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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冰箱。 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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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霜尸旧冰箱
三月南城的雾,是化不开的潮冷。
铅灰色的云层低压在城市楼宇顶端,把天光揉得稀薄又昏暗,风穿过街道老梧桐的枝桠,卷着未褪尽的寒意,拍砸在刑侦支队统一制式的越野车窗上,发出细碎沉闷的噼啪声响。
四辆警用越野首尾相接,警灯调至静默闪烁模式,不鸣笛、不扰民,平稳驶出市局大门,沿着环城路往城郊锦绣老小区疾驰。
第一侦察组二十个人分坐四台车,刚刚在会议室里被临时凑到一处,大多连彼此全名都还记不全。没有长期并肩的默契,没有预先磨合的习惯,一群从各个科室硬抽出来的骨干,被一桩冰箱碎尸案捆在了同一条路上。车厢里大半时间都是沉默的,只有车载空调微弱的嗡鸣、轮胎碾过潮湿柏油路面的低响,偶尔有人低声和耳麦那头对接信息。
头车里面,陆峥坐在副驾。
三十四岁的年纪坐到刑侦支队长的位置,十年一线熬出来的气场不需要刻意摆出来。他后背靠在座椅上,脊背依旧绷得笔直,指尖无意识一下下轻点膝盖,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脑子里已经在复盘刚刚会议室里的全部线索。说话永远简短,指令清楚,不做多余情绪表达,从开会宣布组队开始,他就已经默认扛起这支临时队伍所有的压力。
后排一侧,温知夏盯着平板屏幕。屏幕蓝光落在她脸上,表情淡得近乎刻板,手指飞快划过一长串监控备案、房屋流转数据。二十七岁的技术科负责人,做事永远先讲逻辑再谈感受,别人还在凭直觉猜想凶手动机的时候,她已经在搭数据筛查的框架,每一条标记、每一次筛选都留痕,绝不凭主观下判断。耳麦里传来基层技术员的汇报,她只“嗯”了一声,继续往下滑页面,连眉头都没多皱一下。
顾昭坐在她旁边,手里捏着一份提前打印出来的初步物证报告,逐字逐句反复看。坐姿端正,脊背挺得很直,像是时刻处在被审视的状态。他对误差零容忍,一点数据出入都会让他心里紧绷,骨子里那股要强和自尊,让他很难接受自己经手的检验出现疏漏。报告边角被他指尖捏出浅浅的折痕,他默默在空白处写下几行批注,没有和身边任何人闲聊。
最末尾那台车里,沈砚坐在靠窗的位置。
宽松深色工装外套拉得很高,恰好遮住腰间一圈厚厚的医用护腰。车子每碾过一处路面坑洼,车身轻微颠簸,她眼底就会极快地掠过一丝隐忍。上个月坍塌现场留下的伤还死死黏在骨头里:腰椎错位、多处骨裂,还有为了保命切掉一部分受损组织留下的内伤。医生明确要求静养三个月,现在才第二十八天。她尽量把重心往后靠,悄悄调整坐姿减轻腰腹的拉扯痛,脸上看不出什么,只是脸色比常人更白一点,眼皮下淡淡的青黑藏着术后长久的疲惫。
唐于河就坐在她身旁。
