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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十八只碗 窦家忌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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窦家门前,阿绫又被拦住了。
门房把她昨日退回的钱袋递出来,底下仍压着那张凭纸。她没有接,扭头去看巷子。崔令仪的车停在曲口,车夫嫌这一路人多,牵着马绕了半圈,才找见一处不挡门的地方。
阿芹跳下车,认出那张纸,气道:“不是叫你们改了么,怎么还拿这个来?”
门房缩了缩手:“这位不肯按,钱也不要。我们总不能硬塞。”
阿绫道:“我来吃饭。”
门房低头收钱,嘴里说客人已经来了,请女史进去,仿佛没听见她的话。
崔令仪下了车,沈晏恰从另一头过来。他穿着一件薄青袍,肩上沾了槐花,见她望过去,抬手拂了拂,反将两片花瓣拍进领口。
阿芹忍不住笑了一声。
崔令仪也看见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昨日回来,她将那份寺里的抄件看至半夜。沈晏带来的东西确实有用,他替她挡下父亲的责问,也确实存着好意。想到这里,她便想起自己在巷中说话的口气,觉得未免太急。可再想到陈媪从眼前走掉,心里又恼起来。
他总有许多可供解释的理由。她若接着听,听到末了,兴许还要反过来劝他别放在心上。
崔令仪低下头,抖平被车门勾皱的袖口。
沈晏走近问道:“等了很久?”
“刚到。”崔令仪说,“她进不去。”
门房忙道:“两位请进,家主在厅上等着。”
沈晏望了望阿绫,又看崔令仪。他本要拿官帖,手已探进袖里,想到昨日的事,却停住了。
阿绫把针线包抱在怀中,朝门里探了探头:“舅祖母来了没有?”
“来了。”门房答完才觉不妥,抿住嘴,去替客人挑帘。
崔令仪问阿绫:“要我陪你进去么?”
阿绫摇头:“你帮我问她,还留不留着那件裹膝。”
她往门旁退了一步,袖口擦过门环。门房立即将门环扶正。阿绫盯着他的手看了一会儿,转身坐到墙根的石头上。
沈晏跟着崔令仪跨过门槛,低声道:“我去问舅祖母?”
崔令仪看向他:“我问。你替我听着。”
沈晏点了点头。
院里比昨日热闹。前厅两边的格扇卸下来,堆在廊后,槐阴直铺到席前。东案坐六人,西案挤了八位,两张案都借自邻家,东边比西边宽出两寸。铺上藤席,看着还好,只是脚下的踏板不齐,坐在尽头的人稍挪腿,便要踩空。小婢拿一团旧布塞在底下,试着踩了两脚,正要走,被窦四娘瞧见,叫她换木片来,免得客人起身时整张案都晃。
舅祖母歪在北边的矮榻上,两只枕头一高一低,竹背挠横搁在漆几边。她嫌这里风小,叫人把榻挪出去些,挪了,又说日头照着眼。跟来的孙女只得捧着一把团扇,替她挡那条从檐下漏进来的光。
窦四娘弯腰问道:“您喝点茶?”
老人摇头:“喝过了,一肚子水。羹好了没有?”
“在灶上煨着呢。”
“别放姜。”老人又嘱咐道,“去年拿来的辣,问你们,都说没放。我嘴还尝得出,没老到那个份上。”
旁边一位甥妇接道:“今年专叫厨娘记着,您这一碗,谁也不许动。”
老人这才满意,伸手去摸背挠。她摸了两回没摸着,窦四娘替她递到掌中,捧茶的小婢便趁机退了出去。
崔令仪上前见礼。老人将团扇拨开,眯着眼打量她,笑道:“崔家的姑娘?小时候跟你母亲来过,才这么高。”
她在榻沿比了一下,也不管比得准不准,拉住崔令仪的手,问道:“许人了没有?”
窦四娘在一旁笑道:“您可问着了,秦王府——”
“七娘那件裹膝,您还留着么?”崔令仪问。
老人愣了一愣,将她的手松开:“好好的,说这个做什么?”
