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舟山码头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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舟山码头的集装箱像一排被遗弃的灰色巨石，阳光从间隙里劈下来，在地面割出明暗交错的条纹。林深蹲在其中一道阴影里，膝盖上摊着半包压缩饼干，腮帮子嚼得发酸。
海风裹着柴油和铁锈的气味从泊位那边推过来，他眯起眼，看见"向阳红号"的白色船体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温吞的光。那是他接下来四个月要待的地方，一个三百吨重的铁壳子，要在太平洋上漂一百二十天。
"新来的？"
声音从右侧传来，带着一点沙哑的尾音。林深转过头，看见集装箱拐角处还蹲着一个人，后背靠着铁皮，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在指间来回转。
"你是那个画师？"林深问。
那人偏过脸来。逆光里眉骨投下一片阴影，眼窝深陷着，瞳仁却亮得古怪，像两枚被海水打磨过的琥珀。头发剃得很短，后颈露出来一截苍白的皮肤，和码头上所有人晒成酱油色的脖子放在一起显得格格不入。
"沈川。"他说，把烟收进耳后，"画师。你是那个博士？"
"林深。"他把压缩饼干收起来，"不算博士，刚毕业，助理研究员。"
沈川"嗯"了一声，视线从他脸上挪开，转向远处的"向阳红号"。沉默了一会儿，沈川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动作很轻，像怕把灰尘拍碎了似的。
"听说你要跟全程？"
"四个月。"
沈川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他往泊位的方向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住，回过头看了林深一眼。"你那个位置晒，换这边来。"
林深愣了一下。沈川指的是一块更大的阴影，两排集装箱交叠形成的三角地带，确实比他蹲的地方凉快得多。他还没来得及道谢，沈川已经转身走了，后颈上那片苍白在阳光里一闪，消失在货堆之间。
上船之后的头几天，林深几乎没再见到沈川。科考队一共十二个人，住舱挤在船体的中段，走廊窄得只能单向通行。林深的房间在左舷第三间，右手边是实验室，左手边据说是那位画师的舱室，但门总是关着。
他每天的工作流程固定得令人发指：早餐后去实验室整理前一天的样本，午饭后检查设备，下午下潜或布放采样器，晚上回来写日志整理数据。遇到天气不好的日子就在实验室对着显微镜数端足类的触角节数，能数到眼睛发花。
第三天傍晚，他途经沈川的舱室，房门敞着一道缝。舱内传来铅笔划过纸面急促的沙沙声，写一阵便短暂停歇，而后又是一阵更为密集的落笔声。林深本没有刻意放轻脚步，可他刚走到门边，那声响骤然停了。
沈川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想看就进来。"
林深推开门。沈川盘腿坐在铺位上，膝头摊着那本磨白封皮的速写本，手里捏着一支削得很短的炭笔。舱室里的灯没开，全靠舷窗透进来的暮光照亮，他的脸半明半暗，笔尖在纸上留下粗粝的深灰色线条。
"画的什么？"
"海鸥。"沈川把速写本转过来给他看。
纸上用炭笔快速勾勒的海鸥正在俯冲，翅膀张开的角度、尾羽的分叉、喙尖的水滴，全都在寥寥几笔里交代得清清楚楚。最绝的是那双眼睛——只是两个极小的黑点，但林深盯着看了几秒，居然觉得那只海鸥在回看他。
林深目光从速写本抬起来，望向舱室外的海面："你今天没下潜？"
"下了一次。" 沈川将本子转回自己面前，指尖蹭过炭笔留下的黑痕，"吐了四个小时，什么也没画成。"
"那索性就别勉强下水了。"
"不行。" 沈川垂着头，笔尖落回纸面，"我来就是为了画深海的，卡在这种不上不下的境地算什么，明天还得试。"
他说话的时候没抬头，但笔尖在纸上停留的瞬间比之前长了一点。林深注意到他的笔杆上有一圈浅浅的牙印，被手汗磨得发亮。
"你在船上待多久？"
"计划四个月，跟你一样。"
林深"嗯"了一声，往后退了半步准备离开。沈川忽然又开口："你明天也下潜？"
"嗯，热液区的生物采样。"
"几点？"
"凌晨四点下放，天亮之前到位。"
沈川的笔顿了一下。"那么早，那能看得见吗？"
"大概吧，那是热液喷口的活动周期……"林深想解释，但看见沈川只是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就没往下说。他关上门的时候余光扫到沈川在画纸角落添了几个很小的字，没看清是什么。
第二天凌晨三点半，林深穿好抗压服去后甲板。海面漆黑一片，只有船上的探照灯切开一小块亮区，浮游生物在光柱里像碎星星一样闪闪灭灭。
他爬上绞车架做最后的检查，回头看见一个人影站在舱门口。
沈川裹着一件明显大两号的工作服，领子竖起来挡住半边脸，手里攥着速写本和一支笔。"别管我，"他说，声音被海风削得薄薄的，"你忙你的就好，我好奇看看。"
下潜的过程，林深已经经历过无数次。载人舱缓缓下坠，通讯频道里传来简短的报数声，舷窗外的海水由深蓝一步步沉为浓墨，探照灯破开黑暗，视野里便只剩漫天悬浮颗粒幽幽的反光。他伏在观察窗前，记录洋流走向与温度波动，余光扫过头顶舱壁，不知何时，那里多贴了一张纸条。
纸条上是铅笔写下的几行字，属于沈川的笔迹 —— 那类细长、略带潦草的字迹，他前两天曾经见过。
“下面有没有光？”
林深望着那行字愣了半秒，无声地弯了弯唇角。他摸出防水马克笔，在字条的下方落笔回复：“有。生物发光，像萤火虫。”
待到上浮出舱，他把纸条撕下来，折好揣进衣袋。回到舱室换衣服的时候，沈川从走廊的另一端走过来，外套还裹得严严实实，显然一夜未曾合眼。看见林深，他便开口问道：“怎么样？”
“有光。” 林深掏出那张纸条，轻轻晃了晃，“我给你写了回复。”
沈川凑近，目光落在纸上那句 “像萤火虫”，唇角浅浅扬起一点弧度。“下次多写一点。”
“写些什么？”
“什么都可以。你在海底看见了什么，遇到什么，都行。”
林深将纸条再次仔细折拢，妥帖收进口袋。“好。”
那天往后，每回下潜做准备的间隙，林深都会在载人舱的角落贴上一张纸条。
有时写：“今天看见一条狮子鱼，嘴张得很大。”
有时写：“热液喷口温度较上次高两度，硫化物絮状物格外浓密。”
也有时只淡淡一句：“底下很黑，习惯了，便不再觉得可怖。”
每每林深尚未上浮，沈川便会悄悄把纸条取走，在纸背写下回复，再重新贴回原处。
时而画上一只线条歪歪扭扭的狮子鱼；时而写下问句：“两度是什么概念，描述给我听听。”
偶尔，就简简单单一行：“我在甲板上等你。”
林深将这些字条一张张收好，夹进工作日志的后半部分。他从未特意去数过究竟攒了多少张。只是每当翻开本子，纸页彼此摩挲，沙沙轻响漫开，听着竟如同海浪翻涌，一页一页，缓缓掠过。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