他同样束着护腰,是同一场事故里被坠落水泥块砸伤,双侧肋骨骨裂。伤情比沈砚轻一些,可深呼吸的时候还是会下意识收着胸口,不敢大幅度扭动。他话不多,没什么多余的安慰,只是一直留意着沈砚的小动作,看见她悄悄吸气忍痛,不动声色把脚边更沉的那个物证袋挪到自己这边,等下下车由自己来拿。比起和人交流,他更习惯对着切片、痕迹、尸骨说话,观察力细到近乎偏执,所有情绪都收在眼底,不外露半分。
第二台车靠后的座位上,江逾白把画板斜斜靠在车门边,手里转着一支素描铅笔,时不时探头看一眼外面灰蒙蒙的街景。整张脸上是压不住的鲜活,明明要去碎尸案现场,还能摆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嘴里小声碎碎念推测凶手的心理状态。队里还没人见过他沉下来工作的模样,眼下所有人对他的印象,就只是一个爱开玩笑、心态好像永远不会崩的画像师。他笑着打趣两句路况,见没人接话,也不尴尬,转着笔开始在草稿纸上随意勾勒路边楼房的轮廓。
同一辆车的角落,苏珩靠着车窗。细框眼镜,神情平淡得像一潭死水,平板搁在腿上,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表格和数据流。二十六岁,情报分析,所有人都听说过他处理线索的能力,也都隐约知道他很难感知常人的喜怒哀乐。没有紧张,没有对凶案的反感,没有对即将见到碎尸的不安,只是机械地滑动屏幕,调取锦绣小区三年以来所有登记信息。外界的情绪好像都隔着一层玻璃,他只是接收、筛选、归类数据,脸上自始至终没有半分波澜。
前面第二台车前排,傅凛握着对讲机,时不时和沿途布控的外勤队员沟通。三十一岁,外勤突击组长,身材结实,皮肤是长期在外跑动晒出来的深肤色。话少,做事优先行动,不擅长讲漂亮话,本能地习惯保护队伍里更脆弱的人。刚刚会议结束下楼的时候,他下意识多看了一眼状态麻木的苏珩,默默把这人划进自己需要留意的名单里。
宋野独自坐在第三排靠窗,整个人几乎陷在阴影里,一路没说一句话。三十二岁的狙击手,习惯观察多于开口,车子驶入城郊老旧片区之后,他视线不停扫过两侧楼顶、巷口制高点、可以埋伏的死角,默默在心里标记风险点位,所有判断都放在心里,不主动和任何人交流。
第三台车的指挥工位留给了林知微。她没有跟着去前线现场,留在改装勤务车里,面前摊开空白台账、笔录模板、档案索引表。二十九岁,内勤,全队所有文字、备案、线索归档都要经过她的手。声音温和平稳,隔着耳麦接收前方消息,有条不紊分类记录,哪怕周围气氛紧绷,她依旧能稳住节奏,做所有人退回去之后可以依靠的后方。
外勤几个人挤在最后一台越野车。
周叙靠着车门站着,脸上带着一点不服输的锐气,脊背挺得笔直,眼神锐利地扫视沿途环境,骨子里好胜,心里已经在暗暗较劲,想第一个找到突破性线索。孟舟坐在他斜对面,漫不经心刷着手机里的小区房产记录,脑子一直在权衡风险、收益、退路,习惯性先盘算怎样能把自己的损失降到最低,利己的本能刻在习惯里,表面上看不出异样。
年纪最小的祁屿,二十四岁,指尖轻轻攥着自己的警服下摆,眼底有藏不住的紧张,却又满是热忱。他心里最朴素的愿望就是案子了结之后能安安稳稳休息,和家人好好吃顿饭,对未来的一切都抱着柔软的期待。
许晚柠拎着一整箱技侦设备挤在后排,二十五岁,动作干脆利落,一路上都在检查设备电量、连接线。性子热烈,不怕往前冲,哪里线索乱、环境复杂,她总下意识想扎进去一探究竟。
