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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相逢 花离开混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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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离开混沌夹缝那天,带走了那株花身上的一片叶子。
它不知道为什么要带。只是临行前,那叶子在风里无风自动,像在挽留,又像在托付。花把它贴在心口,那片叶子便化作一点温凉的印记,没入皮肉。
"我回来之前,"它对着那株空荡荡的老花说,"你替我守着根。"
人间比它记忆里的更大了。
花循着本源枷锁的牵引,一路向东。那牵引时近时远,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把它往某个方向拉。可每走近一步,另一头的痛就清晰一分,它不知道那是谁,只觉得那痛很旧、很深,像隔了千百年。
那座城比它想象中更喧腾。它沿着牵引的方向入了城,不觉间便走到了集市。蒸饼的甜香、铁器的腥气、孩童的笑闹混在一处,扑得它一愣,它上一次这样立在密密匝匝的人堆里,还是第一世,被绳索拴着,被世人辱骂着。
市角一个老妇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一小笸箩枣子,皱皮的、半红的,零零落落,像是被人挑剩的。
"奶奶,这个枣子是您家自己种的吗?卖的只剩这些了吗?"花蹲下来,指尖拨了拨那堆枣。
老妇抬头看她,浑浊的眼弯了弯:"不是,家种了一棵树,一共结的这么些枣子。"
"怎么不自家吃呢?"
"我想留在家里吃的,家里男人说拿出来卖掉,想换点碎银。"
"奶奶,这些枣子我全都要了,帮我装起来吧。"
老妇听了先是一愣,紧接着面露难色,颤巍巍地说:"姑娘,这些有的不太好,我把好的挑给您,不太好的我留着。"
"没事的奶奶,我需要的多,我都要了。"
老妇沉默了一会,吞吞吐吐地说:"我想留一些……我表妹得了病,治不好了,她这辈子过的苦,以前最喜欢吃枣子,我想给她送去些。她男人待她不好,得病以后,不给她请郎中治病,年轻时总打她,生下一个女儿之后,病的更重了。我想留些拿去给她尝尝……姑娘我就挑一些不好的,好的你拿回去。"
老妇只寥寥取了十几颗,小心翼翼地包起来。
"怎么不多拿些?奶奶。"
"少太多,钱数不对,我回去男人会不高兴,下次就不让我来卖东西了。"
"那不是轻松些?"
"不让我来卖东西,我就不能把家里的东西拿去给表妹了。她现在下地都难,她男人把她休了,丢在破房子里。我男人不让我总去看她,我去一次就打我一次,我只能偷偷去送。"
花听着,指尖慢慢攥了起来。它见过太多这样的世道,男权之下,女子连送一颗枣子的自由都没有。它第一世便是这样死的:逆着整个时代去护那些更苦的人,到头来被人称作妖女,被分食殆尽。眼前这老妇,和它当年护过的那些女子,分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它忽然生出一个念头:待老妇回家,它便跟去,把那个打她、拦她、不叫她见亲人的男人,悄悄除了。它做得到。它如今虽灵力不全,取一个凡人的性命,仍是轻而易举。它甚至觉得,这便是它该做的事,它第一世拼死要除的,不就是这些欺压女子的人么?
老妇收了摊,挎着半瘪的钱袋,慢慢往城东去。花缀在人群后头,远远跟着。
它原以为会看见一座阴沉的屋、一个暴戾的男人。可老妇推开那扇柴门时,里头先是一声闷响,再一句带着火气的:"又去晚了?摊子收得利索不?"随即那男人掀帘出来,胡子拉碴,眉眼看着凶,手上却先接过了老妇肩上的空筐,又从灶上端了碗热粥塞她手里:"趁热。今儿风大,你手又凉。"
老妇低声说:"今日遇着个好心姑娘,枣子全要了,还多给了钱。"
男人"嗯"了一声,眉头却皱起来:"你又跟人啰嗦那些旧事?表妹那头"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她男人不是东西,你总去,万一惹出事,咱家担待不起。我不是不让你去,是你能不能长个心眼,别回回叫人瞧见?"
