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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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末的晚风裹挟着深冬刺骨的寒意，穿城而过，掠过连片林立的写字楼，卷起街边残留的枯叶，撞在高层落地玻璃窗上，发出细碎震颤的轻响，冷得通透，也冷得荒芜。
公司年度晚宴刚刚散场，身后的酒店宴会厅依旧残留着喧闹余温，推杯换盏的笑语、恭喜道贺的寒暄被厚重的玻璃彻底隔绝，只剩零星模糊的尾音，消散在漆黑冰冷的夜色里。钟会静静站在酒店门口，凛冽晚风迎面撞来，吹散了周身萦绕的浓郁酒气，却吹不散颅内沉沉的昏沉与滞涩。
他的酒量素来差得离谱，从青涩懵懂的大学时代，到沉稳干练的职场数年，十几年时光更迭，周遭人事变迁，唯独这一点，从未有过半分改变。
晚宴席间，推不开的职场情面、躲不掉的轮番敬酒接踵而至，他素来体面克制，不懂推诿周旋，只能将一杯杯高度白酒尽数咽下。灼热的酒液顺着食道一路灼烧，滚烫的痛感蔓延至五脏六腑，暖得四肢发沉，也烧得神志层层飘忽、渐渐涣散。周遭同事举杯庆贺，声声赞誉不绝，人人都道他年少有为，三十而立便坐稳公司核心高层岗位，前路坦荡，风光无限，是同龄人中最拔尖的赢家。
所有人都在说，钟会的日子，终于熬出了头。
只有钟会自己心知肚明，世人眼中光芒万丈的好日子，早在一年前那个落满余晖的黄昏，就彻底停在了人生最圆满、最滚烫的那天，从此余生只剩空寂回望，再无圆满可期。
专属司机将黑色轿车稳稳停在身前，躬身替他拉开车门，暖融融的车内气息扑面而来，驱散了些许寒意。钟会微微躬身坐进后座，柔软温热的座椅包裹住疲惫的身躯，连日加班的劳累、晚宴应酬的紧绷瞬间尽数席卷全身。他懒懒靠在车窗上，指尖轻轻抵着微凉的玻璃，漆黑的眼底一片涣散，盛满无人窥见的倦怠与落寞。
窗外城市霓虹次第流转，璀璨流光掠过他清冷的眉眼，街头车水马龙、喧嚣不息，满城热闹繁华铺天盖地，却半点落不进他荒芜沉寂的心底，半分暖意也留不下。
车子平稳驶入熟悉的小区，停在车库。钟会独自上楼，感应锁伴随着“咔哒”一声，门锁应声而开。
可指尖转动门锁、推门而入的瞬间，一股熟悉到刻入骨髓的温热烟火气息扑面而来，裹挟着淡淡的饭菜鲜香，温柔地接住了他一身的酒气、疲惫与满身寒凉。
客厅的暖黄灯光柔和静谧，驱散了夜色的阴冷。玄关的鞋柜摆放得整整齐齐，两双拖鞋静静伫立，一双是他常穿的简约黑款，干净崭新，一双是叶远的白拖鞋，边角被常年穿着磨得微微发白、微微变形，是数年朝夕相伴最真切的痕迹。
厨房方向不断传来细碎温柔的动静，清水冲刷食材的簌簌声、锅铲轻碰锅底的脆响、小火慢炖的咕嘟声，细碎温柔，层层叠叠，填满了整套屋子的空旷，让冷清的公寓瞬间有了人间温度。
钟会紧绷了一整晚的心口骤然一松，所有在职场伪装的体面、刻意维持的克制、藏在眼底的疏离与清冷，尽数卸得一干二净，只剩最松弛、最柔软的本真模样。
他熟练地换鞋脱履，将沾着晚风与酒气的外套随手搭在玄关衣架上，嗓音裹着酒后的沙哑慵懒，带着无人察觉的依赖，习惯性轻声唤了一句：
“小远，我回来了。”
厨房里细碎的声响骤然顿了一瞬，下一秒，一道清亮温和、熟悉到刻进骨血的笑声缓缓传来，岁岁年年不曾更改，温柔得熨帖人心：
“知道了，又喝成醉鬼。”
话音落下，系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淡蓝色旧围裙的人，从暖融融的厨房缓步走了出来。
叶远指尖还沾着细密晶莹的水珠，衣袂间萦绕着淡淡的油烟与饭菜暖香，眉眼清爽干净，浅浅笑意落在唇角，眼底盛着揉碎的灯火暖意，温柔得恰到好处。他快步走到身形微晃的钟会身前，抬手稳稳扶住他摇晃的身子，掌心滚烫温热，隔着薄薄的衣料熨帖过来，瞬间熨暖了他满身寒凉与疲惫。
“又喝这么多？”
叶远无奈轻叹了一声，语气里是熟稔至极的吐槽，藏着旁人听不懂、也配不上的极致宠溺，
“跟你说了无数次，酒量差就少逞强，少喝点，次次都不听，非要把自己灌得神志不清，难受的还是自己。”
