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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时间一 ...

  •   时间一晃,便是三年。

      世人总说时间是治愈一切的良药,三年光阴足够冲淡绝大多数伤痛、模糊一段过往,让人事翻篇、生活归位。可这句话,从来不适用于深陷执念的钟会。世间万物依旧向前奔走,城市更迭风物,人事来来去去,所有人都在奔赴新生与圆满,唯有他的世界,永远停在了那个落日熔金的黄昏,停在叶远转身离去的瞬间,从此停滞不前,荒芜岁岁。

      这座城市向来冰冷公允,从不会为谁的离别驻足。车水马龙昼夜不息,朝阳落日准时更迭,四季轮回岁岁如期,街头行人步履匆匆,人间烟火始终滚烫喧嚣。他所在的公司稳步扩张、愈发鼎盛,工作节奏井然有序,昔日同事陆续升职立业、阖家圆满,所有人的日子都在有条不紊地精进向前。

      唯独钟会,断了前路,没了归途。旁人的三年是成长丰盈、步步热烈,他的三年,是原地滞留、反复咀嚼伤痛、频频回望旧梦,在无人知晓的角落,独自熬过无尽空寂。三年时光足以让所有人默认他早已走出阴霾,可只有他自己清楚,有些深入骨髓的深爱与执念,一旦扎根,便是余生无解,无法消解,无法释怀。

      他依旧守着那套装满两人回忆的公寓,三年来不曾搬家,不曾改动半分陈设。房屋的布局、摆件、风格,都是当年两人一同敲定的模样,叶远挑选的窗帘、配对的抱枕、常用的物件,全都原样保留。玄关鞋柜属于叶远的那一层空空荡荡,却盛满了刻入心底的回忆,整间屋子干净整洁,却自始至终透着彻骨的冷清与荒芜。

      最荒凉的是厨房。曾经这里是整间屋子最温热的角落,晨起有热粥温奶,暮时有烟火饭菜,叶远总系着围裙,在氤氲热气里为他熬煮三餐,用细碎烟火熨帖他所有疲惫。那时的厨房,有笑语、有温度、有岁岁安稳的期许。可三年来,烟火彻底寂灭,厨具光洁如新,调料整齐摆放,却再也无人动用,再也没有饭菜香气、锅碗轻响,再也没有人温柔催他吃饭、为他偏爱留菜。

      卧室、阳台亦是如此。双人床铺平整空旷,只剩半边寒凉;床头柜的合照依旧明媚,定格着两人年少相拥的期许,却再也照不亮相依的身影;阳台的绿植是叶远亲手栽种,三年来钟会日日按时打理、从无间断,草木岁岁常青,可那个笑着说绿植有生机、家里才有烟火气的少年,再也不会归来。

      草木依旧,烟火全无,故人不在,岁月空度。这三年于外人而言,是钟会愈发沉稳卓越、愈发成熟内敛的蜕变时光;于他自身,却是一场层层递进、缓慢窒息的精神渡劫。一千多个日夜,磨出的不是释怀,是三段截然不同、却始终无解的心境沉沦。

      第一年,是彻底的麻木空洞,是灵魂抽离般的机械活着。

      猝不及防的离别太过汹涌,瞬间击溃了他的整个世界,极致的悲痛让人无力崩溃,只剩僵硬的麻木笼罩周身、浸透骨血。彼时的他,像一具失了魂魄的傀儡,摒弃了所有情绪与期许,仅凭本能与自律维系着正常生活。

      他按时上班、精准履职、得体应酬,在职场上愈发冷静克制、滴水不漏,褪去了所有温柔青涩,只剩疏离清冷。所有人都赞叹他心性坚韧,变故当前依旧稳步前行、从未颓废。无人知晓,他的沉稳是麻木后的无所谓,他的自律是绝望里抓住的最后浮木。

      面对旁人的惋惜劝慰、善意开解,他始终淡然颔首、沉默不语。他无从解释,也无人能懂,所有的“往前看”,对他而言都是无形的钝刺,时刻提醒他:全世界都在往前走,只有他困在原地。第一年的他,刻意压抑所有思念,不敢回望、不敢触碰过往,只能用高密度的忙碌填满日夜,生怕独处的空洞,会将他彻底吞噬。所有的悲伤与遗憾,都被层层封存心底,无人窥探、无人共情。