她身边缩着夏栀,怀里紧紧抱着小小的痕迹采集工具箱,身体微微向内收,安静得几乎容易被忽略。她习惯跟在许晚柠身后,说话声音很轻,胆子不大,可眼睛总能抓住别人错过的细碎痕迹,墙缝里的粉末、地砖上模糊的印记,是她擅长的领域。一路上来,她时不时悄悄往许晚柠那边靠一点,自己都没太察觉这份下意识的依赖。
沈聿坐在靠近车门的位置,神色冷硬,话极少,目光锐利地扫过街道,浑身带着一股杀伐般的果决,处理恶性案件从不会心软。陆溪把急救包抱在腿上,指尖微微发白,她天生怕痛、怕惨烈的画面,一想到等下可能见到的现场,心脏就突突地跳,可还是没有开口申请调换岗位。程叙白坐得端正,时刻维持得体的姿态,一举一动都带着自持,格外在意自己的体面,不愿露出半分狼狈。姜听靠在另一边车窗,视线留意路边行人,习惯观察人细微的表情、下意识的小动作,从人群情绪里挖线索。
最不起眼的温叙坐在最角落,一路沉默,清点、检查所有人的枪械和防护装备,做完之后安安静静坐回去,很少有人注意到他。
二十个人,各怀习惯与性格,彼此尚且陌生。没有心照不宣的默契,没有生死与共的过往,只是一份紧急命令把他们临时拼成一队。车子慢慢减速,锦绣老小区斑驳的围墙出现在视野里。
外墙瓷砖大片脱落,交错的电线像蛛网悬在半空,巷子里潮湿,墙根长满青苔。
陆峥的对讲机响起辖区民警的汇报,他沉声回复一句“我们到了,现场保持原状”,抬手推开车门。
冷雾瞬间涌进来。
“全体下车,按预案行动。”
陆峥率先踩进湿漉漉的巷道,外勤立刻散开布控。明黄色警戒线已经拉起,把四栋单元楼出入口围得严严实实。
沈砚慢慢下车,落地时腰侧猛地一扯,她顿了半秒,呼吸微滞,很快恢复如常。唐于河紧跟着下来,顺手接过她手里不轻的法医箱。
“还能坚持?”他压低声音。
“没事。”沈砚轻轻点头,目光望向面前老旧的单元楼道入口。
江逾白背着画板跟上来,脸上那点玩笑的神色淡了不少,开始认真观察楼栋出入口、楼道窗户、周边小路,在脑子里拼凑凶手进出路线。苏珩捧着平板下车,站在警戒线外,指尖继续滑动屏幕调取监控记录,脸上依旧没有情绪起伏。
许晚柠拎着设备快步往里走,夏栀抱着采集盒小步跟上,眼睛已经开始留意地面的泥土痕迹。宋野后退几步,仰头打量四周高楼,寻找可以监视整栋楼的制高点。林知微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冷静地确认刚刚物业口供的文字记录已经存档。
周叙、祁屿跟着傅凛上楼封锁楼道,孟舟慢悠悠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扫视楼道环境,心里快速评估风险。沈聿走在楼梯一侧,眼神锐利地检查墙面、扶手有没有可疑痕迹。陆溪攥紧急救包跟在队伍中段,手心微微出汗。程叙白步伐平稳,维持着一贯从容的模样。姜听留意着楼道里几个探头的角度。温叙最后检查一遍所有人的防护手套、鞋套,默默补齐缺少的一次性证物袋。
温知夏留在楼下临时指挥点,笔记本电脑铺开,接入小区监控系统;顾昭带着检验取样器材等在一楼楼道口,随时接收法医分出的微量物证。
楼道里光线昏暗,声控灯随着脚步断断续续亮起,空气中混杂老房子独有的霉味、灰尘气,还有一丝极淡、不易分辨的腥甜。
