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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下班的 ...

  •   下班的人流渐渐散尽,整栋写字楼褪去了整日的喧嚣,归于安静。钟会收拾好随身物品,关灯锁门,循着熟悉的归途缓步走向小区。

      冬日的暮色落得厚重,晚风微凉,吹走了白日所有的职场烟火,也吹来了独属于深夜的沉静与思念。

      小区的电梯近期检修停运,他早已习惯,未曾有过半分抱怨。三年来,诸多不便、诸多孤寂,他都一个人默默承受、默默适应。空荡的步行楼梯间,从此成了他思念的另一个专属栖息地。

      楼道空旷寂静,声控灯随着脚步起落次第亮起又次第熄灭,光影明明灭灭,清冷又荒芜。钟会拾级而上,规整的台阶层层向上,蜿蜒通向家门口的方向,整段楼梯间里,唯独回荡着他一人的脚步声,哒哒作响,单调、清冷、孤寂,在空旷的楼道里反复折射,久久不散。

      熟悉的声响落在耳畔,一瞬间,跨越数年的记忆骤然重叠,新旧声响层层交织,模糊了今夕与过往。

      很多年前,也是这样寂静的傍晚,也是这样清冷的楼道,也是这般规整的台阶,永远有两道脚步声并肩起落,一快一慢,温柔相和。那时的钟会走路素来沉稳缓慢,步伐从容,不慌不忙,

      而身侧的叶远永远鲜活轻快,总爱蹦蹦跳跳跟在他身后,或是快步走在身前,频频回头等他。

      “钟会,你走慢一点还是走快一点啊?卡在中间不上不下的。”

      少年清亮的嗓音落在空旷楼道里,带着浅浅的笑意与撒娇的嗔怪,温柔又鲜活。

      “我等你都等累了。”

      那时的钟会总会淡淡抬眸,脚步不疾不徐,语气带着几分纵容的慵懒:

      “走路急什么,慢慢走安稳。”

      “安稳也不用这么慢呀。”

      叶远会快步折返回来,伸手轻轻拽住他的衣角,指尖温热柔软,力道轻轻浅浅,带着恰到好处的亲昵,
      “快点回家,我炖了汤,凉了就不好喝了。”

      他就这般被少年轻轻拽着衣角,稳步上楼,身后是少年细碎的笑意与温柔的叮嘱,楼道里满是烟火暖意,从来没有半分孤寂寒凉。

      时隔数年,场景依旧,台阶依旧,晚风依旧,唯独身侧空空如也,再也没有那个拽着他衣角、催他快走、耐心等他归家的少年。

      钟会的脚步下意识顿住,和无数次一样,他身形微僵,下意识停下所有动作,微微侧首,缓缓回头。

      身后空空荡荡,光影错落,台阶清冷,声控灯静静亮着,映着空旷的楼道,一无所有,一无所余。

      没有熟悉的少年身影,没有温热的指尖,没有细碎的嗔怪,没有温柔的等候。只有无尽的空寂,层层叠叠的遗憾,无声将他包裹。

      这三年,他在这条楼梯上,重复过无数次相同的动作,怀揣过无数次微弱的期许,也承受过无数次落空的酸涩。

      每一次回头,每一次空荡,每一次无声的叹息,都是一次温柔又残忍的提醒。提醒他那些岁岁相伴的温柔早已落幕,那些并肩归家的朝夕早已绝版,那个陪他走过清贫岁月、熬过人间风雨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缓缓收回目光,眼底平和无波,没有剧烈的痛楚,只有沉淀已久的、绵长的滞涩。

      这一刻,钟会终于彻底读懂了世人口中的意难平。

      意难平从来不是轰轰烈烈的离别,不是撕心裂肺的诀别,不是痛哭流涕的遗憾。

      是往后余生,岁岁年年,目之所及皆是你的痕迹,心之所向皆是你的身影,可人间烟火处处,再也寻不到你的分毫踪迹。

      是日子越过越好,前路越来越坦荡,生活越来越安稳,他终于熬过了所有清贫拮据,终于站稳了脚跟,拥有了安稳的居所、顺遂的事业、坦荡的未来,可那个陪他吃苦、为他铺路、予他温柔、赠他岁岁安稳的人,再也看不到了,再也不能陪他共享岁岁圆满了。

