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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逞强 听雪居独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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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雪居独院,裴烬心跳如擂。他说服自己要冷静,可刚才谢汀鹤身上那股浓的化不开的冷海棠甜香仿佛还萦绕在鼻间。
“出言不逊,目无尊长。裴烬,你这毛病已经六年了还没改。滚回去闭门思过。”
他脑子里想的全是方才谢汀鹤眉心微皱,一手轻覆着后颈,那向来冷白的皮肤泛着不正常的微红,将他赶出来的模样。
忍不住幻想,如果那只冷白修长的手不是按在他自己后颈上,而是按在别的地方,会是什么感觉。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耳根就烧了。
裴烬有些烦躁的一把将后颈腺体遮挡的严严实实的衣领扯开,边提起桌上冷掉的茶,一口气咕隆喝了一大壶。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孤身在这个世界闯荡了多久。没有同伴,甚至连个可以放下防备心说说心里话的人都没有。如今总算闻到了同类的信息素,可为何偏偏是那个从小对他冰冷严厉,从不容情的谢汀鹤?
他还记得六年前,自己伪装成父母双亡的孤儿前来拜师受万人敬仰的玉衡道君。
那天大雪纷飞,而他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活像一根瘦弱的豆芽菜。跪在一眼看不到尽头的争先献礼拜师的队伍最末端。最前面跪着的是手眼通天,权势逼人的皇太子。
皇太子穿一身赤金蟒袍,身后跟着十二名随侍,抬着三口沉甸甸的红木箱子,里头装的是三座灵石矿脉的供奉,价值连城。
太子跪得端正,声音洪亮:“弟子仰慕道君已久,愿献三矿为礼,只求拜入门下。”
围观的弟子们窃窃私语,都觉得皇太子身份贵不可言,谢汀鹤定会收其为徒。可谢汀鹤从静心台上走下来,直接路过那模样虔诚的皇太子,一步步走到了队伍最末的裴烬面前。
他当时又瘦又小,没带任何礼物,手中只捧着一颗路上没舍得吃的野苹果。满脑子想的却只有一个念头,怎么才能把这个令他吃尽苦头的道君给杀了。
然后他闻到一阵冷海棠的香味,他仰头看到如神祇降临般的谢汀鹤,被惊艳到忘了呼吸,半晌回不过神。
谢汀鹤低头拿走了他手中的苹果,然后转身,望向长老们,声音清冷。
“就他了。”
皇太子的脸色瞬间白了。全场哗然,有人忍不住出声:“道君,皇太子他……”
“本座收徒,只论根骨心性,不论出身贵贱。”
谢汀鹤只留下这句,转身便走了,雪白大氅扫过石阶,片雪不沾。
那日他怔怔地望着他的背影,暗叹这般清冷如神的道君,该有多孤寂。竟然放眼这么多姿质卓绝的弟子不选,独独挑中了身为焚天宗卧底的自己,这眼光可以说坏到了极致。
裴烬放下茶壶,只觉心乱如麻。
六年了。他潜伏在青澜宗六年,被谢汀鹤罚了无数次,他恨了他那么久,如今总算到了该动手的时机,可为何他却完全没有得偿所愿的快意?
“你刚才有机会杀了他?为何不动手?”一道阴测测的声音忽然悄无声息传来。
裴烬眼前一黑。整个人已经置身一片暗红色的沙地,佩戴着鬼面具的焚天宗宗主夜扈正站在他面前。
“方才在山洞里,他就在你身边。”夜扈的声音阴毒,一双阴鸷的眸光透出狠辣。“你有无数次机会可以动手。为什么不动手?”
