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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给叶远的一封信》 夜深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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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隆冬的深夜格外清冷,整座城市彻底褪去白日的喧嚣繁华,车流停歇,人声散尽,连片的灯火次第温柔熄灭,只剩寥寥路灯隔着薄雪泛着微凉的光晕。寒风穿巷而过,轻叩窗棂,携着冬日独有的萧瑟与凛冽,静静漫进空旷的房间。
屋内没有开明亮的主灯,唯有书桌一角的暖黄台灯低垂光晕,方寸微光堪堪铺展在平整素白的信纸上,将周遭大片的黑暗衬得愈发沉凝辽阔。钟会独坐椅上,身姿挺拔端正,却卸下了半生铠甲,褪去了职场数十载沉淀的沉稳疏离,也褪去了人前无懈可击的体面从容。
他指尖捏着一支老旧钢笔,金属笔身浸着深夜的凉意,触手微凉。落笔之前,他静默久坐,眼底翻涌着无人窥见的酸涩与温柔,那些被他压制了十六年的思念、遗憾、愧疚与执念,在无人知晓的深夜,终于挣脱桎梏,缓缓漫溢而出。
他忽然很想写一封信。
写给长眠于岁月尘埃里的叶远,写给那个十九岁闯入他平庸青春、温柔护他长大、倾尽所有托他登高,最后在他前路坦荡、万事将圆之时,悄然转身离场,留他半生孤寂、岁岁空念的少年。
写给年少时所有藏于眼底、不敢言说的心动,写给无数次小心翼翼、畏于世俗的克制,写给朝夕相伴十余载、细碎绵长的温柔烟火,写给这十六年遥遥相望、无处安放、越沉淀越滚烫的无尽遗憾。
叶远:
展信安。
又是一年冬末,寒尽春迟,岁岁如斯。
晚风依旧凛冽刺骨,穿过熟悉的楼宇街巷,吹散夜色里最后的余温。这座我们曾并肩熬过清贫、共盼来日的城市,灯火依旧璀璨盛大,人间烟火依旧温热滚烫,春来冬去,昼夜更迭,世间万物皆在循环往复地新生与圆满。
唯独我的人生,停在了你的背影消散的那一刻,岁岁经年,再无圆满。
分开整整十六年了。
我认真算过,这漫长的十六年别离,早已悄悄超过了我们并肩相守的岁岁朝夕。原来我拥有你的时光那么短,可我失去你的时光,却漫长到足以耗过半个人生,漫长到让我往后余生的每一个日夜,都被思念裹挟,被遗憾牵绊。
十六年光阴流转,足以冲淡世间大多数爱恨痴缠,足以抚平刻骨的伤口,足以让故人旧事渐渐模糊、被人遗忘。所有人都笃定,我早已放下,早已走出离别阴霾。看我事业稳固、前路坦荡、生活安稳、体面从容,从青涩笨拙的少年历练成人人敬重、万事顺遂的成年人,身边不乏交好的亲友、提携的长辈,人人都在恭喜我前程似锦、余生无忧。
只有我自己清楚,这光鲜安稳的一切,从来都不属于我一个人。
我如今站在所有人心羡的高度,踏过的每一寸坦途、拥有的每一份顺遂、收获的每一份荣光,都是你当年熬尽清贫、扛遍风雨、倾尽余生,一点点为我铺垫、托举而来的。
你亲手为我铺好了余生所有的路,却唯独没能等到和我并肩看繁花遍野、岁岁安稳的那天。
这些年,我常常在深夜失神回想,我们的开端平淡得近乎潦草,寻常得不值一提,没有任何宿命加持的盛大与惊艳。
十九岁的盛夏,风燥日闷,人声鼎沸的校园,拥挤嘈杂的风机室,一次偶然的搭话,一场无心的偶遇,没有一见钟情的悸动,没有轰轰烈烈的邂逅,甚至没有刻意的奔赴与试探。
我们的相识平淡,相处平淡,相知平淡,就连藏在岁月深处、贯穿半生的爱意,也平淡得无人察觉、无人知晓。从头到尾,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没有惊天动地的桥段,只有万千普通人里最寻常的朝夕相伴,清淡、安静、默默无闻。
年少的我何其愚钝,何其怯懦,总偏执地以为,不够轰轰烈烈的感情,便不够深刻,不够刻骨,不够值得坚守。我被世俗的偏见牢牢困住,被旁人的流言蜚语层层裹挟,明明心底对你的贪恋与爱意早已翻涌成潮,却始终不敢直面、不敢承认。