      他一步步走完剩余的台阶,抬手解锁家门,轻轻推门而入。

      一室清冷,一室寂静。

      三年来,他从未改动屋内分毫陈设,固执地保留着叶远离开那天的所有模样,分毫未变。玄关鞋柜上整齐摆放的双人拖鞋,一双是他常穿的沉稳款式,一双是叶远柔软轻便的款式,干干净净,静静陈列,仿佛主人只是短暂离去,随时都会归来;厨房墙壁上挂着的旧围裙,布料微微磨损泛黄,是叶远常年做饭穿的那件,边角还留着淡淡的烟火痕迹;冰箱里依旧常备着叶远习惯储备的新鲜食材,番茄、牛腩、排骨、甜品辅料,日日补齐,从未空缺;书架上的书籍依旧按照两人当年的习惯分类摆放,扉页里还夹着叶远随手写下的细碎批注;沙发上配对的抱枕依旧整齐对称,温热的旧影仿佛还停留在昨日。

      满室旧物,满目温柔,处处都是叶远的痕迹,处处都藏着过往的岁岁温存。可偏偏,满屋烟火旧迹,不见半分归人。

      钟会静静立在客厅中央,周身被无边的空寂包裹,心底忽然生出一股执拗又温热的念头。他想留住这最后一点烟火气息,想留住这独属于叶远的温柔味道,想留住这场贯穿他整个青春的、滚烫又纯粹的偏爱。

      他缓步走向书房最内侧的抽屉,指尖轻轻拉开木质抽屉,动作轻柔至极,像是怕惊扰了尘封数年的旧梦。抽屉最底层,静静躺着一本薄薄的线装笔记本,封面简约干净,纸张历经岁月微微泛黄,边角柔软磨损,是被人日日翻阅、细心珍藏的模样。

      这是叶远亲手写下的手写食谱。

      从前相守的数年里,钟会素来笨拙,从不进厨房,五谷不分、厨艺全无,是叶远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包揽了三餐烟火,把他照顾得无微不至。怕偶尔忙碌来不及做饭,怕钟会独自在家饿肚子,叶远便一点点记录下自己擅长的菜式,把钟会爱吃的所有菜品逐一誊写,细细标注细节,攒成了这本专属食谱。

      钟会指尖轻轻抚过泛黄的纸页,一笔一画,字迹清秀工整,温润有力,是叶远独有的字迹,温柔又安稳。纸页间密密麻麻记录着每一道菜的食材配比、火候大小、烹饪时长、调味细节,甚至标注着钟会的专属口味,细致到极致,温柔到极致。

      糖醋排骨、番茄牛腩、桂花糕、椰奶小方、养胃排骨汤、清炖鸡汤、软糯银耳羹。

      每一道菜,都是钟会偏爱数年、百吃不厌的口味;每一行备注,都是数年如一日的温柔迁就。
      “少糖微酸,钟钟不爱过甜”“牛腩炖至软烂,方便入口”“汤要清淡,少油少盐,养胃安神”“桂花糕微凉最佳,不宜过热”

      细碎的备注字字句句,皆是藏在烟火里的深情。

      从前的钟会,总被叶远笑着吐槽笨手笨脚、毫无厨艺天赋。

      “钟会你别动灶台,油溅到手上会疼。”

      “你老老实实坐着等吃就好,做饭这种事我来就够了。”

      “你这辈子大概是学不会做饭了,没关系,我做给你吃一辈子。”

      少年曾经随口许下的一辈子,温柔鲜活,郑重赤诚,最终没能圆满兑现,却成了钟会余生最执念的奔赴。

      从此,那个常年远离灶台、不谙厨艺的钟总,开始笨拙地站在空荡荡的厨房里,学着做饭,学着复刻叶远的烟火温柔。

      他褪去挺括的正装,随意套上那件泛黄的旧围裙,身形挺拔的人立在清冷的灶台前,褪去了职场所有的凌厉沉稳,只剩笨拙又认真的执拗。没有任何人指导,没有任何人兜底,他只能靠着这本泛黄的食谱,一点点摸索,一点点尝试。

      第一次焯水,把控不好水温,食材要么腥气过重,要么煮得发硬;第一次调味,拿捏不准酸甜配比,要么寡淡无味,要么咸涩过重;第一次把控火候,大火过猛烧焦锅底,小火过慢焖不出汤汁;第一次翻炒,动作生疏僵硬,手忙脚乱,溅起的热油落在手腕,烫出细碎的红痕,他也只是微微蹙眉,默默擦掉油渍,继续反复尝试。