“我…没有把握。”裴烬声音发抖。
“你骗我。”夜扈伸手虚虚一抬。裴烬整个人便被一双无形的手掐住后颈提了起来,脚尖离地。
夜扈掐动法诀,种在裴烬血液里的金线蛊幼虫顿时暴动翻涌。他感觉浑身如同被万根金线同时绞紧,那种剧痛比任何一次都要猛烈,难以承受。
“还有十天。”夜扈松开手,裴烬摔回地上,他剧烈地咳嗽,吐出一口暗红的鲜血。
“十日之后,宗门大比。在那之前,杀掉谢汀鹤。那是你最后的机会。你若再不动手,我就催动母蛊,让金线蛊钻入心脉。”
暗红色沙地霎时在眼前崩塌。裴烬眼前阵阵发黑,尝到满嘴都是血腥的味道。
“这只是十分之一的力道。等到蛊虫进入成虫期,从里面啃穿你的五脏六腑,你会活活疼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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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烬并没有伺机暗杀谢汀鹤,而是独自咬着牙撑过了前九天。
他假借养伤之名,把听雪居的门关得死死的,血蛊在第十天开始发作,如同火焰在他身体内焚烧,沿着四肢一路往心脏上爬。
他蜷缩在床榻上,浑身都在发抖,那种剧痛令他生不如死。他想起夜扈说的“你会活活疼死”,他疼的将自己的手背咬得鲜血淋漓,可他就是不想去找谢汀鹤。
直到第十天夜里,夜扈催动了母蛊。
裴烬疼的从床榻上栽到了地上,浑身控制不住发冷的滋味让他知道自己撑不过今晚了。他想也许在活活疼死之前是不是还能再见谢汀鹤一面,最起码还能假装若无其事地道个别。
想到这,他颤巍巍的一路扶着墙,几乎是连滚带爬的一步步挪到了雪魄殿门口。
殿内很暗,只点了一盏灯。沈淮正守在门口,他是青澜宗大师兄,也是谢汀鹤的亲传首徒。
沈淮瞅见裴烬俊美的脸色发白,嘴唇发青,连撑着门框的手指都在抖,有些诧异的上前将他扶住。
“师尊,在里面吗?”裴烬颤抖着惨白的唇,明明虚弱不堪却非要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骨子里的骄傲让他不愿对外人吐露任何软弱。
“师弟这是怎么了?师尊刚从北境裂渊回来,明日又要主持宗门大会,估计这会子没工夫见人。”
沈淮显然是头一次见向来风流狂傲的他如此狼狈痛苦的模样。见他手上被戒鞭抽的伤口也还未完全愈合,知道他是又惹怒了谢汀鹤,不由的叹了口气道。
“师弟,你这又是何苦呢?何不等伤好了再来,师尊现下也许余怒未消…”
裴烬靠在门框上,他呼吸急促,感觉浑身的血液在发烫,血蛊应该很快就要冲进心脉了。他所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北境裂渊忽然被千年魔兽冲破了,伤及了北境百姓无数。师尊独自前往镇压,回来的时候浑身是伤。连霜天尺都遭到反噬碎了六颗星点。可他连疗伤的时间都没有,直接去了议事堂,深夜才回来。”
魔兽暴动?裴烬心中一跳,这应该就是夜扈所说的最佳刺杀时机。
“放他进来吧。”殿内忽然传来清冷的一句。
沈淮眼神复杂的看了眼裴烬,见他执意求见,只得替他推开了面前那扇沉重的殿门。
裴烬强忍着剧痛踏了进去,一抬头便看见独自站在案前的谢汀鹤。他依旧着一身如雪的白衣,清冷如神祇。可从肩到腰都沾染了大片的暗红血迹,修长的手中握着一柄淡蓝色的长剑,剑身上还淌着血珠。
这柄剑名为霜天尺,是上古神器,神通广大足以镇魔斩妖。全天下也唯有谢汀鹤有能力驾驭它。谢汀鹤不常用它,最常是由苏时宴来擦拭这柄剑。若要用它,定是事态非比寻常。
裴烬缓缓往前挪了几步。空气中浓烈刺鼻的魔血味道刺激了他体内血蛊的躁动,他脸色煞白,感觉眼前发黑。意识开始逐渐涣散,连声音都哑得几乎听不见。
“师尊。你的伤…还好吗?”