七零二在顶层。
一行人踩着老旧台阶往上走,脚步声在狭窄的楼梯间回荡。没有人说话,所有人心里都清楚,那间空置三年的屋子里,一台旧冰箱里,藏着四十七块被“青春消融液”腐蚀表皮的无名碎尸。
走到七零二门口,辖区民警退到一旁。房门虚掩着,一股刺骨的冷气顺着门缝飘出来。
陆峥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身后这支参差不齐、刚刚才凑到一起的队伍。有人带伤,有人紧张,有人麻木,有人一腔热血。
“沈砚、唐于河先进。”他放轻声音,“量力而行,身体优先。其他人守在门外,没有指令不要进入主现场。”
沈砚戴好两层手套,调整了一下腰间护腰,压下骨头深处持续的钝痛,伸手推开房门。
屋内光线昏暗,客厅最靠里的墙角,那台锈迹斑斑的老式双开门冰箱静静立在那里,像一座沉默冰冷的墓碑。
雾天的天光从蒙着灰尘的窗户渗进来,落在冰箱结霜的门板上。
沈砚往前走了两步,目光牢牢锁住冰箱。
唐于河站在她身侧,打开便携勘验灯,冷白色的光束照亮冰箱缝隙里凝结的冰霜。
江逾白站在门边,画板已经拿在手里,眼神严肃起来。
门外二十人的小队,各司其位,紧绷神经。
315冰箱碎尸案,现场勘查,正式开始。
雾天的天光从蒙着灰尘的窗户渗进来,落在冰箱结霜的门板上,薄白、阴冷,照不亮房间深处沉沉的暗。
七零二空置了三年,整间屋子死寂得像一座被时光彻底遗忘的牢笼。家具尽数搬空,地面落着厚厚一层积灰,墙皮受潮起翘剥落,风从封闭不严的窗缝钻进来,拂过地面浮尘,带起一缕极淡、混杂着霉腐与冰冷腥气的味道。
味道极轻,几乎被老宅经年的潮气掩盖。若非在场的都是常年浸泡凶案现场的老手,根本无从捕捉这一丝藏在死寂里的杀意。
沈砚踩着无声的步子走进客厅,鞋套落在积灰的地面,没有留下过重的痕迹。她刻意放轻了所有动作,不是出于畏惧,是出于法医刻入骨髓的本能——尊重现场、尊重尸骨、尊重每一个无法开口的死者。
腰间护腰死死箍紧皮肉,腰椎骨裂的位置随着弯腰的动作传来尖锐的牵扯痛,术后残缺创口隐隐发烫,像是有细小的针,密密麻麻扎在骨缝里。
她垂在身侧的手指极轻地蜷了一下,转瞬松开,面上依旧一片平静。
唐于河紧随她步入室内,勘验灯的冷白光束稳稳定格在老式双开门冰箱上。
冰箱外壳泛黄锈蚀,边角斑驳掉漆,密封条老化发硬,缝隙里塞满常年不化的厚霜。机身静置原地数年,沉甸甸压在地面,底部积灰完整、无推移划痕,足以证明——这台冰箱,三年来从未被移动、从未被清理、从未有人靠近。
“机身无位移,无擦拭痕迹,无指纹残留。”唐于河低声开口,声音压得极轻,气息克制,不敢大幅度呼吸牵动骨裂的肋骨,“凶手全程戴手套、做足反侦察,刻意保留冰箱静置原状。”
沈砚微微颔首,视线落在冰箱冷冻层闭合的门板上。
“开门。”
话音落下,她抬手,指尖触碰到冰凉僵硬的冰箱门。
指腹抵上去的瞬间,刺骨的寒意穿透薄薄的手套,直窜骨底。
她微微俯身,力道极稳、极克制,缓慢拉开冷冻层柜门。
“咔哒——”
老旧卡扣弹开的轻响,在死寂空荡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柜门敞开的一瞬,漫天白霜轰然涌落,簌簌砸落在积灰的地面,细碎、冰冷、无声。
冷白灯光深入冰箱内部,所有人在门外屏息凝视。