      世人总以为悲伤是歇斯底里的崩溃与放纵,可真正深入骨髓的痛,从来无声无息。它是日复一日的空落,是渗入日常的荒芜,不轰轰烈烈,却岁岁蔓延,在每一个细碎瞬间漫上心头,挥之不去、散之不尽。

      熬过麻木死寂的第一年,迎来的是极致内耗、自我拉扯的第二年,也是他最煎熬、最自欺的时光。

      僵化的感知慢慢复苏,被强行压制的思念与疼痛尽数反扑,他终于清醒地认知到,叶远是真的永远离开了,不是短暂别离,是天人永隔、岁岁无归。这份清晰的认知,比最初的麻木更诛心,每一次回想,都是一次温柔又锋利的凌迟。

      这一年,他试着妥协、试着释怀、试着放过自己。他配合社交、减少独处、刻意回避过往,甚至删掉照片、封存旧物,逼着自己融入世俗的正轨,跟上人间的节奏。可所有的刻意放下,最终都变成更深的沦陷。删掉的回忆会在深夜重回脑海,封存的物件会被他悄悄取出,那些深埋的过往,总会在晚风、雨夜、相似的瞬间席卷重来,滚烫刺骨,无处可逃。

      他终于彻底明白,有些深情始于年少,便注定贯穿余生;有些遗憾起于离别,便注定终生无解。第二年的心境,是双向的煎熬:一边逼着自己奔赴前路,一边控制不住频频回望,清醒地痛苦,偏执地沉沦。

      到了第三年,所有的挣扎与内耗尽数落幕,沉淀为沉默安稳、根深蒂固的执念。

      外界的惋惜与劝慰早已平息,所有人都默认他早已翻篇重生,唯有他自己清楚,心底的痛楚与思念从未褪色、从未消减。只是这份情绪,不再是剧烈的崩溃拉扯,而是融进骨血、化作日常的一部分。

      它平日里静默蛰伏,让他可以正常生活、工作、伪装体面,可只要遇上一个契机,一场雨、一阵风、一句熟悉的话语,便会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击碎他所有的坚硬伪装。第三年的他,终于不再自欺欺人,坦然接受了自己的宿命:这辈子,永远走不出这场离别,永远忘不掉这个少年,永远得不到余生圆满。

      这份思念,褪去了激烈的痛感,变成绵长温柔、无解无尽的空落,融入他的三餐四季、朝暮晨昏,温柔困住他的余生,岁岁不离、年年不弃。

      而一年四季里,唯一能轻易击溃他所有防线、勾起心底深埋执念的,从来都是阴雨天。

      钟会素来不喜晴天的热烈喧嚣。满目鲜活的人间、圆满热闹的烟火,只会愈发衬出他的孤身落寞,让他清晰窥见自己的停滞与狼狈。可阴雨天不同,朦胧雨雾会抚平世间所有喧嚣,清冷沉寂的氛围,恰好适配他心底的荒芜,让他不必强行坚强、不必刻意迎合,得以短暂卸下所有体面,沉溺在专属自己的悲伤里。

      入秋后的江城,雨水绵长无休。细密雨丝从昼至夜,氤氲出整片城市的朦胧雾气,高楼街巷尽数模糊,暮色四合时,满城霓虹穿透雨幕,细碎璀璨,却自带清冷疏离。晚高峰车流绵延,车灯摇曳,雨雾模糊了车窗,也模糊了眼前的人间,虚幻得如同一场旧梦。

      结束整日高强度的工作,钟会从容回绝同事的聚餐邀约与贴心叮嘱,独自走向停车场。疏离的礼貌、得体的分寸,是他三年来刻进骨子里的习惯。隔绝了外界所有喧嚣寒暄,密闭的车厢成了他唯一可以卸下伪装的私密角落。

      车内陈设三年未变,处处都是叶远的痕迹。木质香薰、磨损的平安挂坠、微调过的座椅角度,还有副驾储物格里静静存放的薄荷糖、雨伞与纸笔,所有细碎物件都被他妥善珍藏,固执地守着最后一点温热的过往。

      车子汇入车流,雨丝沙沙冲刷车窗,雨刮器规律摆动,反复拂去水雾,却扫不去心底层层堆叠的荒芜。窗外霓虹闪烁、人潮涌动,鲜活热闹的人间落在他眼底,只剩无边孤寂。温柔绵长的雨夜从不会带来剧烈的崩溃,却以最细碎温柔的方式,剥开他坚硬的外壳,精准触碰最柔软的伤口,让深埋三年的思念汹涌泛滥,无处可逃。