老妇讷讷点头。男人又道:"上次打你,是怕你肿着脸,叫街坊问出根由。你当我乐意动你?"他别过脸去,"枣子钱够买半斗米,明儿多下俩蛋,你补补。"
花立在墙外,攥紧的手指,一点点松了。
它本是要去杀人的。可它看见的,是一个粗粝、严厉、会动手、却也端粥、也记账、也怕家里人出事的男人。他拦老妇去见表妹,不全是狠心,表妹的男人是个祸患,老妇一去便被拿住把柄,他护的是这一家三口的安稳。他动手,是怕她惹祸;他记账,是想攒钱给老妇抓药看病。
没有一个是它第一世以为的"恶人模样"。
花退到巷口,胸口那缕牵引又隐隐发烫,提醒它此行另有要事。它却立了许久,没有动。
它忽然想起自己第一世。那时它也是这样分的:善的、恶的、该救的、该罚的。它为被欺的女子怒,为作恶的男子恨,把整个人间劈成两半,一头是它要护的"苍生",一头是它要清算的"罪人"。它以为自己看得清。
可眼前这一幕,把那道劈得很齐的线,揉乱了。那个男人动手打妻,是错;可他端粥、记账、护家,也是真。表妹的男人十恶不赦,可若换个位子,谁又敢说自己一定不是他?世间的事,哪有它当年以为的那样,非黑即白。
它第一次觉得,自己第一世那场轰轰烈烈的"救世",或许,也想得太简单了些。它护住了人,却未必护住了"人"——人心里那点灰的、暖的、算计的、不得已的,它当年,大概连看都懒得看。
风过巷口,吹得它衣角轻晃。它把老妇那句"我想给她送去些"在心里反复嚼了嚼,到底没有推门进去。有些活法,旁人替不了,也救不干净。它转过身,顺着那缕牵引,往城西去了。
它最先找到的,不是那缕牵引,而是一块骨。
那骨被镶在一柄玉如意上,被一个富商当作传家宝供在堂前。花一进那间堂屋,胸口的印记便烫得发疼,它认得那骨。不是用眼认的,是从血肉最深处认的。那骨是它的。前世,它被人从自己身上,生生剜走的一块。
"你是何人?"富商眯起眼,"为何盯着我的如意?"
花没有答。它只是伸手,指尖几乎要触到那玉如意上的骨。
就在那一瞬,
"妖物!"
堂外炸开一声怒喝。花本能地缩回手,转身,却见院墙四角已然燃起符火,数十道身影从暗处欺出,将整座堂屋围得水泄不通。为首者手持一柄拂尘,目光阴冷地钉在花身上:"早算到你回来了。'长生骨'的怨气瞒不过老夫,你这缕残魂,还想把当年分食你的人都寻出来,一个个清算不成?"
花的心口猛地一沉。
它认出了那声音。前世,那柄拂尘的主人也站在它面前,他剥了它的皮、抽了它的筋,取走它的一块腿骨,炼成了这柄法器。花一直以为,他是为自身长生才来分这一杯羹的;可它那时并不知道,那一截腿骨,后来被人拿去做什么用了。
"是你。"花的声音很轻
老道冷笑:"吃了又如何?你是仙物,生来便是给人吃、给人用、给人长生的。你千年前救的那些贱民,不也抢着分你一块肉么?你怨得尽么?"
花没有答话。老道却逼近一步,拂尘的骨柄几乎抵上它的下颌,压低了声音,字字像淬了冰:"你当老夫贪图你这点长生?你若把这一截骨取回去,城外镇着的厉煞便要醒了,当年我拿它换下的那些命,都得再死一遍。你清算的快意,拿千万条人命来抵?"