      翻车是常态,失败是日常。排骨烧得焦黑发硬,番茄牛腩酸甜失衡,甜品口感怪异,汤水浑浊寡淡,无数次失败,无数次重来,无数个傍晚,厨房满是凌乱的食材与锅具,却依旧凑不出一丝熟悉的暖意。

      整整半年,日日反复,夜夜练习。

      他凭借极致的耐心与细致,慢慢摸清了所有门道,精准复刻每一个步骤,精准配比每一份食材,精准把控每一秒火候,动作从生疏变得熟练,从笨拙变得规整。如今的他,早已能熟练做完一整套菜式,摆盘规整,色泽诱人,步骤完美贴合食谱,毫无偏差。

      可他永远复刻不出叶远的味道。

      菜式是对的,步骤是对的,食材是对的,火候是对的,可入口的瞬间,永远差了最核心的东西。

      因为烟火味道的内核,从来不是菜谱,不是食材,不是精准的步骤,是做饭的人,是满心满眼的偏爱,是数年如一日的温柔,是藏在琐碎三餐里、无声无息的深爱。

      叶远做饭,从不是机械的复刻步骤,是带着满心的惦念与偏爱,把爱意熬进烟火,把温柔煮进三餐。而钟会做饭,只是执念的奔赴,是思念的慰藉,是无人回应的成全,冰冷规整,毫无温度。

      无数个暮色沉沉的傍晚,钟会独自立在温热的灶台前,看着锅里翻滚沸腾的汤汁,看着氤氲升腾的烟火,总会忽然失神,心神骤然飘回数年前的旧时光。

      恍惚间,他好像又看见那个身形清瘦的少年,系着这件熟悉的旧围裙,立在同一个灶台前,眉眼温柔,笑意浅浅。

      少年会侧头看着他凑过来的身影,眉眼弯弯,带着浅浅的嗔怪笑着吐槽:

      “说了让你别进厨房,油烟大,呛人,你怎么总不听话?”

      话音温柔软糯,没有半分责备,满是纵容与宠溺。下一秒,少年便会伸手轻轻接过他手里笨拙握着的锅铲,指尖温热,动作熟练温柔,顺势将他轻轻推出厨房:

      “去客厅等着,马上就好,别在这里捣乱。”

      那时的厨房,永远热气腾腾,烟火滚烫,温柔满溢。少年亲手熬煮的三餐,岁岁年年,熨帖他所有的疲惫,温暖他所有的岁月,温柔他所有的人间。

      梦境倏忽破碎,幻影骤然消散。

      眼前依旧是空旷的厨房,温热的锅底,翻滚的食材,和孤身而立的自己。

      烟火依旧温热,饭菜依旧成型,可那个为他熬煮三餐、偏爱他岁岁年年、温柔他整个人生的少年,再也不会回来了。

      钟会握着锅铲的指尖微微收紧,眼底翻涌着绵长的温柔与遗憾,最终尽数沉淀为一片平和的释然。

      他依旧学不会释怀,依旧放不下执念,依旧留不住故人。

      —— 十年光阴倏忽而过 ——

      十年时间,足以让江城的高楼拔地而起,让街巷的烟火迭代更新,让年少的棱角尽数磨平,让曾经耿耿于怀的爱恨得失,都沉淀成心底最温和的底色。

      唯独钟会的思念,从未褪色,从未递减,从未偏移。

      三十出头到年近不惑,他从沉稳干练的青年高管,变成了业内沉稳稳重、声名斐然的钟总。

      岁月在他身上留下了温润的沉淀,褪去了年少所有的青涩执拗,也散去了曾经刺骨的孤寂寒凉。他待人愈发温和宽厚,处事愈发从容淡然,周身自带岁月沉淀后的安稳气场,不疾不徐,不骄不躁。

      十年间,他换了更大的办公室,拓展了自己的事业版图,生活愈发顺遂安稳,衣食无忧,岁岁安稳。旁人眼中的他,事业有成、品性端正、温润儒雅,是人人称道的完美成年人,唯独终身未娶,孤身一人,成了所有人心中唯一的遗憾。
      没人知道,他不是不愿娶,是心里装了一个人一辈子,再也容不下任何人。

      十年光阴,他守住了那间满是旧物的公寓,守住了那本泛黄的手写食谱,守住了栀子花香的温柔执念,也守住了心底独属于叶远的、无人可替代的偏爱与深情。

      每年春秋两季,他都会抽出空闲,驱车去往重庆的小县城。那是叶远的故乡,是叶远从小长大的地方,是藏着少年所有童真与温柔的故土,也是他十余年,岁岁奔赴、从未间断的远方。

