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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繁市逢影 大唐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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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长安,是浸在暖风里的盛世。
长街从朱雀门一路铺展至曲江,青石板被往来车马碾得温润。
两侧的铺子鳞次栉比,酒旗在风里轻轻摇晃,叫卖声、谈笑声、马车轱辘滚动的声响揉在一起,汇成大唐最鲜活的烟火。
街边卖花的少女挎着竹篮,篮中堆着半开的杏花,香气随人流漫开;
茶摊坐满歇脚的旅人,说书人拍着醒木,讲边关将军破敌的故事,围了一圈听得入神的百姓。
往来行人衣袂华美,绫罗绸缎映着午后日光。有世家公子携侍女缓步闲游,有胡人商贩牵着骆驼高声吆喝,各色口音交织,处处透着太平盛世。
今日曲江畔的戏楼格外热闹,这是三年一次的盛会。
是长安最好的时节,繁花满城,四海来朝,万国的商旅、乐师、舞姬纷纷涌入这座都城,将异域的风物与歌舞带进皇城之下。
乃是朝中设宴,招待西域来的使团。
戏楼搭在临水的高台之上,雕梁画栋,悬着连片的纱灯,朝中大小官员携家眷落座,两侧还有西域使团的宾客。
台上轮番上演剧目,笙箫鼓乐不曾停歇。折子戏一出接着一出,有仙神踏云,有才子佳人,锣鼓铿锵,台下时不时响起阵阵喝彩
高台侧边的席位,萧尽则独自端坐。
右手边放着酒杯。
酝酿多年的酒香冒出来。
左手边挂着香囊,是栀子花的香气。
他一身玄色暗纹劲装,没有穿繁复朝服,肩背挺直,眉眼冷冽沉静。
他是镇守北境的将军,此番暂归长安述职,被上司强拉过来赴这场招待西域使团的宴。
周遭喧嚣热闹,满座宾客皆沉浸在台上的戏文里,唯有他像是一汪沉在闹市中的寒潭,半点波澜不起
他目光淡淡扫过戏台,面上没什么情绪。
台上的剧目精巧,唱念做打皆是名家水准,可萧尽则看得心不在焉。
沙场待久了,耳边习惯了长风呼啸、金戈铁马,这般婉转缠绵的丝竹,反倒显得绵软无力。
那些戏里的爱恨悲欢、神仙风月,于他而言,都遥远得如同浮梦。
萧尽则起身,手攥着酒杯的两侧抿了一口,又搁置回了台面,起身,刚要走。
身侧同僚低声同他说笑
“萧将军,今日西域使团送来的乐舞乃是一绝,听说压轴之人,更是难得一见的美人,将军不妨提起精神看一看。”
萧尽则微微颔首,算是应答,视线依旧散漫掠过戏台。
他重新坐回了庄重的花椅子上。
一出剧目落幕,台下掌声连绵不断。
乐师短暂休整,台下宾客闲谈起来,不少人都在议论压轴出场的舞姬
传言是西域进献而来,善琵琶,舞步独特,身姿风华无双。
不少人眼中带着期待,交头接耳,猜测是何等容貌。
萧尽则安静坐着,指尖无意识摩挲腰间佩剑的剑柄。
他本打算压轴剧目开场前便悄然离席。
不过碍于情面在此久坐。
等这一段间隙,寻个借口,便可抽身离开这片喧闹,回府安静歇息。
一炷香,两炷香。
等到第三炷香已经烧尽一半。
他已经微微起身,准备同身侧之人告退。
鼓点骤然响起。
不是中原乐曲温润的节拍,沉厚的鼓声自戏台一侧缓缓漫开,一声,又一声,沉稳又带着异域独有的蛊惑。
喧闹的高台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戏台中央
萧尽则起身的动作顿住。
戏台中央铺着厚重的牛皮鼓面,数面大鼓错落摆放。
竹湘蕴缓步自纱幔之后走出。
他怀里横抱着一把胡地琵琶,琴身是暗红木料,镶嵌细碎宝石。
一身西域舞裙,柘黄搭配着松花绿,金链子盘在他的腰间。
和中原舞姬层层包裹的广袖长裙全然不同。
衣料轻薄通透,剪裁大胆露骨,肩颈线条全然展露,腰间缀着细碎银铃,走动之时,叮铃轻响。乌黑长发松松挽起,几缕发丝垂落在颈侧。
他的长发浸过乌膏,日光落上去,浮起一层淡淡的金辉。
只是为他的发丝浮出金光。
眼尾微微上挑,生就一双似含媚意的狐狸眼,眼波流转之间,艳色几乎要漫出台面。
是西域使团特意安排献给大唐的舞姬
满堂瞬间静了大半。
所有人的目光牢牢锁在他身上。
竹湘蕴垂着眼,指尖轻轻落在琵琶弦上。
铮——
一声清越琵琶音划破寂静。
下一瞬,他足尖轻点,稳稳踩上第一面大鼓。
鼓面微微下陷,银铃随动作摇晃作响。
舞步柔婉轻盈,但藏着力道,身姿婉转,每一次落脚都精准踩在鼓点之上
腰肢轻折,衣袂随动作舒展,不似中原舞蹈讲究含蓄端庄,这一支舞带着异域独有的奔放与缠绵。
琵琶声在他怀中流淌,时而低回婉转,时而急促昂扬。
他抬眼,视线漫过台下密密麻麻的宾客。
掠过满堂官员、西域使者,最终,轻飘飘落在玄衣独坐的萧尽则身上。
那一眼没有刻意讨好,没有谄媚逢迎,只是淡淡一瞥,像晚风拂过寒刃。
萧尽则原本淡漠的眸子,微微一动。
台下有人屏住呼吸,看得失神。
旁人眼里,竹湘蕴是供人观赏的美人,舞步婉转,容貌倾城,一举一动都勾人心神。
众人们纷纷猜测他抛的媚眼奔向了谁?