崔令仪顿时后悔。老人方才待她亲热,她只顾着问,竟把一句闲话截断得这样生硬。她取过小婢手中的扇子,替老人挡住日光,缓声道:“听人说她针线好,想找件旧物看看。”
老人向后靠去,脸上的笑渐渐没了。
“留着。膝头磨坏了,不好再用。去年四娘叫人重做,我没舍得扔。”
窦四娘道:“您若喜欢,旧样还照着做就是。”
“样子有什么要紧。”老人咕哝道,“她知道我左腿怕凉,左边多夹了一层。”
崔令仪持扇的手停了停。门外那妇人坐得两肩高低不平,左边袖子已经磨薄了,袖口却还齐整,显然缝过不止一次。她竟肯费工夫记着别人哪条腿怕凉。
崔令仪想把阿绫叫进来,瞧见老人垂在枕旁的手,又犹豫了。若当众说有人要认七娘,老人会不会也拿出那张丧牒?阿绫方才要她问的,只有一件裹膝。
窦承礼在北案招呼沈晏,问寺里这阵子忙不忙。柳郎站在舅父身后添酒,壶嘴几次碰到杯沿,响得窦承礼皱眉。
“急什么?那份投帖,明日叫田账房替你看。”窦承礼说道。
柳郎两颊发红:“裴先生门上来人,已经问了一回。”
“问便让他问。文章没看,单带着礼去,谁替你说话?”
柳郎低下头。母亲昨夜同他算过数,礼钱已经备下,帖子也改了四遍。他哪里真指望舅父给看文章,只求这一回别再往后拖。席上沈评事就在眼前,若能替他递一句话,抵得过他往门房跑十趟。
柳郎望向沈晏,却见沈晏在看东案。他顺着望过去,崔令仪已坐下,正低头解袖边的带子。
窦四娘也看了一眼,伸手接过儿子手里的酒壶,叫他到西案坐。
“客人在这里,你舅父还能跑了?”窦四娘嗔道。
柳郎强笑着去了。舅祖母听见,倒笑得高兴:“四娘总爱管着孩子,你也叫他吃两口。”
厨下的羹在这时送来。
端碗的是坊里请来的余娘,瘦得两颊凹下去,头发梳得纹丝不乱。她不肯叫窦家的小婢帮忙,走到案边才将碗递出去,一个托碗底,一个接碗沿,眼睛盯着,手也不撤。
阿芹在廊下看得奇怪,凑近问道:“这碗很贵么?”
余娘道:“借的。一个有豁口,借来就是这样。还时若说是我磕的,谁替我认?”
她朝廊后指了指,那里放着一个竹篓,素布包得严严实实。
“昨儿你们闹了一场,陈婆婆不做了,才叫到我。”余娘低声道,“肯来是看他们付钱爽快。若早知道还要搭借碗的差事,我也不来。”
阿芹听她提陈媪,想问住处,余娘却已被席上的人叫走。
羹里煨着碎菜与粟米,热气贴着案面散开。崔令仪吃了一口,记起阿绫还在门外,便叫阿芹去看。阿芹从廊下绕出去,不多时折回,说墙根没有人,门房讲她早走了。
崔令仪放下匙:“什么时候?”
“他说没留意。”
北案有人高声劝酒,窦承礼借着这阵喧闹,向崔令仪笑道:“那妇人针线不错,可惜总爱记岔事情。昨日那只银盒,我已叫人收好,女史要看,随时都能取。”
崔令仪望了他一眼,没有应声。
身旁的窦夫人却将一碟蜜煎推过来,温声劝她尝一尝,说这是自家杏园结的,籽小肉厚,特意留了一瓮。
崔令仪取了一枚,咬下去才觉黏牙,忙捧起羹碗。方才那一点恼怒,偏被这一口蜜煎弄得发作不得,脸颊还微微发热。
沈晏在北案看见了,忍住笑,借添茶走到东边,将一盏温茶放在她手旁。
“这盏没有添盐。”沈晏说道。
崔令仪抿了一口,抬眼看他。他压低声音:“你小时候吃这个,也咬不动。”
“那是换牙。”崔令仪把杏核放在碟边,“你倒记得。”
沈晏想说记得的还有许多,窦夫人已经转过身来。他将到了嘴边的话收住,问她茶够不够。
崔令仪握着茶盏,心想:连换牙的事都记得,三年前问你的话,也该记得吧?
窦夫人还在旁边,她忍住没问。沈晏转身时,领口那片槐花又露了出来。崔令仪伸手拈下,搁在他掌里,低声道:“这里还有。”
沈晏握住花瓣,朝她笑了笑。她低头喝茶,喝完才发觉,杯里已经空了。
日影退出前厅,供案上的灯便显得亮了。七娘的木主摆在中间,白瓷供碗里的饭冒着一点热气。舅祖母吃完羹,被两位孙女扶去上香。她站不稳,手臂抖着,香灰掉在裙上,窦四娘赶紧替她拂去。
方才还劝酒的人都静了下来。
崔令仪望着那块木主,想起窦承礼昨日展开丧牒时的小心。这个家给七娘留着箱子、遗物、忌日,连年迈的亲人都惦记她。若阿绫当真是七娘,今晚坐在这里,听着别人追念自己,会是什么滋味?
