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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沈岁安蹲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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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岁安蹲在石凳跟前,半天没动。
牛皮纸信封搁在石凳底下的缝隙里,不显眼,要不是她弯腰准备塞铁盒,根本瞧不见。信封上“沈岁安”三个字,钢笔写的,字迹清瘦,一笔一划都稳。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后脊梁那股凉意又冒上来了。
有人知道她会来这儿。
她伸手把信封抽出来,动作很轻,好像怕里头装着什么活物。信封没封口,口子虚掩着。她往四下看了一眼,河边小路空荡荡的,路灯黄蒙蒙的,梧桐叶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看不见半个人。
她把铁盒先塞进石缝,往深处推了推,确认稳妥了,才就着路灯,把信封里的东西抽出来。
里面两张纸,叠得整整齐齐。
第一张,是一封短信。字跟信封上的一样,清瘦,干净。
岁安:
你不认识我,可我知道你。照片是我拿的,复印件也是我放的。你母亲的事,你爸嘴里没有一句实话,你也不用去找林婉清,她早不在人世了。青溪镇,你妈在那儿待过两年,后来走了。走之前,她把一样东西留在镇上老邮局后头的槐树底下。你去挖出来。不要告诉任何人你手里有这张照片。也不要相信任何一个主动找上你的人。看完烧了。
落款没有名字,就一个笔画极轻的句号。
沈岁安把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指尖有点发凉。
说实话,她第一反应是不信。一个连名字都不敢留的人,塞张纸条过来,让她去挖什么东西。这事搁谁身上都得犯嘀咕。可转念一想,这人知道照片藏哪儿,知道林婉清,知道青溪镇。这些东西,她连沈长年都没告诉过。对方能知道得这么细,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一直在暗处盯着她,盯了很久;要么,这人本来就是当年事里的一分子。
她站在路灯底下,又低头看第二张纸。
第二张是复印件,就是那张照片的背面。“林婉清”三个字印得清清楚楚。跟上次塞进门缝那张一样。
她把信和复印件叠好,贴着里兜揣进去。
那晚她没有去坐大巴。她在石凳上坐了很长时间,河面上的风一阵一阵吹,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林婉清早不在人世了。你妈在青溪镇待过两年。老邮局后头槐树底下。
她妈当年到底出了什么事,为什么走,去了哪儿,这么多年全是空白。眼下这封信把一条路指出来了,可路上埋着什么,谁也说不准。
第二天凌晨,天还没亮,她背起头天晚上收拾好的包,轻手轻脚出了门。沈长年还在沙发上睡得跟死猪一样,酒瓶子滚在地上。她看了一眼,没叫他,把门带上,门锁拧了两圈。
去长途车站的路上,天慢慢亮起来。晨风凉,路灯还亮着。她第一次出这么远的门,心里空落落的,又绷得紧。大巴车晃晃悠悠开出南城的时候,她靠着车窗,看窗外楼房一点点变矮,变稀,最后成了田和树。她闭上眼,没睡着,但脑子像停了一样。
青溪镇到的时候,已经是中午。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两边是老房子,灰瓦白墙,墙根下坐着晒太阳的老人。街上没什么人,风一吹,地上几片干叶子打着旋。她背着包站在街口,一时间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肚子先叫了。她在街边小摊买了一碗面,坐在矮凳上吃。面条热乎乎的,汤里飘着葱花,是这一路最像样的一顿饭。摊主是个上了年纪的大婶,看她一个人背着包,随口问了句:“姑娘,打哪儿来的?”
“南城。”
“南城。”大婶想了想,“来找人?”
沈岁安顿了一下,点点头。
“找谁家?”
“老邮局在哪儿,您知道吗?”
