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引》chocho0399

11、第 11 章 贡品

　　孙敬之昏迷不醒，家人慌忙请了郎中来看，只诊出是急火攻心，别的病症一概查不出来——那道禁言蛊咒，寻常郎中自然瞧不出门道。
　　三人不敢再多逗留，怕真惊动了什么不该惊动的人，连夜离开清河镇，赶回北境。
　　"送去昆仑的贡……"这半句话，成了接下来唯一的线索。姬无妄猜测，孙敬之说的多半是"贡品"，十年前秋天，各地州府照例都要往昆仑本山进献一批贡品，供奉山神、修缮道场，年年如此，早已成了惯例。
　　"若真是缝进了某件贡品里，"姬无妄翻着随身带的一本旧年历，"数量恐怕不少，光是登记在册的，一年就有上百件，还不算私下孝敬的。"
　　"总好过毫无头绪。"陆晏之沉声道，"昆仑本山的贡品出入记录，该由谁掌管？"
　　"库正一职，"姬无妄迟疑了一下，"如今是崔幕僚的姻亲在管着。"
　　这消息让三人都沉默下来——想从崔幕僚眼皮底下，查出十年前的贡品去向，无异于虎口拔牙。
　　阿璟想了想，忽然开口："既然明查行不通，不如换个法子。昆仑本山每年修缮道场，总要请些外头的工匠、道士帮衬，若能混进去打杂，未必不能接近库房。"
　　这法子虽险，却也是眼下唯一可行的路子。三人分头准备，阿璟凭着一身伪装的好手艺，扮成随行的杂役工匠，跟着一批征召的民夫混进了昆仑本山；陆晏之与姬无妄则以巡查为名，暗中接应。
　　昆仑本山守卫森严，几人小心翼翼地摸了三日，才寻到存放贡品档册的偏殿。谁知刚一靠近，便被巡值的守卫察觉了行踪，一番盘问下来，险些露了马脚，幸得姬无妄眼疾手快，亮出钦天监的令牌，才勉强糊弄过去。
　　惊出一身冷汗后，三人不敢再托大，改由姬无妄凭借身份，光明正大地以"核查旧档、协理监正差事"为由，正大光明地调阅了十年前的贡品册。
　　厚厚一摞泛黄的册子翻检下来，眼看就要天亮，阿璟忽然指着其中一页，声音发紧：
　　"这里。"
　　那一页记着一批北境某郡进献的绣品，其中一件名目写着"云锦九霄百衲衣一件"，落款处却有一行小字备注，字迹与孙敬之档案里那处撕痕的笔迹，隐隐相似——"内衬另有夹层，非经监正手谕，不得拆验"。
　　"百衲衣如今何处？"陆晏之追问。
　　姬无妄翻到最后一页，脸色却渐渐白了："这批贡品入库不到半年，便以'年久损毁'为由，奉旨焚毁了——经手焚毁的，正是崔幕僚的姻亲，如今的库正大人。"
　　三人面面相觑，一时都说不出话来——若那件百衲衣当真被焚毁，那撕下的残角、还有残角上未写完的秘辛，只怕已经随着一把火，彻底烟消云散了。
　　阿璟却忽然眉头一跳，像是想起了什么，声音压得极低：
　　"未必真烧了。"
　　"你怎么笃定没烧？"陆晏之追问。
　　阿璟蹙眉，像是在努力捕捉一丝转瞬即逝的直觉："我也说不清，就是一看到'焚毁'两个字，心里莫名地不踏实，总觉得……这活儿干得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话。"
　　姬无妄若有所思："这话倒也在理。库房销毁贡品，按例该有第三方监验、留档核对，我方才翻了半天，压根没找着这一环的记录，倒像是库正一人说了算，自己烧、自己记账，谁也没盯着。"
　　三人一合计，与其在故纸堆里空耗，不如直接从库正本人下手。
　　那库正名叫季远，为人贪财好利，早年就因收受贿赂被御史参过一本，只是靠着崔幕僚这门姻亲关系，才勉强保住了官帽子。姬无妄暗中调阅了他的家底，发现此人这几年置办的宅院田产，远超他那点俸禄该有的份量。
　　"一个爱财如命的人，"陆晏之冷笑，"遇上一件说是'内衬藏着秘辛、不得擅自拆验'的宝贝，会甘心一把火烧了？"
　　三人趁夜摸到季远府上，避开巡夜的家丁，摸进了他存放私产的密室。密室里珍宝古玩堆得琳琅满目，翻检半晌，终于在一只不起眼的檀木匣子底层，寻出了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正是那件"云锦九霄百衲衣"，衣角处，果然还留着一道被人仔细缝合过的针脚，与孙敬之档案上撕去的那一角，大小分毫不差。
　　"这狗官，"姬无妄咬牙，"猜到里头有名堂，舍不得烧，藏起来想留个后手，说不定还想着日后拿这个要挟崔幕僚。"
　　陆晏之小心拆开那道缝合的针脚，取出里头夹藏的一小片绢帛残页。残页上字迹娟秀，与先前那卷残卷正好能对上茬口，只是墨迹年深日久，有些地方已经洇得模糊难辨，勉强能连缀出几句：
　　"……渡魂之相，百年一遇，其血可续将散之魂……然此相之人，命数亦与山海气运相连，一旦泄露，恐引……觊觎……不可使外人知……"
　　念到这里，字迹便彻底洇成一团，再往下认不出来了。
　　"觊觎二字后头，"阿璟盯着那团模糊的墨迹，声音发紧，"原本该是接着写'觊觎'什么的，如今看不出了。"
　　三人正凝神细看，密室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与惊呼——显是有人发现了动静，惊动了满府的家丁。
　　"走！"陆晏之当机立断，一把将那片残页揣进怀里，拉着两人从密室后窗翻出，借着夜色的掩护，在追兵赶到前，堪堪脱身。
　　一路狂奔出城，直到确认甩脱了追兵，三人才敢停下来喘口气。姬无妄望着陆晏之怀里那片残页，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
　　"陆师兄，这残页上的话，若当真属实——你这身血脉，只怕从生下来那一日起，就已经被架在了众人窥伺的火上，从未真正安生过。"
　　陆晏之沉默不语，只是下意识地，握紧了身边阿璟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