她不由朝门外望了一眼。
余娘却在廊下发起火来。
“沾了羹的往这里放,别拿净碗来混!”余娘将竹篓移开,拦住一个小婢,“十八只,你当我不会数?”
田账房在旁边道:“十八只还你,哪里少了?”
“我带十八只来,摆了十七只。剩下一只,用布包着放在案底。如今倒好,个个吃过,都往我这里送,叫我刷到什么时候?”
西案有人听见,笑道:“你还要多收一只碗的钱?”
余娘冷笑一声:“诸位肯付,我也不嫌。”
舅祖母刚坐回榻上,耳朵倒尖,抬头问十八只什么。小孙女贴在她耳边说了,老人便道:“七娘的饭也收了?”
窦夫人忙向小婢使眼色,叫她看看供案。
阿芹比她跑得快。供碗还在那里,上头压着匙,饭也没动。
西案一位族叔将酒杯顿在案上:“忌日里混数碗,这些帮厨的,也太不经心。”
余娘抱起竹篓,脸已沉下来。她在厨下收拾半日,连饭也没吃,到了这里倒要受几位闲坐饮酒的挑剔。正要出声,田账房又来催她把碗送去洗。
阿芹忽然叫道:“老太太嫌姜,是不是另换了一碗?”
“怪不得!”族叔拍了拍腿,“这就对上了。”
厅上的人纷纷开口。有人说老人饭量好,有人说厨娘糊涂,舅祖母本人还没听清,已经被两位孙女劝着休息。田账房伸手来接篓子,沈晏却按住篓沿。
“老太太的碗,哪一只?”沈晏问余娘。
余娘指向最上面:“带豁口那个。老人要的,说旁的太深,喝起来费劲。”
碗沿确有一处小缺口,羹已经吃净,底上沾着两颗粟米。
“我没给她换过。”余娘又道,“她疑心有姜,叫我舀掉半碗,孙女拿去灶上添的清羹。那豁口我总留意,没从她案上拿走。”
小孙女连忙点头。族叔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转头同旁人说话去了。
窦承礼走过来,叹道:“不过添碗羹,何至于这样。厨下谁没吃饱,又或有个迟来的,记漏了,也在所难免。”
“灶边用粗陶碗。”余娘不悦道,“我连这几只放哪儿都得盯着,哪里舍得给她们盛饭?”
窦承礼见她较真,倒笑了一下:“你这脾气,难怪替人做了这么些年,家家都怕你。”
余娘不笑。她将一块素布叠了叠,垫在篓底,等着沈晏松手。
崔令仪这时走来,叫阿芹拿纸,问余娘可还记得席上坐了谁。
余娘朝厅里一指:“人还没走,问他们就是了。”
她将袖子卷到腕上,挨案指过去。北边舅祖母、家主、沈评事,三人。东边六人,西边八人。中间有一位嫌背着风,挪到外端,碗也随他拿过去了。两个姑娘到祖母跟前说话,碗留在东案,吃羹时又回来,各有一只。崔令仪将姓名记下,添到了第十七个,余娘已指完。
“谁换过碗?”沈晏问。
余娘道:“羹都在这里添,碗没换。每人吃罢,我才撤。你们问什么人吃了两碗,我答不上来,谁端了碗出去,可该问问。”
窦四娘忽然叫阿芹:“你呢?你陪女史来的,吃东西没有?”
阿芹瞪着她:“吃了。厨娘给我盛的,碗还在灶边。我端来给你看!”
崔令仪拉住阿芹,向窦四娘道:“阿绫进来过么?”
窦四娘答得极快:“没来。”
她看向门房,门房站在阶下,眼睛只盯着田账房。
沈晏没有接话,俯身看余娘收在篓里的碗。大小相同,底上都写着一个墨色的“李”字,内壁有油花、菜末,谁也没有替那只备用的留下干净模样。
崔令仪将写过的纸拿给余娘:“十八只都用过了,这句话,你肯认么?”
“肯。”余娘道,“可你也替我记一句,借的时候就有豁口。别明日找我赔。”
崔令仪记下了。旁边有人轻轻笑了一声,余娘朝那边看去,那人便闭了嘴。
窦承礼望向沈晏:“评事真要将这些写进寺里的卷子?”
沈晏伸手接过崔令仪递来的纸,瞧见上面署着她的名字。他略停了停,答道:“是她问的,我听见了。”
“你父亲在我这里吃过几回饭。”窦承礼说道,“可没有这一回的热闹。”
沈晏心里一沉。他父亲最厌烦儿子在人前失礼,何况查到别人家的忌宴上。窦承礼若真去说,少不了要问他跟崔令仪何时又走得这样近。
他很想将纸折起,请主人到别处说两句。余娘仍在等,阿芹的手压着竹篓,崔令仪也站在身旁。他若将话递过去,窦承礼肯跟他走,崔令仪怎么办?