冰箱夹层、背板空腔、隔板缝隙、抽屉深处,密密麻麻、整整齐齐,码放着一块块切割规整的人体残肢。
四十七块尸块,大小均匀、厚薄一致、切口平整得近乎机械精准。
没有慌乱劈砍的参差刀口,没有激情杀人的暴力撕裂,没有分尸时的狼狈错乱。
每一刀,都稳、准、冷。
像是一场冷静到极致的解剖演练。
江逾白站在门口,手里的铅笔瞬间停住,眼底那点仅存的松弛笑意彻底散尽。
他见过大风大浪的凶案现场,见过碎尸、见过焚烧、见过高坠腐烂,却从未见过如此规整、如此“体面”、如此毫无戾气的分尸现场。
凶手不是宣泄愤怒,不是掩藏尸体。
她在规整、收纳、封存一个人的死亡。
江逾白眉头微蹙,指尖在画板上快速落笔,线条利落,瞬间勾勒出冰箱摆放角度、尸块排布规律:“切口力度恒定,发力轨迹统一,手腕极稳,无颤抖、无偏移。凶手长期练习精细操作,大概率长期接触解剖、缝合、精密手工类工作。女性,身高一米六五至一米七,体态偏瘦,耐力极好,心理素质远超常人。”
他一边观察,一边同步侧写,语速不快,字字精准。
平日里最爱嬉笑打闹的人,一旦沉入工作,便是全队最敏锐的尖刀。
门外,苏珩的耳麦同步接收现场所有口述线索。
他站在楼道窗边,背对着昏暗的房间,平板屏幕亮得刺眼。密密麻麻的数据、小区三年流水记录、租客进出台账、家电维修报备、水电空置记录,在屏幕上飞速滚动。
他眼神空洞,没有看向现场,没有想象尸骨画面,情绪毫无波澜,只机械筛选、剔除、锁定有效信息。
情感障碍隔绝了所有恐惧、悲悯、震撼,他的世界里只有数据、轨迹、逻辑、线索。
“七零二房主三年前移居国外,房屋全权托管中介。三年间空置,无租入、无入住、无水电使用记录。”苏珩平淡无起伏的声音透过耳麦传入室内,“近三年仅有三人持有入户钥匙:中介、物业维保、一名匿名临时保洁。已锁定三人基础信息,正在筛查行动轨迹。”
傅凛守在房门一侧,身形挺拔硬朗,目光锐利扫视全屋每一处死角,无声把控现场安全。
外勤组的周叙、祁屿两人分立楼道两侧,年轻的祁屿攥紧执法记录仪,眼底带着克制的震动。他入行时间最短,见过的案子最轻,第一次直面如此缜密阴冷的恶性杀人分尸案,心口沉沉发闷,却依旧死死稳住心神,不敢有分毫松懈。
周叙脊背桀骜挺直,眼神锐利扫过走廊墙面、窗台、角落,骨子里的好胜心被彻底激起,他绝不允许自己在第一场组队大案里落后半分。
屋内,沈砚已经蹲身下来。
蹲姿牵扯腰腹重伤,骨裂处剧痛瞬间炸开,顺着脊背一路蔓延至后颈,她呼吸微滞,下颌极轻绷紧,硬生生压住所有生理痛感,没有露出半分异样。
她戴着双层无菌手套,指尖轻轻触碰最外侧一块残肢表皮。
尸块表面没有普通冷冻尸体的干缩僵硬,覆着一层极薄、近乎透明的奇异黏膜,触感细腻诡异。
“确认为青春消融液浸泡痕迹。”
沈砚的声音平稳冷静,专业素养压过一切身体痛楚。
“药剂腐蚀表层皮肤肌理,彻底消融指纹、皮纹、毛孔特征、面部轮廓,保留骨骼与肌肉组织,不腐蚀深层肌体。目的明确——销毁所有生物识别信息,让死者成为无身份、无容貌、无过往的空白尸骨。”
唐于河俯身配合她取证,手持精密勘验镊子,小心夹取尸块边缘残留的微量药剂结晶粉末,装入证物封存袋。
他动作极轻、极稳。
因为右手曾无数次执刀解剖、精细取证,他比谁都清楚,细微的指尖颤抖、分毫的力道偏差,都会毁掉关键物证。
此刻的他尚且完好,双手灵活、精准稳定。
