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魔王》没饭吃的么么橙

8、谎言与家人 王宫的

　　王宫的浴室穹顶高耸，绘着庄严的圣徒壁画，金色的烛火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光影。然而对于达米安来说，这里不是圣殿，而是另一个刑场。
　　“殿下，乖一点，别怕，只是洗个澡。”
　　年长的女仆长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种职业性的温柔与恭顺。达米安被女仆放到巨大的白玉浴缸边缘，他拼命挣扎，像只受惊的小兽，喉咙里发出惊恐的呜咽。
　　“不要！我要妈妈！放开我！”
　　温热的水流混合着散发着玫瑰香气的精油，被轻柔地泼洒在他身上。女仆们手中的软海绵小心翼翼地擦过他稚嫩的皮肤，那是为了洗去他常年流浪积攒下的污垢与炭灰。
　　“果然是贵族家的后代。”
　　一名女仆一边轻柔擦洗，一边低声惊叹。
　　“瞧这头发，洗出来竟然是银白色的。”
　　随着黑色的污水旋入下水道，那个脏兮兮的小乞丐不见了。镜子里映出的，是一个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有着一头璀璨银发和湛蓝眼眸的精致男孩。
　　“我不洗！我要妈妈！呜呜呜……”
　　达米安哭得嗓子都哑了，眼泪混合着洗澡水不断流下。
　　女仆长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块最柔软的丝帕，轻轻拭去他的眼泪，动作恭敬而轻柔。
　　“殿下别哭，您并不属于贫民窟，那个女人也并非您的母亲。从今往后，您就是殿下，再也不是那个阴沟里的老鼠了。”
　　洗完澡，达米安被强行套进了一件繁复的丝绒礼服。
　　那是一件深蓝色的天鹅绒外套，领口和袖口绣着繁复的金线，胸前甚至还别着一枚沉甸甸的宝石胸针。
　　对于习惯了破布麻袋的达米安来说，这些衣服像是沉重的枷锁，勒得他喘不过气来。
　　“我不穿这个！我要我的旧衣服！”
　　他试图撕扯身上昂贵的布料，却被女仆长轻轻按住手。
　　“殿下，这是您的新衣服，您穿上很好看。”
　　女仆长嘴上说着，哄骗着又给他穿上了那双擦得锃亮的小皮靴。
　　随后，他被带进了一间奢华的卧室。
　　房间里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云端，却让达米安感到一阵心慌。
　　巨大的四柱床上挂着天鹅绒帷幔，桌上摆满了他从未见过的精致点心。
　　淋着蜂蜜的松饼、晶莹剔透的果冻、还有散发着奶香的蛋糕。
　　但这所有的奢华，在达米安眼里都变成了狰狞的怪物。
　　他缩在房间最角落的阴影里，双手紧紧抱着膝盖，身体止不住地颤抖。他不敢碰那些点心，不敢坐那张床，甚至不敢大声呼吸。
　　“我要妈妈……妈妈会来接我的……”
　　他小声地啜泣着，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凄凉。
　　一名侍女端着银盘走进来，微笑着蹲下身。
　　“小殿下，饿了吧？尝尝这个，这是宫廷御厨特意为您做的……”
　　“走开！”
　　达米安猛地抓起手边的一个水晶花瓶，狠狠地砸向侍女。
　　“啪！”
　　花瓶在侍女脚边粉碎，碎片飞溅。侍女惊呼一声，手中的银盘掉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我不吃！我什么都不要！我要回家！我要找妈妈！”
　　达米安歇斯底里地吼叫着，眼泪夺眶而出。他像一只被逼入绝境的小兽，对着所有试图靠近的人露出獠牙，尽管那獠牙毫无威慑力，只剩下满心的恐惧。
　　侍女们面面相觑，不敢再靠近。
　　达米安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看着满屋的金碧辉煌，只觉得这里像是一个巨大的、镀金的笼子。
　　“妈妈……你在哪里……”
　　在这令人窒息的奢华寂静中，达米安第一次感受到了比饥饿和寒冷更可怕的东西——孤独。
　　就在达米安哭得几乎要背过气去，将所有的点心都打翻在地时，厚重的雕花木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达米安猛地缩了一下，惊恐地抬起头，那双湛蓝的眼睛里满是未干的泪痕。
　　走进来的男人身材高大，胸口佩戴着象征王权的金色徽章。那是国王埃里克。
　　他的身后，跟着一位雍容华贵、面容慈祥的妇人——王后伊莎贝拉。
　　而在王后的手心里，牵着一个约莫六岁的小男孩，那是大皇子奥古斯都。虽然年纪尚幼，但奥古斯都已经努力学着父亲的样子，挺直了脊背。
　　满屋的女仆瞬间跪了一地。