钟会被他稳稳扶着往前挪动脚步，颅内昏沉眩晕愈发浓重，干脆顺势将全身大半重量都慵懒地靠在他单薄却安稳的肩头，全然卸下了所有防备。
他身形挺拔高挑，骨架舒展利落，平日里是杀伐果断、沉稳内敛的职场精英，此刻醉酒之后，却温顺得像个毫无防备的孩童。脸颊染着浅浅酒后绯红，眼尾泛红，眼神湿漉漉的，褪去了所有锐利与克制，只剩纯粹的柔软。
“没办法。”
钟会的声音闷闷的，脸颊轻轻贴着他温热的肩颈，呼吸之间，尽数是叶远身上干净清冽、独属于他的气息，让人无比安心，
“全是前辈和领导敬酒，推不掉，不敢推。”
叶远耐心扶他在柔软的沙发上坐好，转身快步走向玄关的饮水机，给他接了一杯温度刚好的温水，动作熟练流畅，十几年如一日的照料，早已刻进肌理、融入本能，无需思索，无需刻意。
叶远的厨艺极好，一半是天生的天赋，一半是经年累月、心甘情愿的迁就与偏爱。从大学拥挤简陋的合租小屋，到毕业后宽敞明亮的同居公寓，岁岁年年，家里最温暖的烟火气息，从来都是他一人撑起。他总不厌其烦地捣鼓各色吃食，清炒时蔬、荤素硬菜、暖胃炖汤、清甜甜品无一不精，把两人平淡琐碎的日子，熬得热气腾腾、暖意绵长。
反观钟会，是彻头彻尾的厨房小白，毫无生活技能可言。别说掌勺做菜，就连简单的清水煮面都能煮糊粘锅，洗菜会残留泥沙，摆盘杂乱无章，但凡进厨房，必定添乱。不过钟会掌握了一手洗碗的好手艺，钟会收拾的厨房恨不得天花板都在反光。
叶远总笑着打趣他，语气温柔又无奈：
“你这辈子没我陪着，怕是真的要活活饿死，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从前的钟会，只当是爱人之间寻常的玩笑，笑着反驳打趣，从未真正放在心上。
叶远端着温热的水杯折返回来，轻轻蹲在沙发前，身形放低，抬手温柔拂开他额前凌乱黏腻的碎发，微凉的指腹轻轻贴在他发烫的额头，试探温度：
“先喝点温水缓缓，压一压酒气。我刚炖了一下午排骨汤，温在砂锅里，等下给你盛一碗，解酒养胃，睡一觉就舒服了。”
暖黄的灯光温柔洒落，细细勾勒出他柔和的侧脸轮廓，长睫垂落，眼底的细碎笑意温柔得要命，包容了钟会所有的笨拙与狼狈。
钟会静静凝望着他，心口软得一塌糊涂，所有的疲惫、烦躁、酒意带来的不适感，都在这温柔的眉眼与细碎的暖意里，尽数消融。
他们的日子，从来都是这般无波无澜的平淡。没有轰轰烈烈的当众告白，没有撕心裂肺的爱恨纠葛，没有众人艳羡的盛大浪漫，没有跌宕起伏的剧情拉扯。初识平淡，相知平淡，心动平淡，相守平淡，岁岁朝夕，皆是寻常。
旁人提起他们，从来只有一句轻描淡写的概括：哦，那两个关系极好、形影不离的好朋友。无人深究，无人知晓，无人看透这份超越友谊的深情。
平淡到无数个日夜，钟会自己都会恍惚错觉，这份感情太过寡淡、太过普通，不过是世俗万千相伴里最寻常的羁绊，算不得刻骨铭心，算不得此生唯一。
可只有他心底最清楚，这日复一日、烟火琐碎的温柔陪伴，是他整个青春最安稳的救赎。是靠着叶远这一份默默无闻、毫无保留的偏爱与支撑，他才熬过了年少的迷茫、求学的困顿、职场的荆棘，稳稳走到了如今的高度。
醇厚的酒意缓缓翻涌上来，裹挟着绵长极致的倦意，层层笼罩周身。钟会慵懒地靠在柔软的沙发上，目光执拗又黏腻地落在叶远身上，舍不得移开分毫。
眼前是触手可及的人间烟火，是岁岁相伴、温柔以待的心上人，眼皮愈发沉重，困意席卷全身，意识渐渐趋于涣散。
他轻声呢喃，温柔唤他：
“小远。”
叶远立刻应声，语调温柔，耐心十足，永远随叫随到：
“我在。”
“有点困。”
他嗓音软糯，带着孩童般的依赖。
“困了就安心睡，我陪着你，不走。”
温柔笃定的话音落定，钟会彻底卸下所有的心防与紧绷，闭眼沉沦，坠入绵长安稳的梦境。
意识彻底沉沦的最后一瞬，他的感官依旧清晰敏锐，能触到沙发的柔软，能裹住房间融融的暖意，能听见不远处厨房传来的、属于叶远细碎温柔的动静，安稳得让人心安。
周遭的一切都安稳得不像话，温柔得不像话。
安稳到让他心甘情愿沉溺其中，笃定这一生都会这般平淡温热，岁岁年年，有人等候，有人相伴，烟火不休，圆满无缺。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