沈晏把纸还给她,向窦承礼道:“明日父亲若问,我回他。”
窦承礼将手背到身后,没有再说。
田账房在这时候伸脚去拨案底的杂物,嘴里催小婢取水。余娘怕布被踩脏,弯腰去拾,一角翻过来,露出底下补的一小片青帛。颜色已晒得发白,补片的边却还压得严整。
崔令仪忽然道:“这是谁家的布?”
“他们家。”余娘将补角抖开,“我来时问有没有净布,给了这块,叫我包碗。”
阿芹伸手摸了摸,小声说见过这样补的。沈晏抬眼看她,阿芹忙摇头:“我只说像,没说一定是她。”
崔令仪拿着布,心里也已想到阿绫,口中却问余娘:“没摆上席的那只,包在这里?”
余娘点头:“我连这边翻上去,那边压在下面,都记得。后来忙着撤席,谁拿走了,我没看见。”
门房忽然往后退了一步,碰到送灯油的小婢,碟沿歪下来,油淌在他手上。他赶紧用袖子擦,田账房却扭头叫他去门外,看看来接舅祖母的车到没有。
“方才谁叫你送羹?”崔令仪望着门房问。
门房脚步停住,嘴唇动了一下。
阿芹将竹篓递给余娘,跑去门边站着。窦四娘上前半步,被舅祖母叫住了。老人嫌大家围在一处,挡了她看门外的光,要问怎么还没散。
门房看着窦承礼,终于道:“大郎叫的。”
窦承礼的脸色微微变了。
“送到哪里?”崔令仪问。
“灶后的小东屋。”
“给谁?”
门房垂下头:“跟女史来的那个妇人。”
他忽然抬起脸,急忙补道:“我只送羹。她在门外等着,大郎叫我从侧门领进去,说给她吃了,别在外头坐着。”
窦四娘转向兄长,像是要问什么,窦承礼已抬手止住她。
崔令仪心中一松,便想拿这句话去问丧牒。可手里那块补过的素布提醒了她:给一个人吃饭,总能找出许多由头,哪里就能让他们认她是妹妹。
她将纸交给沈晏,径直往厨下去了。
灶后的屋子很窄,堆着笼屉与两捆劈柴。一扇旧门卸下来,横架在矮墩上,门板干净的那头放着一张席,阿绫坐在那里,针线包搁在膝间。碗已经被小婢收走,她手里还握着一柄木匙。
听见脚步,阿绫霍地抬头。
“舅祖母问了么?”
崔令仪在门边站住,一时不知该怎样答。
阿绫的脸色渐渐变了,轻声又问:“她说裹膝还在,是不是?”
崔令仪点头:“在。她记得左边多夹了一层。”
阿绫笑了,眼睛却红起来:“我怕两边看着不一样,她说没事,盖着裙子呢。”
她想站起来,膝上的针线包滑落,忙去捞,一柄小剪子掉在地上。崔令仪替她拾起,递过去时碰到她的手,掌心凉得很,方才那碗热羹竟没留下一点暖意。
“门房说大兄叫我进来。”阿绫望着崔令仪,“我以为她要见我。坐了一会儿,送饭的人也走了。我想过去,又怕叫她们不高兴。”
崔令仪蹲下,将那块素布放在她膝上:“这角是你补的么?”
阿绫摸了一下,点头:“从前破了,四娘嫌短,叫拿去垫东西。我怕裹着碗磕,就补了。”
她将青帛的一角抚平,好一会儿才道:“还用着呢。”
外面有人催洗碗,竹篓往地上一放,瓷器相碰,响成一片。
阿绫攥紧手里的匙,崔令仪伸手去接,她却摇头,背过身,将匙搁在门板上。
沈晏在门口等她们。崔令仪出来时,他把那张纸递还,低声道:“陈媪住在这坊里,余娘知道。她肯带路。”
崔令仪抬头看他,脸上终于有了一点松动:“什么时候?”
“明早。她今晚要还碗。”
阿芹跟在余娘后面,帮她抱着素布。巷里接亲眷的车马已经挤起来,坊门方向传来吆喝,赶车的人都要趁落锁前出去。舅祖母的两位孙女一边替她拢裙,一边争谁上车扶着。老人嫌她们手劲大,嚷着让四娘来。
窦承礼却站在廊下,没有去送。
他看着阿绫,开口叫道:“阿绫。”
阿绫停下脚步。
“明日来罢。”窦承礼说道,“箱子给你看看,旧事也同你讲清。”
窦四娘刚扶住舅祖母,闻言回过头:“大兄,明日不是还要——”
窦承礼没有看她,只向阿绫道:“祠堂里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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