我一遍遍自我拉扯、自我内耗,拼命压抑眼底的炙热,刻意收敛所有的偏爱与温柔,假装疏离、假装淡然、假装只是寻常挚友。我怕世俗非议,怕旁人窥探,怕家人诘问,怕流言伤人,更怕一旦捅破那层窗户纸,我连默默陪在你身边的资格都会彻底失去。
可你从来没有逼过我半分。
你太过通透,也太过温柔,温柔到包容了我年少所有的胆怯、懦弱与瞻前顾后。你一眼看穿我眼底藏不住的心动与贪恋,看透我口是心非的疏离与克制,看懂我所有不敢言说的挣扎与惶恐。
无数个对视的瞬间,无数个独处的黄昏,无数次沉默相伴的归途,你眼波流转,温柔缱绻,始终安安静静站在原地,耐心等我勇敢,等我跨过世俗的枷锁,等我放下所有顾虑,等我堂堂正正、坦荡热烈地爱你一次。
是我,亲手辜负了你数年温柔的等候。
我错过了无数次可以明目张胆偏爱你、坦荡相拥相守的机会,把滚烫热烈的心意死死藏于心底,把独一无二的偏爱悄悄掩于挚友之名。我为了所谓的体面、所谓的安稳、所谓的世俗规矩,硬生生压抑了半生深情,最终只余下满心累累遗憾,岁岁沉淀,岁岁折磨,岁岁无法释怀。
时至今日,没有任何人知晓我们的过往。我们从未向父母袒露半分心意,从未向亲友透露半分羁绊,这份贯穿了我整个青春、耗尽我半生执念的深情,从始至终,都是我们两个人的秘密,藏在无人知晓的岁月角落,藏在岁岁朝夕的温柔陪伴里,藏在我终身不敢言说的克制里。
无人见证,无人祝福,无人知晓,无人共情。除了你我,世间再无第二人,懂得这份隐忍深情的重量,懂得我十六年孤身执念的酸楚。
我记得年少校园里所有细碎温柔的光景,每一幕都清晰如昨,从未模糊。
记得军训午后避阳乘凉的长椅,记得冬日裹挟着霜雪的凛冽晚风,记得元旦夜晚昏暗静谧的空荡教室,记得无数次人潮人海中,我们短暂交汇、默默默许的心动眼神。那些无人窥见的对视,无人言说的悸动,无人记录的温柔,拼凑了我最滚烫、最纯粹的整个青春。
我记得深夜空旷漆黑的后山山路,星光微弱,夜色沉沉,四下寂静无人,你一边轻声吐槽我笨拙胆小、遇事慌乱,一边牢牢攥紧我的手,掌心温热有力,步步稳妥,护我漫漫归途;记得夏日晚风里冰镇的椰奶汽水,清甜爽口,凉意漫遍四肢百骸,甜透了我一整个燥热年少;记得小城漫山遍野岁岁盛放的栀子花,寻常朴素,生生不息,清淡绵长,像极了我们藏于暗处、无人知晓、却岁岁不渝的爱意,安静、纯粹、岁岁常青。
我此生最难忘的画面,是那年的篝火晚会。星火漫天,火光摇曳温柔,晚风温热拂面,周遭人声喧闹、笑语喧哗。你静静倚在我身侧,远离人群喧嚣,轻声低头许愿,语气虔诚又柔软,字字恳切,说愿所爱之人,永在身旁。
那时的我们,年少赤诚,满心期许,以为岁岁朝夕皆可圆满,以为平淡相守便是余生常态,以为熬过所有隐秘隐忍、清贫困顿,便能得一生安稳、岁岁相伴。
我们笃定来日方长,笃定爱意绵长,笃定彼此会是彼此余生唯一的归宿。那时的我们,从未敢预想,来日漫漫,烟火寻常,最终只剩我一人,守着满地回忆、半室空寂,孤身度日,岁岁念君。
这相守的十余年光阴里,最让我沉溺、最让我感念、最让我余生念念不忘的,从来不是什么轰轰烈烈的瞬间,而是你日复一日、岁岁年年,毫无保留赠予我的烟火温柔。
你素来擅长厨艺,偏爱捣鼓各种家常美食,心甘情愿包揽了我们一屋三餐的所有烟火气。你包容我所有的笨拙、懒惰与不通琐事,纵容我五谷不分、不谙厨艺的缺点,总笑着调侃我是厨房杀手,笑我离了你,连最基本的温饱都无从打理。
年少的我,只当是寻常玩笑,随口附和,不以为意。直到你骤然离场,留我孤身一人守着空荡的屋子,我独自站在冰冷的灶台前,熬过无数个无温无暖的三餐四季,才幡然醒悟,那些岁岁不变的温热饭菜,那些事事迁就的细碎温柔,从来不是理所当然,是世间最赤诚、最纯粹、最无人能及的偏爱与宠溺。
我们一起熬过校园懵懂青涩的迷茫时光,熬过心意错位、拉扯试探的辗转岁月,熬过初入职场、步履维艰的艰险困顿,熬过无数个无人知晓、独自隐忍、默默坚守的日夜。
是你,一点点推着怯懦笨拙的我往前走,替我避开前路风雨坎坷,为我铺就步步坦途,耐心打磨我所有的青涩莽撞、胆怯拘谨,将那个遇事慌乱、不够成熟的少年,一点点历练成如今独当一面、沉稳自持的大人。
你陪我熬过所有清贫潦倒的困境,扛过所有无人言说的艰难迷茫,包容我所有的缺点与不堪,托举我所有的理想与远方。
