字认真:
“等我们彻底稳定下来,就搬来重庆定居,这里风软江柔,烟火温柔,以后我们就在这里,岁岁年年,安稳终老。”
那时晚风温柔,人间热烈,他们十指紧扣,并肩而立,满心都是来日方长的期许。那时的钟会,被叶远明目张胆地偏爱、毫无保留地宠溺,笃定地以为,他们真的可以熬过所有风雨,奔赴这场山城之约,相守余生。
那时的他们,以为岁月悠长,山海可赴,余生可期。
这一次再来,已是物是人非,山河空寂。
故人长眠,旧梦成灰,约定破碎,只剩他一人,孤身重游旧地,捡拾破碎回忆,自苦自怜,自渡余生。
车程整整八个小时。
清晨十一点,天色大亮,重庆山城的薄雾尚未散尽,临江的潮湿水汽笼罩整座江边小城,空气里混着江水的清润与老街的烟火气息,和叶远当年无数次描述的模样,分毫不差。
依山而建的老街层层叠叠,青石板梯坎蜿蜒向上,错落的老式民居贴着斑驳的旧墙,临街的小店次第开张,烟火气息温柔绵长。晨雾袅袅,江风习习,行人寥寥,一切都温柔静谧,藏着独属于山城的安然。
唯独少了那个牵他手、带他踏遍梯坎、陪他共赏江风的人。
钟会将车停在城外临江路口,独自步行踏入老街。脚步踏在微凉湿润的青石板上,每一步都沉重酸涩,像是踩在十余年破碎的回忆里,步步皆痛,步步皆念。
时隔四年,小城的模样几乎未变,梯坎依旧,老街依旧,烟火依旧,江风依旧,唯独他的少年,永远留在了旧时光里,再也不会归来。
他没有第一时间去墓园。
他怕惊扰了长眠的人,也怕压抑数年的情绪彻底崩塌,在叶远的故土失声崩溃。他只想慢慢走,慢慢看,一点点踏遍叶远年少走过的每一寸土地,一点点触摸他未曾参与的、青涩纯粹的年少时光,一点点走完他少年时岁岁年年的日常。
他循着叶远无数次的描述,一步步走向老街深处的老中学——那是叶远读了六年书的母校,承载了他整个少年时代的全部记忆。
老旧的校门斑驳古朴,灰砖墙面爬满翠绿的藤蔓,门口的黄桷树高大繁茂,枝桠舒展,历经数十年风雨,依旧静静伫立在街口,守护着一代又一代山城少年的青春。
当年叶远无数次和他说起这里:说起清晨的早读声、午后的操场风、晚自习的灯光、放学拥挤的梯坎;说起年少的自己,常常一个人背着书包,沿着长长的青石板梯坎上下学,看着江雾起落,等着晚风拂面,默默读书成长,悄悄憧憬未来。
那时的他,尚且不知未来会遇见钟会,不知往后会有一场横跨十余年的深爱,不知自己会倾尽所有,托举一人,耗尽余生温柔。
正午的校园书声朗朗,少年清脆的读书声、嬉笑打闹的喧闹声透过围墙传来,鲜活热烈、朝气蓬勃。暖融融的阳光穿过黄桷树的枝叶缝隙,洒下斑驳细碎的光影,落在红色跑道、翠绿草坪、老旧教学楼之上,温柔又治愈,满是人间希望。
这里的一切,都鲜活热烈、岁岁新生。
可唯独那个曾经在这里眉眼清澈、温柔纯粹、安静成长的少年,永远停在了二十九岁,再也没有机会奔赴他们约定好的山城余生,再也没有机会看遍家乡的四季晨昏。
钟会站在学校对面的树荫下,静静伫立,久久未动。
温润的江风吹拂他的衣角,暖光落在肩头,暖意融融,可他浑身冰凉,心底荒芜一片。他望着穿梭往来的青涩学生,望着一张张明媚鲜活的笑脸,眼底酸涩泛滥,湿意汹涌,再也压不住。
他仿佛透过这些鲜活的身影,看见了十几年前的叶远。