大婶手一指:“往东走,第三个路口拐进去,看见那棵大槐树就是了。邮局早不办了,房子空着。”
沈岁安道了谢,把面吃完,往东走。拐过第三个路口,果然看见一棵大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才抱得住,枝叶一大片,把半条街都遮住了。树后头一栋两层小楼,门板紧闭,墙皮掉了不少,“邮政”两个红字还留在门楣上,褪得只剩个影子。
她走到槐树底下,站住了。
树底下是泥地,长着一层薄草。她蹲下身,用手拨开草,底下的土看着比别处松些。她找了根树枝,顺着松土往下刨。没刨多深,树枝碰到个硬东西。
是个铁皮盒子,锈得不成样子,巴掌大小,沉甸甸的。
她把盒子捧出来,拍了拍上面的土,掀开盖子。里头用油纸包着一样东西,油纸外面还缠了几圈皮筋,早就老化断了。她小心拆开油纸。
里面是一只旧手镯,银的,素圈,内侧刻着两个小字:苏梅。
沈岁安捏着那只手镯,指尖有点发麻。这是她妈的东西。她妈的银手镯,刻着她妈的名字。
她把镯子翻过来,又看见内侧另一边,还有一行更浅的小字,像是后来才刻上去的:安安。
她盯着那两个字,喉咙发紧。
安安。
没人这么叫过她。沈长年叫她岁安,工地上的人叫她沈岁安。安安这两个字,她这辈子头一回见,可一看就知道是叫她。
她妈在她十二岁那年走了。走之前,把这只镯子刻上她的名字,埋在了青溪镇老邮局后头的槐树底下。
沈岁安蹲在树底下,捧着那只旧镯子,好半天没动。
风从槐树叶子间穿过去,沙沙响。街角卖面的大婶远远朝这边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忙自己的。
她不知道蹲了多久,直到腿发麻,才慢慢站起来。把镯子重新包好,揣进里兜,贴着那封信和复印件。她准备往回走,刚转过身,就看见街对面站着一个老太太。
老太太头发花白,背有点驼,手里拄着一根竹拐棍,正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看了好一会儿。
沈岁安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刚想绕开走,老太太忽然开口了:“你是苏梅的闺女?”
声音不大,有点哑,可那句话像块石头,砸在沈岁安脚底下。
她站住了。
老太太慢慢过街,走到她跟前,眯着眼上下打量她,又看了看她身后那棵槐树。
“眉眼像。”老太太点点头,“跟苏梅年轻时候一个样。”
“您认识我妈?”沈岁安问,嗓子有点干。
老太太没马上答。她往槐树底下看了一眼,又看看沈岁安手里那个铁皮盒子,叹了口气。
“你是来取东西的。”她说,“当年你妈把东西埋这儿的时候,我就站在这街对面。她跟我说,往后要是她闺女来找,让我别拦着。要是她闺女没来,就让这东西烂在土里。”
沈岁安喉咙动了动,没说出话。
老太太拄着拐棍,往街边挪了两步,在墙根下的石墩上坐下来,喘了口气,接着说:“你妈在镇上待了两年,住我家隔壁。刚来的时候,带着个孩子,瘦得脱了形,一句话不说。后来慢慢好了些,在邮局旁边帮人缝补,挣口饭吃。”
“带着个孩子?”沈岁安心里咯噔一下。
“嗯。”老太太点头,“一个女娃,两三岁的样子,不是你。”
沈岁安愣在原地。
一个女娃,两三岁,不是她。
她妈离开南城的时候,她已经十二岁。也就是说,她妈走之后,在青溪镇待了两年,身边带着另一个孩子。那个孩子,比她小将近十岁。
“那孩子后来呢?”沈岁安问,声音发紧。
老太太摇摇头:“不知道。你妈走那年,那孩子也一块走了。走的时候急急忙忙的,什么话都没留下。后来就再没音讯了。”
沈岁安脑子里嗡嗡的。她妈当年离开南城,来了青溪镇,带着另一个孩子。两年后又走了,再没消息。那个孩子是谁的?她妈为什么要带着那个孩子?为什么把她留在南城,留给沈长年?
她站在青溪镇的街口,太阳晒着后背,可心里一片凉。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又说:“你妈那个人,话少,可心不坏。她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说她这辈子对不起一个人,那个人是她闺女。”
沈岁安没接话。
老太太慢慢站起身,拄着拐棍准备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姑娘,你要是真想找你妈,去镇东头问问老石。他以前给邮局看门,跟你妈打过交道。兴许知道的多一些。”
说完,老太太拄着拐棍,一步一步往街那头去了。
沈岁安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只银镯子,看着老太太的背影慢慢走远。
镇子很静,风吹着槐树叶子,沙沙沙。她身后的旧邮局门板紧关着,门楣上那两个褪了色的红字,在太阳底下显得灰蒙蒙的。
她不知道镇东头的老石还在不在,也不知道等着她的是什么。可眼下,她手里总算攥着一样实实在在的东西了。她妈的镯子,她妈的名字,还有那两个字:安安。
她深吸一口气,把镯子贴身收好,抬脚往镇东头走。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拐进邮局那条巷子的时候,镇口那棵老樟树后面,一个穿灰夹克的中年男人慢慢走出来,站在她刚才站过的位置,低头看了看槐树底下的新土,又朝她走的方向看了一眼。
然后,他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