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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看不见她 阿绫自称 ...

  •   陈媪的儿媳在窦宅门前争那半尺素帛。
      席帘裁短了,她拿旧帛接,管料的小婢嫌颜色黄,连带整幅都不肯收。陈媪提着竹筐过来,凑近看了一眼,笑道:“灯点起来,谁还认得?”
      儿媳把帘子抖给她看:“收的时候又不点灯。赔的是我,你倒会说。”
      陈媪不笑了,将筐靠在阶边,替她压那道接缝。
      灰衣妇人在下面等了一会儿,叫道:“陈婆婆。”
      陈媪抬头,手里的帛滑到膝上。
      “阿绫?”
      儿媳不争了。陈媪往下走,到了最后一级,回头朝门内看了一眼,脚还留在阶上,手已伸到阿绫肩头,掸去灰帔上沾着的一点泥。
      “怎么弄得这样脏。”陈媪低声道,“你住哪里去了?”
      阿绫望着她,没答。
      崔令仪就在旁边,将昨日的抄件展开:“嫁衣里布,阿绫领钱。是你么?”
      阿绫点头。
      “那窦七娘呢?”崔令仪问。
      陈媪收回手,叫儿媳拿帘子进去。儿媳抱着素帛走开,老妇弯腰提筐,也跟着上了阶。
      阿绫一直看着她的背影,待人进了门,才道:“出阁那日,坐在车里的人是我。”
      阿芹脱口问:“你自己缝的嫁衣?”
      “里布是我做的。”阿绫说,“那时叫我七娘。回来了,又叫阿绫。”
      崔令仪将抄件折起,没有立即收进袖中。
      “昨日怎么不说?”崔令仪问。
      阿绫掐着针线包的破角:“说过的。贺家给我茶喝,说替我去问。隔几日再去,茶也没了,拿窦家的丧纸给我看,叫我别来。”
      “是你嫁的那一家?”
      “城南贺家。丈夫没了,我回这里住过。”
      阿绫伸手理鬓发,手上带着潮气,越抹越贴不服。崔令仪取出帕子给她,阿绫没接,只将散发勾在耳后,问陈婆婆还出来不出来。
      沈晏恰在这时到了。他带了寺里值牒的抄纸,交给崔令仪,窦家门房已站在阶上请人,说家主今日在,昨日没找齐的旧账都拿出来了。
      门房没有拦阿绫。四个人进门,他倒把陈媪儿媳搁在过道里的筐踢到墙边,竹筐一歪,零碎布头滚了出来,儿媳赶紧蹲下去拾。
      前厅的长案已经摆好供器,东边另设一张矮榻,薄褥上搁着两个大小不同的引枕。榻旁一只旧漆几,边沿磨得发亮,茶盏、漱盂都齐,竹背挠特意放在伸手便够得着的地方。舅祖母明晚要来,腰疼起来,厚褥嫌闷,薄褥又嫌硌,去年为换褥子折腾了三个小婢,今年索性将她惯用的两只枕头也借来。厨房另煨一铛菜羹,帮忙的亲眷想尝,厨娘按住盖子,说尝没了,谁肯听老人念一晚上?
      窦四娘听见厨下嚷,扬声道:“另盛一小碗给她们。别都围在那里,看着又能饱?”
      陈媪儿媳抱着帘子,试着从两位客人间穿过。阿绫侧身让路,她也跟着侧身,两人竟僵在一处。儿媳脸红了,绕去另一根柱前系帛,铜钩没挂稳,掉下来刮了腕子。
      阿绫伸手扶住钩:“结打在里头。”
      “还照你从前——”
      窦四娘在上头咳了一声。
      儿媳闭住嘴,把结勒紧,低头揉着腕子,连落在地上的一截线也没有捡。
      家主窦承礼五十开外,看完沈晏的官帖,吩咐取木匣。窦四娘捧来,里面收着一张旧报丧牒,纸折了许多回,展开时折痕处裂了一小口,窦承礼赶忙托住。
      “昭宁三年四月,七娘病殁。”窦承礼指着年月道,“县上收了报,坊里也除名了。评事若要核,可以去找底本。”
      沈晏看了押署,问上面另外两人。窦承礼答一位亡故,一位在华州。至于出殡,当年坊里帮过忙的人还在,叫来问也不难。
      阿绫忽然开口:“棺从哪里抬出去的?”
      窦承礼瞧向她:“七娘在家里走的,自然从家里抬。”
      阿绫笑了一下:“大兄今日看见我了。”
      窦四娘接过小厮捧来的茶,亲手放到她面前。
      “阿绫,你这名字,我也记得。跟七娘嫁出去,回来替各处做针线,都是有的。”窦四娘把茶往她面前推了推,“顾三娘欠你的钱,咱们好商量。七娘没了十二年,可不是好拿来说笑的。”
      阿绫没碰那盏茶,望向东廊。
      “她出嫁带去的箱子,还在么?”