看见那个穿着干净校服、眉眼温润、笑意浅浅的少年,背着书包,踏着晨雾,一步步踏上蜿蜒的青石板梯坎,缓缓走入校园。看见他坐在靠窗的课桌前,低头认真刷题,眉眼干净,眼底有细碎星光;看见他温柔待人、安静内敛,不吵不闹,默默积攒力量;看见他年少孤独,却始终心怀温柔,静静等待一场未知的相逢。
那样温柔善良、纯粹赤诚、坚韧通透的少年,本该拥有最圆满、最漫长、最明媚的一生。
他本该熬过青涩年少,奔赴山海辽阔,完成和爱人的所有约定,守着山城烟火,岁岁安稳,余生绵长。
可命运偏偏最是无情,偏偏在他苦尽甘来、万事顺遂、余生将暖的时候,骤然收回了他所有的光明与温柔。
钟会静静望着校园,喉间哽咽发紧,酸涩层层堆叠,堵得他喘不过气。
四年前他第一次来这里,是叶远牵着他的手,一步步走完整条老街梯坎,温柔细数年少趣事,眉眼弯弯,笑意温柔。那时的他,被叶远明目张胆地偏爱,被稳稳当当护在身后,满心欢喜,无所顾忌,满心都是来日方长。
如今故地重游,孤身一人,无人相伴,无人倾诉,无人温柔细数过往,只剩满心悲凉、满目荒芜、满身孤寂。
他站了很久,直到正午阳光愈发炽热,校园的喧闹依旧不息,他才缓缓挪开脚步,循着最深的记忆,走向老街街口的老小吃摊。
这是叶远贯穿整个青春的偏爱,是他无数次和钟会提起的童年味道。年少读书时,每天放学,他都会绕路来这里,买一份酱香糯米糕、一碗酸辣凉粉,坐在老街的石阶上慢慢吃完,这是他枯燥年少里最治愈的烟火甜暖。
四年前盛夏,叶远也是在这里,熟练地和摊主阿姨打招呼,点了两份一模一样的小吃,笑着递给他:
“我从小吃到大的味道,你一定要尝尝,是我的青春专属味道。”
那时的糯米糕软糯香甜,凉粉酸辣开胃,烟火滚烫,温柔治愈,是两人共享的、独属于山城的甜蜜记忆。
钟会循着熟悉的路线,一步步走到老街拐角。
小吃摊还在。
老旧的推车,干净的案板,蒸腾的热气,熟悉的烟火香气,和四年前一模一样,和叶远描述的年少时光一模一样。摊主是一位和蔼的中年阿姨,守了这条老街二十余年,见证了一代代少年长大远行、归乡重逢。
时光仿佛在这里静止,山城烟火岁岁如常,温柔不散。
阿姨的摊位前围着几个放学的山城少年,叽叽喳喳、鲜活热闹,眉眼间是独属于年少的纯粹欢喜。软糯的糯米香、酸辣的汤汁香混杂着江边湿润的风,温柔萦绕在街巷之间,烟火滚烫,岁月温柔。
钟会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这鲜活热闹的人间烟火,眼底的湿意再也忍不住,肆意滑落,顺着下颌线滴落,砸在微凉的青石板上,悄无声息。
物依旧,摊依旧,味依旧,烟火依旧,梯坎江风依旧。
唯独那个从小吃到大、最偏爱这口烟火、会笑着和他分享青春的少年,再也不会回来了。
再也不会牵着他的手,踏过山城梯坎,温柔和他说,这是我的青春,现在分给你一半。
再也不会有来日方长,再也不会有山城余生。
钟会缓步上前,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与悲凉,一字一顿,轻声开口:
“阿姨,一份酱香糯米糕,一份酸辣凉粉。”
阿姨抬头打量他,看着他陌生的眉眼和满身沉寂的悲凉,温和笑着应声,手脚麻利地开始制作,随口闲聊:
“小伙子看着面生,是来这边旅游探亲的吧?我们这小地方,很少有外地人专门过来。”
钟会垂着眼眸,浓密的眼睫死死遮住眼底翻涌的滔天酸涩,声音轻得像江边晚风,虚无又悲凉:
“我来找一个人。”
“找朋友啊?”