　　达米安背靠着墙角，手里紧紧攥着一块碎瓷片——那是刚才摔碎的花瓶残骸，像只炸毛的小奶猫一样警惕地盯着他们。
　　“别过来！我要找妈妈！我要艾琳！”
　　他嘶哑地吼道，因为长时间的哭喊，声音已经有些劈叉。
　　埃里克并没有生气，反而放软了姿态。他缓缓走到达米安面前，在那双锃亮的皮靴离达米安只有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然后，在达米安震惊的目光中，这位高高在上的君主竟然单膝跪了下来，视线与只有三岁的达米安齐平。
　　“可怜的孩子，你受苦了。”
　　埃里克看着达米安那张脏兮兮却难掩精致的小脸，语气里满是痛惜。
　　达米安愣住了，手中的瓷片握得更紧，小小的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你……你是谁？”
　　“我是你的父亲啊。”
　　埃里克伸出手，似乎想摸摸他的头，又怕吓到他，只是温柔地悬在半空。
　　“你是我们失散多年的小王子。当初敌国奸细潜入，你被人偷走流落民间，我们找了你整整三年。”
　　“你骗人！”
　　达米安尖叫起来，眼泪再次涌出。
　　“我妈妈是艾琳！她在贫民窟！她每天都会去为人洗衣服，还会去捡煤渣，她的手很粗糙，但她会给我讲故事，她不是你！你走开！”
　　“我可怜的孩子……”
　　一声轻柔的叹息传来。王后伊莎贝拉红着眼眶走上前。她不顾地上的碎瓷片可能会弄脏她昂贵的裙摆，径直跪坐在达米安身边，张开双臂，将他轻轻拥入怀中。
　　“我是妈妈呀，达米安。”
　　伊莎贝拉的声音温柔得像春天的风，带着好闻的薰衣草香气。
　　“你小时候最喜欢在我怀里听故事了，你忘了吗？”
　　达米安僵硬着身体，想要挣扎，但王后的怀抱太温暖、太柔软了，让他有一瞬间的恍惚。
　　“不……你不是……”
　　他的声音小了很多，手里的瓷片也垂了下来，三岁的他还不太会表达复杂的反驳。
　　“那是因为妈妈以前把你弄丢了，现在好了，妈妈再也不会让你受苦了。”
　　伊莎贝拉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一下又一下，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幼鸟。
　　这时，那个一直站在后面的六岁小男孩也走了过来。大皇子奥古斯都蹲在达米安面前，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小三岁的弟弟。
　　“我是你的哥哥。”
　　奥古斯都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笨拙却认真地擦去达米安脸上的泪痕。
　　“达米安，我是哥哥。以后在这个王宫里，无论发生什么事，哥哥都会挡在你前面，谁也不能欺负你。”
　　父亲、母亲、哥哥。
　　这些词汇对于达米安来说，既陌生又遥远。他记忆里的家，是漏风的屋顶和永远填不饱的肚子，是艾琳疲惫的背影和邻居的打骂。
　　可眼前这些人，他们穿得像画里的人一样好看，说话那么温柔，眼神里满是关切。
　　“真的……吗？”
　　达米安抽噎着，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
　　“你是哥哥？”
　　“嗯，我是哥哥，是会一直保护你的哥哥。”
　　奥古斯都点了点头，眼神坚定，伸出小拇指。
　　“我们拉钩。”
　　“那……你会给我吃那种甜甜的、软软的东西吗？”
　　达米安吸了吸鼻子，指了指地上被打翻的蛋糕。
　　“当然，”
　　伊莎贝拉破涕为笑，慈爱地抚摸着那一头罕见的银发。
　　“只要达米安乖乖吃饭，想要多少都有。”
　　达米安的防线终于在这一连串的温柔攻势下崩塌了。他扔掉了手里的瓷片，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扑进了伊莎贝拉的怀里。
　　“我想妈妈……但是……但是我好饿……”
　　他哭得浑身颤抖，虽然心里还在想着那个在贫民窟等他的艾琳，但身体的本能和对温暖的渴望让他无法推开眼前的怀抱。
　　埃里克给女仆们使了个眼色，新的点心很快被送了进来。
　　这一次，达米安没有再打翻它们。他在伊莎贝拉的怀里，一边打着哭嗝，一边小口小口地吃着那块淋满蜂蜜的松饼。
　　甜腻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达米安眨了眨挂着泪珠的长睫毛，看着眼前这三位“亲人”。
　　他不知道的是，真正的牢笼，往往不是用铁栏杆铸造的，而是用谎言和糖果编织而成的。
　　在这金碧辉煌的房间里，那只来自贫民窟的小金丝雀，终于低下了头，啄食了第一口诱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