      窦四娘道:“在,那是七娘的遗物。”
      “有个银盒,做成蛤的样子,合不拢。新婚第二日,我拿它收钗,掉到案底下,右边轴摔松了。”阿绫转向崔令仪,“后来修过,那一截颜色不同。”
      陈媪正提筐经过,听见便停了脚:“当天就修了。新妇急得什么似的,说别让婆婆知道,偏又没钱拿出去,末了还是婆婆垫的针工钱。”
      阿绫抬起脸:“她怕叫人笑。”
      “才进门就摔东西,可不怕笑?”陈媪也笑起来,“修匠又说难包好,盒沿也变了形,换根轴管什么用。”
      崔令仪把手中的抄纸铺到案上,问道:“你记得那日?”
      陈媪点头,阿绫已将身子坐直。
      窦四娘把茶盖扣了两回,才扣正。窦承礼向她看去,她便吩咐田账房取箱子:“东西在,拿出来给女史看。省得以为咱们藏着。”
      田账房拿钥匙往东阁去。阿绫跟到廊下,伸手推旁边一扇窄门,门上锁着,铜环撞了一声。
      “改过了,早不走那里。”陈媪在后头说。
      阿绫握着铜环,没有回头。
      田账房抱出漆箱,照窦四娘的吩咐,当众揭去去年忌日贴的封纸。蛤形银盒压在两条系带下面,取出来时,盖子已经张开了一线。
      陈媪近前指那截补轴,阿绫站在另一边,还没碰盒子,便说里面的底纸贴偏了。崔令仪托住盒底看,薄纸果然歪着,边上卷起一小角。
      “婆婆贴的。”陈媪道,“叫她拿块绢垫,她总舍不得。”
      阿绫嘴角动了一下:“她说剪了还能粘回去,绢裁坏就白裁了。”
      两人接着话,连盒子也顾不上争了。崔令仪提起笔,向窦承礼道:“陈媪记得新妇摔盒子的事,她说的也都对得上。今日就把那年出嫁——”
      窦承礼忽然问:“陈媪,你到过贺家么?”
      陈媪怔住:“没去过。”
      崔令仪那支笔还悬在纸上。
      窦四娘道:“是谁回来同你说的?”
      “养阿绫的婆婆。”陈媪答,“她往来取针线,在这里也住。”
      “那么摔盒子时,你没在跟前?”
      陈媪摇头。
      窦四娘将嫁妆单铺到银盒旁,指着末尾:“阿绫随嫁。盒子跟七娘去了贺家,她也去了,东西坏了,经她的手送修,自然记得。”
      “送修的是婆婆!”阿绫道,“她方才说了。”
      窦四娘没有答,转向崔令仪:“单子在这里,女史看罢。”
      崔令仪低头。末行确实列着阿绫,字迹同上面列衣箱的相同。她放下笔,将还未写的纸挪开一点。
      “陈媪,送亲那日,你在哪里?”崔令仪问。
      老妇把筐提到膝前:“不送亲的。我做针线。”
      “新妇上车,你见了么?”
      陈媪往柱旁看。儿媳仍捏着收料的纸,小婢不肯添那半尺,两人正在低声争。
      窦四娘也听见了,招手叫小婢来:“这幅帘子不收。厨下的活也另找人,不必再叫她们做了。”
      儿媳立时丢下纸:“四娘子,我去裁新的。黄的这边拆掉便是,不添料钱。”
      “明晚就要用,等你来回裁,别处又耽误了。”
      儿媳朝陈媪看去,急得眼睛都红了。陈媪却把筐提得更紧,筐沿硌在膝上,半晌才挤出一句:“女史,我没认她是七娘。”
      阿绫望着她。
      “我认得阿绫。她来做活,针线好,这是有的。”陈媪越说越急,“刚才只说银盒,旁的没说。你纸上别写错了。”
      崔令仪将笔搁到案边。陈媪仍盯着那张纸,儿媳跑去找新帛,鞋踩上衣摆,险些跌在门槛上。
      阿绫把银盒盖合起,盖子又翘开。她按了一会儿,松手,转身往廊下去。门房横过一条胳膊,她只得停住。
      崔宅的小厮也在这时候进来,向崔令仪禀报,说秦王府管记送了转息凭据,崔侍郎叫姑娘回去核原券。
      小厮跑得满头汗,掏出凭据,将纸展开才发觉举得太高,忙收下来,低声又道:“侍郎还叫问一句,姑娘说来查工钱,怎么窦家门房说在问丧牒?”
