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枝》司辰千羽

1、苏醒 设定之外的

　　混沌夹缝里没有日夜，只有交缠又相噬的光。一株通体半明半暗的灵花，静静生在这片无人踏足的边界。
　　花记不清自己睡了多久。它只记得，醒来时，自己只剩了一缕残魂。
　　那缕残魂太轻了，轻得仿佛随时会散。它深埋在混沌土壤里，一点一点地、艰难地重新抽枝。它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不记得自己曾是谁，只记得一种痛，从神魂最深处渗出来的、怎么也洗不掉的痛。
　　那痛里有血，有火，有箭矢破空的尖啸，有无数双手。
　　还有……吃它的声音。
　　花一阖眼，那声音便涌上来。它看见自己死在尸山血海之中，身上插满箭矢；它看见自己死后，那些曾跪在它脚下喊它"恩人"的人，蜂拥而上，将它的血肉一块块割下、吞入腹中。
　　它看见自己的头骨被剥离、洗净，献进那座金碧辉煌的宫阙，成了帝王座前与"长生"相连的一物，它至死不知，吞下它血肉的那位君王，后来以它的骨为凭，成就了一个它生前最想见到、却始终无缘亲见的世界。它只记得，自己被送进了那扇它曾舍命想叩、却终其一生未能真正走进的门。它看见自己其余的骨骼，被磨成配饰、镶进冠冕、炼成法器，散落在这片它曾想守护的大地八方。
　　它被它守护的世界，分食了。
　　花睁开眼。混沌土壤之上，日与月的光照下来，它忽然发现自己终于修成了人形，一具真正的、温热的、会痛的肉身。它抬起手，看着自己陌生的掌心，心底却没有半分喜悦。
　　因为这具肉身，是它用一整世的灰烬换来的。
　　它记不全那一世。仿佛有人用一把钝刀，将它前世的记忆一片片剜去，只留下最痛的那几片：被掠卖为奴的烙印、被鞭笞的夜、被夺走的孩子、以及那片被屠尽的村落。它记得自己在救人，记得自己一遍遍地说"值得"，却怎么也记不起，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才甘愿把一条命，赔进那样一片没有希望的世道里。
　　它只知道，它曾化成一个女子，在这人间走了一遭。
　　花立在混沌夹缝里，看着那株生它养它的老花，花开叶隐，叶展花藏，明明同根同茎，却注定永不同时绽放。它忽然没来由地，望向这片边界另一端的方向。
　　胸口涌起一阵钝痛。
　　那不是它自己的痛。是另一缕气息，隔着漫长的距离，顺着本源枷锁，一寸寸传来，像是有另一只同根的手，正在这天地某处，替它承受着另一份痛。
　　花不知道那是谁。可那一瞬间，它竟莫名地，想要靠近。
　　它往前走了一步。那钝痛便更清晰一分，连带神魂深处那几片带血的记忆，也跟着一起翻涌起来。
　　花停住了。
　　它忽然懂了，这世上，有些靠近，是要付出代价的。它前世用一条命换来的教训，此刻仍历历在目：它越是想要护住什么、越是想要靠近什么，那东西就越是会在它眼前，被一寸寸碾碎。
　　可那缕牵引，还在远处，一下一下地，叩着它的心。
　　花望着那片混沌尽头的微光，许久，轻轻地、又往前走了一步。
　　"……我记不得你是谁。"它对着那片虚空，低低地说，"可只要我还能走，我便去找你。哪怕每走一步，都更痛一分。"
　　日与月的光，在它头顶交缠、相噬，又彼此成全。那株老花在它身后，无风自动，花与叶，仿佛隔着整片天地，同时轻轻颤了一颤。
　　花把那片叶子贴回心口，转身，朝着那缕牵引的方向，认认真真地，迈出了第一步。它不知道前面有什么，可它忽然觉得，活着，并且愿意往前走，本身就已经是一件，值得的事。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