      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过往,那些被叶远温柔填满的雨天,历历在目、清晰如初。

      曾经无数个阴雨归途,副驾永远坐着眉眼温润的叶远。他总能察觉钟会的疲惫,事事细致妥帖:雨雾遮挡视线,他会默默擦净车窗,轻声叮嘱慢行;车流拥堵停滞,他会碎碎闲聊,分享日常趣事,消解路途枯燥;秋冬寒凉,他会提前捂热茶饮递到唇边;春夏闷热,他会备好薄荷糖驱散黏腻。

      从前的雨天,有风有雨,有景有路,更有身边温热的人。车厢满是暖意,闲话温柔,期许满满,每一场雨夜归途,都是安稳圆满。可如今物是人非、岁岁皆空。依旧的雨幕、依旧的夜景、依旧的路途,唯独副驾空空荡荡,再无温柔身影、细碎闲谈、温热叮嘱,只剩满车寒凉、满心空落。

      车流缓缓驶出主干道,驶入安静的住宅片区,熟悉的街景岁岁不变,只是当年并肩看景的人,早已长眠山城故土。车子稳稳停在楼下,引擎熄火,周遭陷入极致寂静,只剩雨声绵绵不绝。

      钟会没有下车,静静靠在座椅上,闭目沉神,任由孤寂包裹全身。窗外路灯透过雨丝,洒下斑驳朦胧的光影,温柔又苍凉。他静坐良久,没有痛哭、没有失态,心底只有一股沉甸甸、湿漉漉的酸涩滞涩,无声无息地堵在心口,绵长磨人,久久不散。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世人皆说时间磨痛、往事会淡,可钟会心底的思念与遗憾,依旧崭新滚烫、鲜活如初。闭眼即是叶远温柔的眉眼、温润的嗓音、妥帖的偏爱,仿佛那场离别,就发生在昨日。

      他想起大学雨天,梧桐叶落、细雨纷飞,少年悄悄将雨伞倾向他,半边淋雨却笑意温柔,青□□意藏在并肩慢行的暮色里;想起刚毕业的拮据岁月,狭小出租屋潮湿阴冷,叶远裹紧外套抱住他,温柔许诺未来安稳;想起日子渐好后,每一个雨夜归家,总有灯火等候、热汤温饭、温柔接应。

      那些年,风再冷、雨再大、路再难,只要有叶远相伴,人间便皆暖,岁月便皆安。可如今风雨依旧、岁月如常,那个陪他熬过清贫、奔赴微光、温柔岁岁的少年,永远缺席了他往后所有的雨天、所有的朝暮、所有的余生。

      钟会缓缓睁眼,漆黑眼底盛满化不开的寂寥荒芜。他侧首望向身侧空荡的副驾,指尖轻轻拂过微凉的座椅,动作轻柔得不敢惊扰旧梦。最残忍的从不是人走茶凉,而是万物依旧、光景如初,唯独故人不在,余生再无圆满。

      陈设未改,轨迹未变,爱意未消,执念未减,只是贯穿他整个青春的人,彻底消散在了他的人间。

      雨还在下,温柔簌簌,像旧时光的低语,一遍遍提醒他曾经的滚烫拥有,与如今的刺骨荒芜。钟会静坐无言,默默承受着心底翻涌的情绪,早已习惯独自吞咽所有思念与遗憾,习惯了
      无人共情的孤寂岁月。

      三年时光磨平了他的棱角,收敛了他的情绪,教会了他极致的克制与体面,却从未消磨他半分深情执念。他依旧是外人眼中自律沉稳、前程似锦的业界精英,体面从容、从无失态。可只有他自己清楚,他的人生早已彻底停摆。

      世人的向前是奔赴新生、解锁圆满,而他的向前,只是机械度日、空耗余生。他守着一场落幕的旧梦、一段绝版的过往、一份隐秘的深爱,在人间烟火里独自滞留,岁岁煎熬。

      人间岁岁更迭,烟火岁岁寻常,世人岁岁圆满。唯独钟会,岁岁思君,岁岁无安,岁岁空寂,岁岁无归。雨雾朦胧了满城灯火,也温柔困住了他余生所有的思念与荒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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