无人知晓,不久后的第五案,这双用来还原真相、勘破生死的手,会被爆炸永久性摧毁精细操作能力,从此告别解剖台,困在幕后物证室,终生遗憾。
“消融液成分配比非常规市面腐蚀剂。”唐于河低声补充,“自制调配,配比精准,腐蚀性可控,普通人无法调制,凶手具备极强化学基础、药理知识。”
温知夏在楼下临时指挥车同步接收物证数据,指尖在键盘上翻飞,光速比对全国药剂备案、私人实验室记录、化工购买流水:“自制药剂无备案,无购买记录,凶手独立调配,反侦察覆盖全程,提前规避所有溯源渠道。”
她冷静克制,理性到极致,所有情绪尽数隐没,只留逻辑与推演。
许晚柠带着技侦设备踏入屋内,动作利落飞快,扫描全屋墙面、地面、门窗缝隙,捕捉电子痕迹、残留光斑、隐形指纹:“全屋无有效指纹、无脚印、无毛发、无皮屑。凶手全程极致清理,常规技侦线索近乎零。”
她语速飞快,眼神明亮热烈,越是无迹可寻的案子,她越是较真较劲。
身侧的夏栀抱着痕迹采集盒,微微俯身,蹲在墙角,视线贴近地面,捕捉所有人忽略的细微残渣。
她胆子小、性格软、说话轻,却有着全队最细腻的观察力。
“陆队。”夏栀小声开口,指尖指向窗台最角落一处极其细微的浅痕,“这里有微量深色残留,不是灰尘,不是霉斑,疑似植物汁液色素。”
陆峥闻声迈步上前。
他身姿挺拔,阴影覆在窗台之上,垂眸细看那一处几乎肉眼难辨的痕迹。
“取样送检。”
简短三字,沉稳有力。
顾昭在楼道口立刻接过夏栀递来的微量样本,当场封存、标号、登记,眼神严苛,分毫不敢差错,骨子里的自尊与严谨,让他对待每一份微量物证都如同重宝。
屋内勘验继续推进。
沈砚一块块检查残肢断面,指尖抚过平整切口。
“四十九块残肢,修正两块细碎骨片,合计五十一块。”她精准报数,大脑飞速拼接躯体结构,“切割位置统一在关节缝隙、肌体薄弱处,精准避开粗硬骨骼。凶手熟悉人体构造,完全清楚骨肉分布、关节连接位置。”
“非业余分尸,非激情犯罪。”
她抬眼,目光清冷,穿透满屋霜气与死寂。
“预谋杀人,精准分尸,药剂毁容,长期藏尸。”
“凶手不是一时兴起,她策划了整场死亡。”
唐于河接着她的话,补全关键信息:“尸块冷冻周期两年零八个月,与房屋空置时间高度重合。死者死亡时间至少两年以上,长期低温封存,延缓腐化,保留肌体形态。”
两年以上的沉案。
一桩埋藏了两年的凶杀,直到今日,才被一台闲置冰箱,彻底曝光在天光之下。
门外所有人心底皆是一沉。
两年时间,足够凶手彻底抹去所有生活痕迹,足够她换身份、换城市、换生活,足够她完美隐匿人间。
江逾白握着画笔的手骤然一顿,眉眼彻底凝重:“两年藏尸不慌、两年静默不暴露、两年不返现场。凶手心态极其稳定,生活规律、社会身份正常、外表无害、无犯罪记录。”
“最恐怖的凶手,从来不是面目狰狞的恶人。”
“是混迹人群、看起来无比普通的正常人。”
他快速在画板上完善侧写轮廓,女性的眉眼温柔平淡,体态纤细普通,没有任何凶相,是丢在人群里瞬间淹没的模样。
越是普通,越是可怖。
陆峥站在客厅中央,环视整间空屋。
无打斗痕迹、无血迹溅射、无挣扎痕迹、无财物丢失、无门窗撬动。
“第一现场,就在这里。”
他沉声定论,语气笃定。
“死者自愿进入房间,无胁迫、无抵抗,与凶手熟识、信任,毫无防备。”
“熟人作案,亲密关系、深度信任关系。”
短短几句话,直接锁死侦查方向。