阿姨一边摆盘一边温和感慨,
“我们这老街的孩子都念旧,出去读书工作的,隔三差五都会回来看看,吃吃小时候的味道,逛逛老地方。”
念旧。
是啊,人人皆念旧,人人皆可归乡。
唯独他的少年,念旧一生,温柔一生,期盼一生,却永远留在了旧时光里,永远失去了归乡的资格,永远赴不了余生的约。
很快,两份小吃热气腾腾地装好,香气四溢,还是当年一模一样的模样,一模一样的烟火味道。阿姨递到他手里,笑着叮嘱:
“趁热吃,刚出锅的最正宗。以前有个高高瘦瘦、温温柔柔的小伙子,长得干净好看,读书的时候天天来,后来出去工作了,每年夏天都会回来买这两样,可惜啊,这一整年,都没见过他了。”
阿姨的话音温柔寻常,落在钟会心底,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利刃,狠狠刺穿早已溃烂的伤口,疼得他浑身僵硬,呼吸骤停。
原来不止他在念他。
世间万物都在记得他的少年,记得他的温柔,记得他来过这人间一趟。
唯独他的少年,再也不会归来,再也不会笑着站在老街街口,眉眼弯弯,奔赴一场人间烟火,奔赴一场与他的余生相守。
钟会指尖死死攥着温热的餐盒,滚烫的温度透过薄薄的塑料壳灼在掌心,却暖不透他一寸寸冰封的血脉。那是叶远贪恋了整个青春的味道,是四年前两人并肩吃过的、最甜的烟火,可如今入口,只剩满喉酸涩的苦,密密麻麻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吐不出,熬得人肝肠寸断。
他就站在熙攘鲜活的老街烟火里,孤身一人,咀嚼着两份无人共享的小吃。一口糯米糕,软糯依旧,却没了当年身旁人眉眼带笑的温柔;一口酸辣粉,鲜香如故,却再也无人侧身和他抢最后一口粉条。
四年前的画面历历在目,清晰得恍如昨日。
也是这样的老街,这样的烟火,这样温热的小吃。叶远站在他身侧,指尖沾着一点酱汁,笑着凑过来蹭他的唇角,眉眼清亮,眼底满是藏不住的爱意,轻声说:
“你看,我的童年、我的少年、我的人间烟火,从今往后,全都分给你了。”
那时的风很软,江雾很轻,身边人很暖,他们以为岁岁年年皆可如此,以为所有的分享都有来日方长。
可原来,有些分享,一生只有一次。
吃完最后一口凉透的小吃,钟会抬手轻轻拭了拭唇角,指尖微凉,眼底的荒芜愈发浓重。他将空餐盒小心翼翼收好,没有随手丢弃,像是偏执地想要留住这最后一点和叶远少年时光挂钩的烟火痕迹。
老街的人来人往,少年的嬉笑打闹,烟火的蒸腾暖意,全都与他格格不入。这座温柔的山城,盛满了叶远的岁岁年年,盛满了他们未完成的约定,如今却只剩他一人,徒劳捡拾破碎的过往。
休整良久,压下胸腔里翻涌的剧痛,钟会才转身,循着山路,一步步往城郊的墓园走去。
山城的山路蜿蜒曲折,依山傍林,石阶青苔遍布,微凉的江风穿过层层枝叶,簌簌作响,像无人低语的叹息。越往山上走,人间烟火越淡,周遭死寂越重,鲜活的暖意尽数褪去,只剩刺骨的寒凉与沉沉的肃穆。
这是叶远长眠的地方,安静、清冷,枕着他熟悉的江风,伴着他生长的山城故土,却永远沉寂在了这片他热爱的土地上。
墓园坐落在山林之间,视野开阔,远远能望见山下蜿蜒的江水、错落的老街,能看见他读了六年的中学,看见他贪恋一生的市井烟火。
钟会远远就看见了那一方崭新的墓碑。
干净的石碑,清晰的字迹,照片上的少年眉眼温润,笑意浅浅,和他记忆里分毫未差。那是叶远二十九岁的模样,是他最好的年纪,温柔坦荡,前程似锦,眼底盛满对人间的温柔与期许,却永远定格在了那个落日黄昏,再也不会老去,再也不会归来。
碑上的文字简洁肃穆,寥寥数语,标注着他的生辰与忌日,标注着他的籍贯与姓名,唯独没有一字一句,能证明钟会与他十余年的羁绊与深爱。
父母爱子,亲友悼友,世人惜才。
唯独钟会,是这世间最特殊、最深情、也最无名分的悼念者。
他没有资格镌刻姓名,没有资格光明正大痛哭,没有资格告诉世人,这长眠于此的少年,是他爱了一整个青春、相守十余年、倾尽余生思念的爱人。
他只能以“挚友”的名义,站在墓碑前,克制、隐忍、孤独,耗尽所有情绪,默默告别。
一步步走近,每一步都沉重得近乎踉跄,双腿发软,浑身脱力,心底的城池彻底崩塌,压抑了一整年的思念与绝望,在此刻轰然炸裂。