      从前年少相恋,叶远总说,等以后安稳了,就带他回小城常住,看春日山花,吹秋日晚风,吃巷口的老店,过平淡安稳的烟火日子。

      后来诺言落空,少年未至,只剩他一人,年年赴约。

      又是一年深秋,江城秋意渐浓,凉风习习。钟会提前处理完手头所有工作,收拾了简单的行囊,驱车踏上了去往重庆小城的路途。高速沿途层林尽染,秋色漫山,风景岁岁相似,一如他岁岁不变的奔赴。

      三个小时车程,从繁华都市驶入静谧小城,喧嚣渐渐褪去,烟火愈发纯粹。小城节奏缓慢,街巷古朴,青砖黛瓦,晚风温柔,处处都是安逸平和的模样,像极了叶远温柔恬淡的性子。

      叶远的父母早已退休,住在小城老城区的居民楼里,小院种着绿植花草,门前栽着几株栀子花树,是多年前叶远亲手种下的。每到初夏,满院花香,岁岁盛开,岁岁如初。

      十年往来,两位老人早已把钟会当成了半个儿子。最初的心疼、惋惜、酸涩,早已在岁岁年年的陪伴与奔赴中,沉淀为深沉的亲情与默契。

      他们从不催促,从不追问,从不为难,只是默默接纳他所有的温柔与执念,坦然接受他岁岁的探望与陪伴。

      车子稳稳停在小院门口,钟会卸下随身礼品,都是他提前精心准备的补品、衣物、软糯糕点,贴合老人的饮食习惯与日常所需。

      叶远的父母住在老城区一栋临街居民楼里,楼层不高,爬上去却要喘一阵。钟会每次来都会提前买好东西,多半是叶母爱吃的软糯糕点、叶父常喝的茶,还有一些实用的营养品。

      他从不多说,也从不多留。

      进门时,叶母正在厨房炖汤,听见脚步声,擦着手出来开门。

      “小钟来了?”

      “阿姨,我来看看你们。”

      叶父坐在客厅看报纸,抬眼看他,放下报纸,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点真实的高兴。

      “坐吧。”

      “叔叔。”

      十年往来,他们之间早已形成一种不必说破的默契。

      钟会不是女婿,不是亲戚,不是家人名义上的任何一种。

      他只是叶远曾经最好的朋友,也是叶远走后,唯一一个年年都来、次次都记得他们的人。

      没有人提。

      也没有人问。

      叶母去厨房端出汤,还是那种清淡温软的家常味道。钟会坐在桌边,像从前无数次一样,安静地听他们讲小城的事:哪里又修了新路,哪家老店还开着,叶远小时候最爱爬哪道坡,哪棵树是他少年时亲手栽下的。

      “远远那时候,总爱往江边跑。”叶母说。

      钟会低头喝汤,轻轻应一声:
      “我知道。”

      “他那时候话不多,心里主意大。” 叶父说。

      钟会笑了笑:

      “是。”

      他当然知道。

      那个少年从十几岁起,就把温柔藏得很深,把坚定藏得更紧。别人只当他安静,只有钟会知道,他一旦认定什么,就再也不会回头。

      饭吃到一半,叶母忽然停下筷子,看着他。

      “小钟,你今年也快四十了吧?”

      “是。”

      “还一个人?”

      钟会握着汤勺的手停了一下,随即平静地点头。

      “是。”

      叶母叹了口气,没有再往下问。

      有些话,问出口太伤人。

      叶远已经走了十年,钟会也守了十年。她不是不明白,只是看着一个好好的年轻人,年年孤身来,年年沉默走,心里总像压着什么。

      “你别总这样。” 叶母声音轻,“日子还长,遇到合适的,该考虑还是要考虑。”

      钟会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窗外,老街的屋檐下挂着晒好的咸菜,几个小孩追着跑过去,江风从巷口吹进来,带着潮湿的暖意。

      像很多年前,叶远站在这样的风里,回头看他。

      “阿姨,我这样挺好。

      他说,

      “不用你们担心。”

      “好什么好。”

      叶母眼眶红了,

      “一个人过日子,病了没人管,老了没人陪。”

      “我会照顾自己。”

      “那不一样。”

      钟会没有再争辩。

      他知道老人说的是常理,是世间大多数人的日子。可他的日子,早在二十九岁那年的黄昏,就已经被重新写过一遍。

      有些路,旁人看着冷清,他自己知道,那是他唯一还能走回去的方向。

      午后,叶母去邻居家串门,叶父在阳台浇花。

      钟会一个人走进叶远的房间。

      房间很久没人住了,却收拾得干净。书桌上还摆着几本旧书,墙上贴着一张少年时的奖状,衣柜里留着几件叶远从前的旧衣服。

      钟会没有动那些东西。

      他只是站在窗边,看了很久。

      窗外能看见远处的江,也能看见老街上人来人往。少年叶远曾从这条街上学回来,背着书包,手里攥着半袋小吃,回家给他讲今天遇见的趣事。

      那时候他们还在大学,暑假叶远回来,总爱拍小城的照片发给他。

      “今天看见一只猫,很像你。”

      “像我?”