耳麦里,林知微温柔平稳的声音传来,有条不紊归档所有线索:“已同步录入:作案人为女性、熟人预谋作案、具备解剖+化学双专业知识、长期稳定社会身份、反侦察能力顶级、藏尸两年以上。线索台账分类完毕,等待后续并案比对。”
她永远安稳、永远规整、永远把所有杂乱线索梳理得条理清晰,是全队最温柔、最坚固的后方。
宋野站在单元楼楼顶制高点,冷风翻涌他的衣角,他俯瞰整栋楼栋、整片小区布局,默默锁定所有逃逸路线、隐蔽点位、监控死角,全程沉默观察,将所有风险尽数记在心底。
孟舟靠在楼道扶手边,漫不经心看着忙碌的众人,心底默默权衡利弊、破案风险、侦查成本、排查难度,习惯性先保全自身、规避麻烦,骨子里的自私利己,此刻藏得滴水不漏。
沈聿立在门口,眼神冷厉,浑身杀伐气内敛,盯着空空荡荡的房间,眼底只剩对凶徒的绝对憎恶。
最怕疼的陆溪站在最后方,指尖攥紧急救包,不敢看屋内残尸,却依旧坚守岗位,硬生生忍着心底的怯懦与恐惧。
程叙白身姿端正体面,哪怕身处凶案现场,依旧维持着极致自持与尊严。
姜听静静观察楼道来往居民的神色,从细微神色异动里捕捉人心破绽。
温叙默默清点现场所有装备、证物袋、防护用具,安静做事,无人关注,无人在意。
二十个人,二十种性格,二十种底色,二十条截然不同的人生。
临时拼凑,初次并肩。
此刻的他们尚且生疏、尚且懵懂、尚且以为,这只是一场寻常的重案攻坚。
他们没人知道,这一具被消融容貌、被切割封存、无名无姓的霜尸,是那张横跨数年、覆盖整座南城的跨境制毒贩毒黑网,露出的第一缕獠牙。
没人知道,这桩看似独立的315冰箱碎尸案,会串联起后续六桩惊天血案,会一步步碾碎他们所有人的人生。
没人知道,此刻带病坚守、隐忍忍痛的沈砚,会在不久后的第五案重伤凋零,死前抱着毕生最渴望的新生,倒在爱人怀里,轻声呢喃想好好活着。
没人知道,此刻麻木淡漠、厌世疏离的苏珩,会在未来贪恋人世、畏惧死亡,哭着说出最怕的告别。
没人知道,此刻鲜活爱笑、永远热烈的江逾白,会成为全队死得最惨烈的那一个。
没人知道,此刻桀骜骄傲、永不低头的周叙,会卑微跪地求饶。
没人知道,此刻理性光明、心怀正义的众人,未来会尽数坠入深渊、受尽折辱、历经惨死。
无人预知结局,无人窥见烬余。
此刻,只有阴冷雾天,老旧空屋,结霜冰箱,和五十一块沉默的霜尸。
沈砚收回目光,缓缓站直身体。
骤然起身的一瞬,腰腹剧痛猛地炸开,眼前瞬间泛起一层黑晕,身形极轻地晃了一下。
唐于河眼疾手快,伸手轻轻扶了她胳膊一把,力道极轻,无声支撑。
他没有说话,只一个动作,便是战友最无声的兜底。
沈砚稳住身形,轻轻摇头示意无碍,抬眼看向陆峥,声音清亮专业:“陆队,初步勘验结束。尸块、药剂、痕迹全部取样封存,可运回实验室做深度解剖与成分分析。死者身份完全销毁,需要江逾白配合尸骨结构、体态特征,反向复原生前容貌。”
江逾白颔首:“交给我。”
陆峥目光扫过全队,声音沉定,落满整间死寂空屋:
“现场封锁,物证全部送检。”
“全员归队。”
“315冰箱碎尸案,正式立案彻查。”
雾色依旧沉沉,天光依旧暗淡。
第一侦察组的第一场硬仗,刚刚拉开序幕。
前路漫漫,深渊暗涌。
无人归途,只剩烬侦。
第一侦查组,祝我 有去无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