一年了,他终于再一次离他这么近。
近到能清晰看见他照片上温柔的眉眼,近到能触摸到冰凉的石碑,近到呼吸里都是他长眠的清冷气息,却远到,此生再也无法触碰,再也无法相拥,再也无法听见他唤一声自己的名字。
钟会蹲下身,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长眠的人。他小心翼翼拂去墓碑边缘沾染的细碎落叶与浮尘,指尖轻轻抚过照片上少年的眉眼,冰凉的石面透过指尖刺入骨髓,彻底击碎了他最后一点侥幸。
梦里的温热是假的,相守的圆满是假的,所有自欺欺人的期盼都是假的。
只有这冰凉的石碑、沉寂的故人、天人永隔的离别,是真的。
他将带来的白色雏菊轻轻放在碑前,花瓣干净纯粹,一如叶远纯粹赤诚的一生。而后,他缓缓取出那枚磨损泛黄的木质书签,指尖摩挲着上面十几年前清秀的字迹——岁岁平安,万事顺遂。
少年的祝愿言犹在耳,可他们的人生,终究尽数落空。
“叶远。”
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极致的哽咽与颤抖,是他压抑了一整年,第一次好好唤他的名字。
风声簌簌,山林寂静,无人回应,无人应答。
只有空旷的山林,冰冷的石碑,和他孤身一人的破碎低语。
“我来看你了。”
简简单单四个字,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话音落下的瞬间,滚烫的泪水彻底决堤,砸在微凉的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转瞬又被山风吹干,像从未存在过的思念。
“我来你长大的地方了,走了你走了十几年的梯坎,吃了你最爱吃的小吃,看了你读过书的学校。”
“我来看你心心念念的山城,来看我们没能兑现的余生。”
他蹲在墓碑前,脊背佝偻,单薄的肩膀剧烈颤抖,压抑的哭声从喉咙深处溢出,破碎、沉闷、绝望,被呼啸的山风尽数吞没,消散在空旷的山林里,无人听闻,无人共情。
一年来,他在外人面前体面克制,冷静沉稳,从未失态半分。所有人都以为他早已慢慢释怀,慢慢走出悲痛,慢慢回归正轨。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从叶远离开的那一刻起,他的人生就彻底停在了那个黄昏,再也没有往前走过半步。
人前的坚强是伪装,得体是枷锁,隐忍是煎熬,只有无人看见的深夜,只有此刻孤身对碑的时刻,他才敢做回那个痛到极致、一无所有的钟会。
“他们都说我坚强,都说我看得开。”
钟会额头轻轻抵着冰凉的墓碑,温热的泪水一遍遍打湿石面,声音轻得像濒死的呢喃,字字泣血,句句剜心。
“可叶远,我一点都不坚强。”
“我撑不住了。”
“我好想你,好想好想,想了整整一年,想的快要疯了。”
十余年深情,藏于心底,隐于人海,不敢宣之于口,不敢示之于人。他们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没有明目张胆的相守,没有得到亲友的祝福,没有世俗的认可,就连离别,都只能悄无声息、独自悼念。
大学初见的心动,梧桐树下的相拥,图书馆的并肩,出租屋的烟火,异地相隔的思念,相互托举的余生,隐秘相守的温柔……无数个细碎滚烫的过往,此刻尽数翻涌,密密麻麻扎进心脏的每一寸肌理,疼得他几乎窒息。
他想起大学那年深秋,梧桐叶落满校园,青涩的少年偷偷牵住他的手,眼底羞涩又认真:
“钟会,我好像喜欢你。”
那是他们故事的开端,是他荒芜青春里第一束光。
他想起无数个拮据的日夜,两人挤在十几平米的出租屋,同吃一碗热饭,共盖一床薄被,叶远永远把最好的都留给他,自己默默隐忍吃苦,拼尽全力护他周全,托他前行。
他想起四年前的山城夏夜,江风温柔,灯火璀璨,少年十指紧扣着他,许诺余生定居此处,岁岁相守,安稳终老。
所有的温柔、所有的偏爱、所有的期许、所有的未来,都真实存在过,却又尽数破碎,转瞬成空。
“我们明明熬出来了。”
钟会哽咽着,语气里满是不甘与绝望,破碎的哭声断断续续,
“我们熬过了清贫,熬过了异地,熬过了所有的苦和难,日子刚好起来,我刚好有能力给你最好的一切,你怎么就走了?”