可萧尽则看得清楚,那看似婉软无骨的舞步之下,脊背始终绷着一丝傲骨,挑衅。
媚是舞的外壳,内里藏着不肯轻易折损的韧劲。
竹湘蕴踩着鼓面缓缓辗转,琵琶声不绝,身姿流转,薄纱随动作飞扬
一抬手,一转身,银铃错落作响,琵琶弦音与鼓点完美相融。台上只有他一人,独舞,独弹
满座宾客皆沦为他这支舞的陪衬。
他转过身去,手臂抬起,细嫩的指尖折出一朵花,随后落下,漂亮的蝴蝶骨在皮肤上凸起,凸起的部分透着淡粉。
西域使团的人坐在一侧,神色得意,这是他们精心准备的献礼,意在向大唐展示西域的风华。
竹湘蕴的舞步没有半分慌乱,哪怕承受满堂视线,依旧从容。
狐狸眼流转,艳色惑人,可眼底深处一片清明。他清楚自己此番登台的意义,是西域递来的一份“礼物”,任人观赏品评。
这支舞,要美,要艳,要让满座之人记住他。
一炷香,早已在戏台角落点燃。
烟气袅袅向上飘升,这支琵琶舞,要伴这一炷香燃尽方止。
萧尽则站在原地,没有再提离席的事。
原本打算抽身离开的念头,悄然散了。
他静静回想着刚才看着台上那人在鼓面上辗转起舞,琵琶声声入耳。
玄色衣袍衬得他面色冷白,眼底藏着旁人读不懂的思索
旁人看见的是绝世美人,惑人的舞姿。
萧尽则看见的,是艳色包裹之下,一份不肯屈服的心气。
舞到中段,竹湘蕴旋身,裙裾散开,足尖重重落在鼓面,鼓声轰然一响,琵琶声骤然拔高。
满堂宾客下意识屏住呼吸,所有人的心神都被台上这抹身影攥住。
萧尽则目光沉沉,牢牢落在竹湘蕴身上。
他见过沙场枯骨,见过边关风雪,见惯生死杀伐,本以为世间再无什么光景,能轻易牵动他心神。
可此刻高台之上,鼓面之上,怀抱琵琶起舞的这个人,像一团烧在繁华盛世里的火,明艳,又脆弱
香柱静静燃烧,一寸寸变短。
竹湘蕴眼角余光,再次扫向台下那道冷冽身影。
他知晓这人是谁,北境归来的萧尽则,百战得胜的将军。方才台下众人闲谈,他听得一清二楚。
满堂喧嚣归于沉寂,丝竹、鼓点、琵琶音交织缠绕。
长安春日暖风穿过戏台檐角,吹动纱幔。繁华盛世的热闹仿佛被隔在戏台之外,此刻偌大高台,仿佛只剩下鼓声、琵琶,还有台上起舞的竹湘蕴,以及台下静静凝望他的萧尽则。
香烧尽。
硝烟滚滚,薄纱合起。
展开时美人已经不见了,只留下了一地的栀子花瓣和几只飘出来的蝴蝶,还有缠着大鼓的丝带。
一柱香的舞,足以让世人沉沦。
台下众人沉醉于眼前美色,今日曲江戏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