      “嗯,安静,不爱理人,但认识的人来了,就会跟着走。”

      钟会那时候骂他一句,心里却软得一塌糊涂。

      此刻站在这间房里,他忽然发现,叶远离开后的这十年,他其实并没有真正走出来。

      他只是学会了把想念放得更稳,把情绪压得更浅,把日子过成了一种旁人看不出破绽的样子。

      公司里,他是沉稳的钟总。

      家里,他是那个从不惹事、也从不亲近谁的儿子。

      在叶远父母这里,他是那个可靠、懂事、年年都来的旧友。

      只有在没人看见的地方,他才是那个守着一段已经结束的感情,不肯走的人。

      傍晚,钟会去了墓园。

      山路不陡,却很长。

      他走得慢,一步一步,像在数这十年。

      叶远的墓碑很干净,照片上的人笑得温和,像还在等他。

      碑上没有他的名字,也没有任何属于他的位置。

      钟会从包里拿出白色雏菊,轻轻放在碑前,又拿出那本已经翻旧的食谱,放在花旁。

      他没有说话。

      十年了,该说的话,早就已经在心里说过无数遍。

      “我来看过叔叔阿姨了。”

      “他们身体还可以。”

      “你妈炖的汤,还是和以前一样。”

      “我最近也在学着做,还是做不出你的味道。”

      风从林间吹过,树叶沙沙响。

      钟会站了很久,直到天色暗下来,才抬手擦了擦眼角。

      没有哭出声。

      也不能哭出声。

      这世上很多事,他连悲伤都要选一个没人看见的地方。

      离开墓园时,他在山脚下遇见一个本地老人,老人看了他两眼,忽然开口。

      “你是远远家的亲戚?”

      钟会顿了一下,摇头。

      “不是。”

      “那你年年来看他?”

      “是老朋友。”

      老人点点头,没再问。

      “远远这娃,当年走得可惜。”

      “是。”

      “你这个朋友,有心了。”

      钟会没接话。

      有心吗?

      他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如果他不来,这世上好像就更少一个人记得,叶远曾认认真真活过,曾温柔地爱过一个人。

      从重庆小县城回江城后,钟会没有立刻回家。

      他在父母家吃了晚饭。

      这是每年的惯例。

      从叶远老家回来,他总会去父母那里坐一坐,让他们安心。

      晚饭很家常,有鱼,有青菜,有汤。吃到一半,母亲放下筷子,终于开口。

      “阿会,妈今天不跟你绕弯子。”

      钟会抬眸。

      “你今年三十九了。” 母亲看着他,“明年就四十。你还要拖到什么时候?”

      父亲没说话,只是把茶杯放下,显然也是等这个问题很久了。

      钟会慢慢放下碗筷。

      “妈。”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母亲声音发紧,

      “你要说你一个人挺好,要说你习惯了,要说你不想将就。可日子不是这么过的。”

      “我没有将就。” 钟会说。

      “那你是在等什么?”

      母亲这句话,像一根细针,扎在他藏了十几年的地方。

      钟会沉默了几秒。

      “我谁也不等。”

      “那你为什么不找?”

      “没必要。”

      “什么叫没必要?” 母亲眼眶红了,

      “你是正常人,有工作,有房子,什么都有,为什么就不能成个家?”