可命运何其残忍,偏偏在我们苦尽甘来、万事顺遂、前路坦荡,终于不用再隐忍、不用再清贫、不用再偷偷相守,终于可以安稳度日、岁岁安然的时候,你毫无预兆,骤然转身离场。
你一走,带走了我世间所有的温柔、烟火与光亮,只留给我一屋子空荡荡的清冷,一辈子解不开的执念,一生无处安放、无从落幕的思念。
叶远,你真的好残忍。
你亲手为我筑造了世间最温柔、最安稳的烟火人间,赠予我十余年岁岁不离的陪伴,予我最纯粹、最滚烫、最毫无保留的爱意,让我尝尽人间圆满、温柔与暖意。在我早已习惯你的存在、依赖你的温柔、认定你是余生唯一归宿之后,你骤然抽离,决然远去,留我余生岁岁孤身,岁岁空寂,岁岁念你,无休无止。
十六年来,我无数次无端失神,无数次骤然落寞。
逢阴雨天,看着窗外烟雨朦胧,我会无端恍惚,仿佛下一秒就能看见你撑伞归来的身影;每一次独自驱车归家,行至熟悉的街巷路口,脚步总会下意识停顿,习惯性张望;空荡寂静的楼道间,声控灯明明灭灭,我总会下意识回头,像从前无数次那样,盼着身后能传来你的脚步声,盼着能看见你温柔含笑的眉眼。可十六年了,次次回头,次次空荡,次次落空。
时间从不是治愈思念的良药。十六年岁月冲刷,磨平了我年少的尖锐与执拗,却丝毫磨不掉我对你的思念。每一次想起你,心底的酸涩、怅然与爱意,都依旧新鲜滚烫,从未褪色,从未腐朽,从未消散分毫。
我学着你的样子,褪去一身正装,收敛所有锋芒,独自站在空旷清冷的灶台前,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靠着你当年留下的那本泛黄手写食谱,一遍遍复刻你曾经为我做过的每一道家常菜。我反复调试食材配比,精准把控火候时长,无数次失败,无数次重来,耗费无数日夜,终于练得娴熟稳妥,复刻出一模一样的菜式模样。
菜式是对的,步骤是对的,火候是对的,摆盘是对的,就连食材的配比、酸甜的分寸,都分毫不差。可每一次入口的瞬间,我都清晰知晓,永远差了最珍贵、最无可替代的东西。
我终于彻底明白,世人贪恋的烟火味道,从来不是刻板的菜谱,不是精准的工序,不是上好的食材。
是你。
是独属于你的温柔,是藏在一粥一饭里的偏爱,是融在朝夕岁月里的深情,是无人能复刻、无人能替代、独属于我的岁岁温存。没有你的心意,再完美的复刻,都只是冰冷的工序,毫无温度。
周遭年年岁岁,总有闲人闲语。有人说,同性之间从无长久爱意,不过是年少一时的玩伴情谊,是青涩时光里的寻常陪伴,经不起岁月冲刷,算不上深爱,更算不上执念。
在所有人的眼底,我们相伴十余年的朝夕,平淡无味、寻常普通、不值一提,不过是青春里一段转瞬即逝的过往。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那些无人在意、无人知晓、无人理解的平凡朝夕,那些藏在挚友身份下的隐忍、克制与深爱,早已在我心底,掀起了毕生都无法平息的惊涛骇浪,汹涌半生,从未平息。
十六年别离,岁岁更迭,这漫长的离别时光,早已悄然超过了我们朝夕相守的年岁。我用比相爱更漫长的岁月,用来怀念、用来思念、用来固守、用来孤独。原来最刻骨铭心的从来不是相伴时的轰轰烈烈,而是离别后,岁岁平凡的日常里,处处都是你的痕迹,步步都是回忆的牢笼,逃不开,忘不掉,放不下。
叶远,我始终坚信,你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
你化作了我余生岁岁相伴的清风与明月,化作了漫山遍野岁岁盛开的栀子花香,化作了我三餐四季的烟火温柔,化作了我孤身前行、抵御世间所有风雨、熬过无数孤寂长夜的底气。
往后余生,我依旧不会向任何人诉说我们的过往,不会公开这份藏了半生、无人知晓的深爱。这份跨越十六年光阴的执念与温柔,这份隐秘深沉、无人见证的深情,终究只能藏于心底、归于岁月,成为我一人终生恪守、至死不渝的秘密。
我会带着你留给我的爱意与温柔,好好生活,稳步前行。替你看遍人间四季烟火,踏遍山河万里风月,走完我们当年未曾圆满、未曾共度的岁岁年年。
爱意无声,岁岁绵长,隐秘深沉,永恒不朽。
钟会
于冬夜深坐,一别十六载,念你如初,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