“你把我推到顶峰,自己却留在了谷底,留在了旧时光里,留我一个人站在高处,孤零零的,什么都没有。”
“叶远,你好狠的心。”
山风呼啸,枝叶簌簌作响,像是故人无声的叹息,却永远不会再有回应。
他蹲在墓碑前,哭到浑身脱力,手脚冰凉,胸腔剧痛不止。整整一年的压抑、隐忍、思念、绝望,在此刻彻底爆发,溃不成军。
他不能告诉任何人,他哭的不是挚友离世,是爱人永别。
他不能告诉任何人,他失去的不是一个知己,是贯穿他整个青春、支撑他整个人生、填满他所有温柔与热爱的唯一。
世俗不允,礼教不许,亲友不知,世人不懂。
他们的爱,始于大学青涩,藏于岁月深处,终于天人永隔,至死无人知晓。
不知蹲了多久,山林的日光渐渐西斜,暖意褪去,寒凉渐重,漫山遍野的寂静裹着他,将他彻底困住。
钟会缓缓平复呼吸,眼底的泪水早已流干,只剩一片死寂的荒芜。他慢慢站起身,依旧俯身,轻轻擦拭干净墓碑上的泪痕,动作温柔至极,像从前无数次温柔对待叶远那样。
他不能停留太久。
叶家父母就住在山下的老房子里,每逢闲暇都会上山来看叶远。他是以朋友身份前来悼念,不能失态,不能久留,不能让任何人窥见他逾矩的深情,不能给长眠的少年带来半分非议与困扰。
就连思念,他都只能偷偷摸摸,藏在无人知晓的角落。
“我要走了。”
钟会垂着眼,嗓音沙哑干涩,目光死死落在照片里温柔含笑的少年身上,一字一顿,轻声道别。
“我下次再来看你。”
“你好好睡,安安稳稳的,别牵挂人间,别牵挂我。”
话是说给叶远听,更是说给自己听。
可他自己清楚,此生往后,岁岁年年,他再也无法放下,再也无法释怀,再也无法不牵挂。
他将那枚珍藏十余年的木质书签,轻轻放在雏菊旁,压在干净的青石板上。
“你祝我岁岁平安。”
“可没有你的岁岁年年,我此生无安。”
晚风掠过山林,卷起细碎的落叶,轻轻拂过墓碑,像是少年最后的温柔回应。
钟会伫立良久,最后深深看了一眼照片里的人,看了一眼这片他长眠的故土,缓缓转身,一步步下山。
来时千里奔赴,满心执念;
去时孤身一人,满心荒芜。
山下的山城依旧烟火滚烫,江风依旧温柔,老街依旧热闹,少年的痕迹遍布整座小城,却再也寻不到半分归影。
他终于彻底清醒。
前半生的相守是真的,大学的相恋是真的,隐秘的深情是真的,苦尽甘来的期许是真的,天人永隔的离别是真的,此生不渝的思念,亦是真的。
唯有那场圆满余生的梦境,是假的。
大梦终醒,万物皆空。
他在梦里,又一次和叶远相守岁岁;醒来之后,又一次彻彻底底,失去了他的少年。
这人间山海,烟火万千,岁岁晨昏,从此再无叶远。
徒留钟会,守着十余年的滚烫过往,守着一场破碎的山城之约,守着深入骨髓的思念与遗憾,孤零零地,熬过余生岁岁年年,岁岁无安,岁岁思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