      窦承礼正理那张报丧牒,听见便停下。窦四娘望着崔令仪,连儿媳讨料钱的事也不催了。
      沈晏道:“丧牒是我问的。女史来核宫里的旧料账,你照这样回。”
      小厮松了一口气,连连点头。崔令仪还没开口,沈晏已将丧牒的抄纸收起,向窦承礼道:“余下的事,我来问。”
      窦承礼接得很快:“女史家中既有事,不敢耽误。四妹,送客。陈媪,你也去罢,帮你儿媳把帘子弄好。”
      陈媪提筐便走。崔令仪站起来,叫她停一停,老妇回头摇手,嘴里只说记不清。
      阿绫也在叫她,陈媪走得更快了。
      崔令仪追到廊口,沈晏伸手碰了碰她腕子。
      “回头我找她。”沈晏低声说,“这会儿她吓成那样——”
      崔令仪停了一步。东廊里有人开窄门,陈媪一侧身进去了,帘子落下,门跟着关住。
      沈晏的手还在她腕上,她转头看他,他才松开。
      阿绫站在廊柱旁,说自己过去叫。窦四娘将她拦住,劝她别为一只盒子耽误做活人的工夫。那是七娘的遗物,女史已看过,不必再翻,仍旧锁回箱里。
      田账房已经扣好锁,窦承礼将嫁妆单放回匣子。报丧牒也收了起来。
      沈晏又坐了片刻,问出殡经手的人住在何处,说明县里的底本还要核。窦承礼答得详细,送他们到门口,还问评事明日什么时候得空。
      崔令仪没有答,阿绫也没有。三人都下了阶,沈晏才收起官帖,跟出来。
      崔家的小厮拿着凭据追问几时回府。崔令仪让他回去,说晚些会核,窦家所问的事也会当面同父亲说。
      走到曲口,沈晏赶上她。
      “令仪。”
      崔令仪停下:“陈媪住哪里?”
      “我向坊里问。”
      “方才她就站在我面前。”
      沈晏回望窦宅,门口有人将两幅素帛抬进去,门房接过便关了半扇门。
      “她不敢说。”沈晏道。
      “那你拉我做什么?”
      沈晏没有答。崔令仪把那张没写的纸取出来,折得齐整,折角偏又歪了,便拆开重折。
      “王府管记在你家。”沈晏说,“你父亲问起来,若听人说你逼窦家认亲——”
      “逼认亲?”崔令仪抬起头。
      沈晏急道:“我是说他们会这样讲。”
      崔令仪看了他一会儿,将纸塞回袖中。
      “我问得急,陈媪没亲眼见过,是我没问清。”崔令仪说,“可你叫小厮回去说,我今日只查了料账?”
      “丧牒的事,我可以——”
      “你倒省事。”崔令仪道,“人都走了。”
      沈晏站住了。
      崔令仪走出几步,又回身:“阿芹,走了。”
      阿芹扶着阿绫,没敢插嘴。三人到了汤担边,崔令仪坐下,向老人要一碗热水。老人记得昨日的客人,舀汤的勺子已经提起来,只得又放回锅里。
      沈晏走到近旁,把从寺里带来的抄件取出。崔令仪接了,只看年月和押署,阿芹忍不住从碗边瞄了一眼沈晏。
      他还站着。
      老人看不过去,叫他坐,长凳也不收他钱。沈晏坐在另一头,袖子挨着粗木边,一根劈起的木刺勾住了衣料。崔令仪抬了抬手,又把纸翻过一页。
      阿绫捧着热水,没有喝。崔令仪问她今夜住哪里,针线还剩多少,阿绫说赁住的院里另有两件活,回去缝完才睡。
      窦四娘的儿子柳郎沿巷追来,衣襟上沾了灰,手里捏着钱袋,另一只手抓着凭纸,跑得两腮发红。
      “阿绫。”柳郎喘着气,“这两百文,阿娘替顾三娘给了。你按一下,便拿走。”
      阿绫伸手取钱,柳郎却将袋口攥紧,拿纸给她看。
      两笔钱列得清楚,数目也没差。下面另写着:阿绫旧为窦氏随嫁婢,此数给清,别无他求。
      阿芹凑近读完,霍地抬头:“她来要的是工钱,你们又添这些做什么?”
      柳郎道:“我阿娘吩咐的。”
      崔令仪将凭纸接过,问道:“字是你写的?”
      柳郎点头,额上的汗沿鬓角往下淌。他下月要往裴先生门上投帖,舅父肯引见,母亲也替他筹着礼。今日两边都不高兴,叫他跑腿,他只盼把这一桩做完,回去能说钱已经给了。
      阿芹问:“别无他求,连她的箱子也不给了?”
      柳郎看了看阿绫,又看崔令仪:“嫁妆是七姨的。”
      阿绫从崔令仪手里拿回纸,指着钱数:“四个袖袢,是我做的。你写这个。”
      柳郎没有动。
      “底下的擦掉。”阿绫说。
      柳郎捏了捏钱袋:“阿娘看过的。”
      “那你拿回去。”
      阿绫将纸折好,还给他。柳郎不接,她便放到钱袋上。风从巷口吹来,纸角翻起,他只得把纸同钱一道收了。
      柳郎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另一件差事,摸出席帖,递给崔令仪。
      “明日晚间,舅父请女史来。家里的老人也在,旧事可以问。”柳郎转向沈晏,“也请沈评事。”
      沈晏看着崔令仪。她接了帖,问柳郎:“她呢?”
      柳郎将剩下的帖捏在手中。
      阿绫也望着他,过了一会儿,伸手去接。
      柳郎把帖往袖里收:“这些是给亲眷的。”
      阿绫的手停住了。
      “你叫七娘什么?”阿绫问。
      柳郎低声道:“七姨。”
      她将针线包往怀里拢紧,站了起来。
      “明晚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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