谢汀鹤没有回答。他只是偏过头,看了一眼裴烬。那一眼却很冷,像是冰刃贴着皮肤划过去,让裴烬忍不住浑身一抖。
谢汀鹤把剑放在案上。剑身上还残留着暗红色的魔血。修长的手指却轻轻从剑身上缓缓地慢慢滑过去。
“过来。”他朝裴烬招了招手,又是这个熟悉的动作。
裴烬脸色惨白,不明白他又有何意,胆战心惊的走至案前。谢汀鹤却忽然执起案上的剑,将剑柄朝着裴烬,递给了他。
“拿着。”
裴烬颤抖着接过那柄霜天尺,低头果然看见剑柄上本应璀璨的七颗星已经灭了六颗。抬头才发现谢汀鹤右肩被魔爪撕裂的血肉模糊,连清冷如霜的下巴上都染了血未曾拭去。
“你该恨我。”谢汀鹤的声音很冷却轻柔,像是故意诱哄他一般。
“上次在山洞里,我当着苏时宴的面处罚你,让你颜面尽失。后来又在雪魄殿用戒鞭抽你,抽得你手背皮开肉绽,你该恨我。”
母蛊还在催动,裴烬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在躁动。谢汀鹤就站在他面前,如此绝佳的机会,只需要一剑,抬手就能刺穿他的心脏,只要将任务完成,他就能活命。
谢汀鹤抬起骨节分明的手指按在那剑刃上,强硬的执起那柄剑刃贴在自己修长的脖颈上。剑身上的蓝光霎时熄灭了,可却将他雪白的皮肤压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裴烬的手猛地往后缩,霜天尺差点脱手。谢汀鹤看着他,那双眼睛很冷,可那冷底下似乎有什么他读不懂的东西在翻涌。
“六年了。从你进门开始我就对你百般管教,斩断你向往自由的翅膀,让你日日难堪。你确实应该恨我,动手吧。”
裴烬的手在抖,他的血液灼烧的厉害,意识接近涣散,他应该动手,他被焚天宗种了血蛊,性命危在旦夕,只有弑神,杀掉眼前这个人人奉为神祇的谢汀鹤才能活下去。
且从他接近谢汀鹤的第一天起就是精心布下的局,他没有哪一天忘记自己是来杀他的,可他的手却颤抖着越来越不听使唤。最终他的手指松开了剑柄,那柄霜天尺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我不会杀师尊。”
裴烬膝盖一软,终是跪在了谢汀鹤面前。他仰头望着他,他其实很怕死,怕的浑身都在抖。可他咬着牙,硬生生将胸口那股莫名翻涌而上的对谢汀鹤的强烈恨意与报复的执念悉数咽了回去。
“师尊是天下的玉衡道君。是青澜宗的宗主。是唯一有能力镇住魔界裂渊的人。”裴烬的声音在抖。可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我裴烬再混蛋,再不堪,也不愿做那等欺师灭祖之事。”
裴烬咬牙说完这句话,只觉剧痛瞬间沿着血脉汇聚到了心脏。五脏六腑像被万根金线同时绞紧,痛的他脊背瞬间反弓,低头呕出了一大口乌黑淋漓的鲜血。
他不想在谢汀鹤面前倒下去,也不想让这个人看见他怕死的样子,可他撑不住了。眼前一黑,便软绵绵栽倒在了地上。
“师尊,弟子告退了…”
裴烬竭力挤出一个帅气的笑容。脑中却忽然回马灯似闪过许多画面。他刚入宗门的第一年冬天,因贪玩淋了雪而深夜发烧,谢汀鹤曾悄悄溜进他的房中,替他掖好被角,又唱着不成调的催眠曲哄他入睡。
第三年的春天,因为他体质特殊又被蛊虫寄生。导致吃什么都不太吸收,营养不良,怎么都不长个子,是谢汀鹤悄悄采来灵药,偷偷吩咐了药堂的人,给他按时煎药,将身子调养好。
还有许多许多…点点滴滴,可这些怎么他全然没有印象了?像是第一次想起这些般。
裴烬心中又惊又怕,只觉眼眶发烫,在眼前一片朦胧的血雾中,却看到那满身是血的谢汀鹤蹲了下来。
他蹲在自己面前,伸出了一只冰凉的手轻覆他额头,与此同时,他鼻间闻到一股浓烈到几乎化不开的清冷白海棠花香。
奇怪的是,随着那股香味逐渐将他萦绕。裴烬感觉体内肆虐的蛊虫竟然逐渐平息了下来。那股噬骨钻心的剧痛骤解,突如其来的脱力感让他浑身发软,眼皮却瞬间沉了下来。
意识彻底坠入黑暗前。他依稀感觉谢汀鹤冰凉的指腹沿着他的额心慢慢往下滑,滑过他的眉骨,最后轻轻拭去他眼角的泪水。
“明明怕得要死,却非要逞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