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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遇 夜里十一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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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十一点四十分，老城区的街道早已经沉进浓稠的安静里。
行道树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偶尔有晚归的车辆碾过路面，轮胎摩擦地面的声响远远飘过来，又很快消散。24小时便利店的灯是这条街上唯一长久亮着的光，冷白色，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铺出一块方正的光斑。
陆知珩靠在收银台后面，脊背微微弓着。
收银机嗡嗡的低鸣在狭小的空间里持续作响，柜台上暖黄色的小台灯斜斜打下来，落在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侧脸上。黑色的圆领T恤领口松松垮垮，露出一截细瘦的脖颈，眼下是一层淡淡的青黑，是长期昼夜颠倒堆出来的疲惫。
口袋里的药盒隔着薄薄的布料硌着肋骨。
钝痛又缓慢地从心脏的位置漫开，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攥住他的内脏，不急着收紧，只是缓慢、持久地施压。陆知珩不动声色地往身后的柜板靠了靠，右手垂在柜台下，指尖无意识地蜷起，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一点尖锐的痛感，盖过胸腔里难以言喻的闷胀。
他早就习惯这样扛过去了。
从十七岁拿到那张诊断书开始，医生反复的叮嘱就像一道没有办法挣脱的咒语：不能熬夜，不能劳累，不能情绪激动，最好不要独自生活。可现实没有给他选择的余地。父母离婚之后各自组建家庭，新的孩子、新的生活填满了他们的世界，他像是一段多余下来的旧行李，被安放在很少有人记起的角落。学费要自己凑，房租每个月十五号准时要交，一日三餐，水电杂费，每一样都要实打实的钱。
静养？对他来说是奢侈到不敢去想的词。
“叮——”
门上的感应铃突然响了一声，清脆地划破店里沉闷的空气。
陆知珩猛地回神，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直起身体，心脏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动作扯得疼了一下，他垂了垂眼，把那一瞬间的蹙眉压下去，抬眼看向进门的人。
少年穿着蓝黄相间的外卖服，头盔还没摘，额前的黑发被汗打湿，一缕一缕贴在额角。肩上挎着大大的配送包，拉链没有完全拉严，边角磨得起了毛。寒风跟着他一起涌进来，带起门口风铃微弱的晃动，他身上混着室外的冷气、电动车尾气，还有一点很淡的，橘子硬糖的味道。
“麻烦，一瓶热的阿华田。”
男生的声音很亮，即使带着一点奔跑之后的喘息，也依旧鲜活，像是冬夜里一小簇跳动的火苗。他把头盔摘下来夹在胳膊底下，额角还在往下淌细汗，一双眼睛很亮，扫过货架，最后落回收银台后的陆知珩身上。
那是江逾白。
陆知珩对他已经有印象了。最近大半个月，几乎每到这个点，他都会闯进来，买一杯热饮，有时候是热可可，有时候是阿华田，偶尔会再捎一包薄荷糖。他跑的片区刚好覆盖这一块，深夜订单多，这里是他短暂歇脚的地方。
陆知珩弯腰从保温柜里取出一瓶，扫码，屏幕跳出价格。“四块五。”
江逾白掏出手机付款，指尖冻得发红，屏幕上的光映在他眼底。付完钱他没有立刻走，而是靠在柜台边，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喉咙里溢出满足的喟叹。热气从瓶口飘起来，模糊了他下颌清晰的线条。
“今晚好冷啊，”他很自来熟地搭话，“我刚才骑过前面那个桥，风刮得我手都快僵掉了。你上夜班，天天守在这里，会不会很无聊？”
陆知珩很少和客人闲聊。大多数时候，他只做分内的事，收钱，出货，剩下的时间就安安静静待着，放空，或者算一算这个月还缺多少钱交房租。可不知道为什么，眼前这个人身上蓬勃的生命力很难让人视而不见。他像一束莽撞闯进来的光，不刺眼，却没办法忽略。
“还好。”陆知珩简短地回答，声音有点低。
江逾白似乎并不介意他话少。他歪了歪头，目光轻轻落在陆知珩眼底的乌青上，又飞快地移开，没有过分探究，只是笑着说：“我叫江逾白。经常来，总不能一直不知道店员叫什么吧。你呢？”
陆知珩停顿了几秒，心脏那种闷痛还没有散去，他轻轻吸了一口气：“陆知珩。”
“陆知珩，”江逾白重复了一遍他的名字，舌尖碾过字，像是在认真记住，“很好听。”
店外远处传来手机铃声，是他的接单提示。江逾白猛地直起身，慌忙把阿华田塞进外卖包侧边的口袋。“惨了，又来单了，我得跑了！下次见啊陆知珩！”
说完，他挥了下手，头盔“啪”地扣在头上，一阵风似的冲出门。门铃再一次“叮”地响过，玻璃门合上，便利店又回到了之前安静的模样。
陆知珩站在原地，望向窗外。
江逾白跨上电动车，车灯亮起来，一道微弱的光很快消失在街道的拐角。
胸腔里那种熟悉的疼痛还在，可不知道为什么，刚才少年留下的橘子糖的淡味，好像还残留在空气里。
陆知珩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单薄，骨节突出，因为长期收银，指腹有一层薄薄的茧。他活了二十年，一直谨慎、克制，像一株长在阴暗墙角的草，小心翼翼地避开所有可能的风浪，独自撑着自己小小的天地。从来没有人这样，带着毫无防备的热忱，闯进来，认真地问他叫什么，说他名字很好听。
收银台底下，他的手指轻轻抚过口袋里硬邦邦的药盒。
墙上的电子钟跳到 00:01。新的一天来了。
他那时候还不知道，这个冬夜偶然的相遇，会成为往后灰暗日子里唯一的暖意。也不知道命运早就写好了结局——他们拼尽全力靠近彼此，最后只能化作一捧余灰，紧紧靠在一起，寄往一个不存在的以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