      钟会没有回答。

      他不能说。

      不能说自己心里装着一个人,装了快二十年。

      不能说那个人已经走了十年,可他还是没想过要把他从心里挪出去。

      不能说所谓的 “成家”,在他这里,早在二十九岁那年的黄昏,就已经跟着叶远一起死过一次了。

      更不能说,他和叶远之间的那些年,从来都不是父母能理解的那种 “朋友”。

      有些秘密,一旦说出口,就不是他一个人的事了。

      会伤到父母,会伤到叶远的家人,也会把叶远最后一点安静的痕迹,搅得面目全非。

      所以他只能沉默。

      父亲叹了口气,语气沉下来。

      “阿会,我们不是要逼你。”

      “我知道。”

      “我们只是怕你老了以后,身边连个递杯水的人都没有。”

      钟会喉咙有点堵。

      “我会照顾自己。”

      “那不一样。” 父亲说,

      “人这辈子,最怕的不是穷,是冷清。”

      这句话,钟会没法反驳。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冷清是什么滋味。

      十年了,他每天都在冷清里吃饭,冷清里睡觉,冷清里回家,冷清里等天亮。

      可他还是选择这样的日子。

      不是因为他不怕冷。

      而是因为,另一种 “热闹”,会把他心里那点仅剩的暖,彻底冻死。

      吃完饭,钟会没有久留。

      父母送他到门口,母亲还在说。

      “你再想想。”

      “好。”

      “别总让我们担心。”

      “好。”

      他答应得平静,心里却清楚,自己不会改。

      车开出小区后,没有回那套大公寓,而是绕到了江边。

      江边夜景依旧热闹,灯火璀璨,行人成双成对。钟会把车停在路边,一个人坐在车里,看了很久。

      十年了。

      他从三十岁到四十岁。

      叶远永远停在了二十九岁。

      这十年里,他学会了很多事。

      学会了在父母面前扮演正常儿子。

      学会了在叶远父母面前扮演可靠旧友。

      学会了在职场扮演无可挑剔的钟总。

      也学会了在深夜里,一个人把思念压下去,不发出一点声音。

      别人都说他成熟了,稳了,通透了。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只是更会藏了。

      藏得越深,心里越空。

      可空归空,他已经不想再逃了。

      回到家时,已是深夜。

      玄关的灯还像从前一样,只开一盏。

      钟会换鞋,走进客厅,没有开灯。

      窗外有城市的光,落在沙发、餐桌、厨房门口。

      屋里的东西,很多还保留着叶远离开时的样子。

      不是刻意。

      是他真的懒得改,也舍不得改。

      想起那个把他的口味记了十几年,把他的生活照顾得无微不至的人。

      钟会打开冰箱,拿出番茄和牛腩。

      动作熟练,却很慢。

      像在等谁回来。

      可他知道,不会有人回来了。

      汤炖上后,他没有立刻去客厅等。

      而是靠在厨房门口,看着锅里的热气一点点升起来,模糊了玻璃。
      十年了。

      他终于承认,自己这一辈子,不会再和任何人共度余生。

      不是不想。

      是不能。

      也做不到。

      父母的担心是真的,叶远父母的牵挂是真的,旁人的议论也是真的。

      可他心里那份爱,同样是真的。

      这份爱,从来没有见过光,从来没有被承认过,从来没有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

      它藏在大学图书馆的并肩里,藏在出租屋的烟火里,藏在重庆小县城的梯坎上,藏在十年不变的探望里,藏在父母催婚时那句说不出口的沉默里。

      它不是世人眼里的那种感情。

      却是他这辈子唯一的感情。

      汤炖好时,钟会盛了一碗,端到客厅。

      没有开大灯,只开了厨房那盏暖黄的小灯。

      他一个人坐在餐桌前,慢慢喝。

      味道已经很接近了。

      可还是差一点。

      差一点温柔,差一点偏爱,差一点那个做饭的人。

      钟会放下汤碗,看向窗外。

      夜色很深,城市很静。

      十年后的今天,他终于不再像早些年那样,反复问为什么。

      为什么走的是叶远。

      为什么偏偏是他们。

      为什么日子刚刚好起来,人却没了。

      现在他不问了。

      不是因为答案清楚了。

      而是因为,有些事本来就没有答案。

      只有结果。

      叶远走了。

      他还活着。

      活着的人,就得接着走。

      只是怎么走,是他自己的事。

      夜深时,钟会把厨房收拾干净,把汤碗洗好,又把家里的灯一盏一盏关掉。

      最后留在玄关,他站了一会儿。

      鞋柜上,还有两双鞋。

      一双他的,一双叶远的。

      叶远那双,已经很多年没人穿过了。

      钟会没有动。

      他只是轻轻把那双鞋摆正,像从前无数次一样。

      然后关上门,回了卧室。

      窗外,城市依旧在运转。

      日出日落,人来人往,所有人都在继续生活。

      只有他,还守着一段没有名分、没有公开、也没有未来的过去。

      守了十年。

      也还会继续守下去。

      (全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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