符火骤亮,术法如雨。
花以人身之躯,仓促迎战。它记不全前世的手段,只凭本能调动那点残存的灵力。可它到底是刚醒来的残魂,灵力如风中残烛,一下便被压得抬不起头。第一道符篆贴上它的后背,第二道锁链便缠上它的手腕,它挣扎着,嗅到自己皮肉焦糊的气味,像前世一样。
痛。又是这种痛。
"你若老老实实做一具长生骨,便少受这许多苦。"老道居高临下,"偏要投胎转世来讨债,"
话音未落,花体内的灵力忽然失控了。
像是前世所有被剜走的痛、被吞下的怨、被践踏的恨,在这一瞬全部炸开。花口中溢出一声低低的嘶吼,周身气息暴涌,日华仙泽与血色怨气交缠着冲体而出,本源暴走。
围杀的术士被气浪掀翻一片。可花自己也不好受,它一边喷着血,一边被自己的灵力反噬,皮肉寸寸开裂,像一株被生生撕裂的树。它想压制,却压不住,那些带血的记忆压了千年,此刻全成了狂潮。
"撑住,稳住本源,"老道面色一变,竟也退了两步,"这疯子要自爆!"
花跪在血泊里,意识已经开始模糊。它想起那株混沌边界的老花,想起自己说"我回来之前,你替我守着根"。它忽然觉得荒谬,它连那缕牵引是谁都没找到,就要死在这片它前世葬身的大地上了么?
然后,一股阴冷而磅礴的煞气,毫无征兆地,从天穹压了下来。
那是……花从未感受过的、却又莫名熟悉的气息。
混沌被撕开一道裂口,一道身影踏着月魄冥煞走出,墨发如夜,眸光却亮得骇人。他扫过遍地符火、扫过老道、扫过满院术士,最后,落在那片血泊里气息奄奄的花身上,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像终于等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落进掌心。
那一瞬,花胸口的印记猛地一烫,那缕牵引,终于近得触手可及。
"找到你了。"那人低声道,声音里带着点说不清的、近乎餍足的温柔,唇角还弯着,像赴一场等了千年的、只属于他的宴。
他抬手。漫天冥煞应声而落,术士们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一个接一个地炸成漫天血雾。老道目眦欲裂,祭出那根用花腿骨炼成的拂尘抵挡,却被煞气绞得寸寸碎裂,连人带骨,尽数碾碎。
那身影甚至没有起身。他垂眸,唇角却还噙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看着脚下碎裂的拂尘残骨,像在赏玩什么有趣的东西,指尖慢悠悠地碾过那截曾属于花的腿骨:"你也配,用她的骨?"
血雾散尽,他转身,走向花。花蜷在血泊里,浑身是伤,本源还在失控地暴走,看他的眼神却只有茫然,它不认识他,可它知道,它认识这缕气息。
"你……是谁?"
那人蹲下身,没有答话。他伸出手,隔着几寸,悬在花狂乱的灵力之上,掌心朝下,像要把整片血泊里的花都拢进自己掌心的阴影里。他掌心的冥煞轻柔地压下,一点一点,替花镇住暴走的日华。没有触到她的肌肤,可花分明感到,那本源枷锁深处,有什么正在共鸣、正在被安抚,也正在被他一寸寸地、不动声色地攥住。
"你唤我叶便好。"他说,声音放得很软,像怕惊着她,又像幼兽把下颌抵在谁膝头时那种毫无防备的黏糊,"先别说了。你的本源在裂,再拖下去,你会散的。"
花仰起头,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血糊了视线,它看得不真切,只记得那双眼睛里,有月魄的冷,也有……极深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痛,和一种她看不懂的、湿冷的、不肯放她走的执念。
"你为什么……痛?"花无意识地问。
那人一怔。随即,他低下头,额前的发遮住眉眼,声音轻得像叹息,可那叹息底下,压着一句没说出口的、近乎偏执的独白,他没敢让花听见,只敢在自己神魂里翻涌:
(他终于把你捞回来了。这一次,就算用这满地的血把你裹住,他也绝不会再让你从他指缝里滑走。)
"因为你还活着,"他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几乎碎掉,"却忘了我是谁。"
混沌夹缝的老花,隔着千万里,无风自动。而花的指尖,终于在那片被镇压下来的静谧里,轻轻地、无意识地,触上了他悬在空中的手。
叶的掌心,在那触碰落下的一瞬,微微一合,将那只手虚虚拢住。没有言语,可千年来头一回,这同根的两缕气息,在指尖这么近的地方,安安稳稳地,靠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