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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咚——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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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咚。”
敲门声一下一下砸在那扇薄木门上,粗暴得很,震得门框上剥落的墙皮簌簌往下掉。楼道里没灯,好几双皮鞋踩在长青苔的台阶上,脚步声又重又乱。不止一个人。
沈岁安手里还捏着那张泛黄的借条,纸上林婉清三个字在昏暗的光线下扎得眼睛疼。铁盒敞在柜子深处,其余大大小小的赌债单据散了一地,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兜头罩下来。
浑身的血一下子凉了。
棚户区要拆迁的消息刚贴上公告栏,讨债的就找上门了。显然,他们早盯着这套老房子的补偿款,时间算得准准的。
愣了几秒,沈岁安飞快把所有欠条拢起来,连同林婉清那一张,一股脑塞回锈铁盒,用力扣上盖,推进柜子最里头。心脏擂鼓一样砰砰跳,指头因为使劲微微发抖。
她没马上开门。
站在门后,隔着一层薄木板,听见外面男人说话,粗粝低沉。
“就这家,沈长年住这儿。”
“听说这片马上拆迁,他手里能拿一笔补偿款,今天必须给个准话。”
“再躲也躲不掉,实在不行,直接找拆迁办打招呼。”
威胁的话清清楚楚从门缝钻进来。
沈岁安深吸一口气,把胸口翻涌的慌乱往下压。她很清楚,这门一开,往后就得直面这些没完没了的债务麻烦。可躲不过去,这扇破门挡得了一时,挡不住这些找上门的人。
她抬手,慢慢拉开房门。
门外站着三个男人,都穿深色便装,脸色冷硬。为首那个四十来岁,寸头,眼神锐利,扫过狭小的屋子,目光径直落在沈岁安身上。楼道里那点微弱的天光落在他们身上,压迫感扑面而来。
“沈长年呢?”寸头开口,嗓子沙哑,没半分客气。
“不在。”沈岁安挡在门框中间,脊背绷直,尽量让语气稳住,“有事跟我说。”
“你是谁?”
“他女儿,沈岁安。”
三个男人互相看了一眼。他们早打听清楚了,沈家就剩这么个在工地打零工挣钱的闺女。寸头往前踏了半步,从包里掏出一叠打印的债务单据,甩到沈岁安面前。
“你爸沈长年,前后欠我们本金加利息,一共十八万七千。欠条白纸黑字,全在这儿。”
十八万七千。
这个数字像块大石头,狠狠砸在沈岁安心上。
她在工地累死累活,一天最多挣两百,刨去家里吃喝、房租水电,每月攒不下几百。十八万七,她不吃不喝干几十年都未必凑得齐。
胃猛地抽痛起来,钝痛顺着肚子往全身漫。她死死咬住下嘴唇,把那阵眩晕硬忍下去。
“他赌博欠的。”沈岁安声音微微发颤。
“不管怎么欠的,字是他签的,手印是他按的。”寸头冷笑一声,“现在棚户区马上拆迁,这套房子有补偿。要么,半个月之内把本息结清;要么,拆迁款下来,直接划给我们抵债。拿不到钱,这套房子,我们就直接占了。”
“房子是老房子,产权复杂,补偿能不能拿到、拿多少,都还没定。”沈岁安试着辩解。
“那是你们的事。”旁边一个矮个子插话,语气蛮横,“我们只认沈长年。父债女还,天经地义。”
父债女还。
简简单单四个字,沉甸甸压过来。沈岁安活了二十二年,好像生来就是要接她爹所有的烂摊子。他酗酒,他闹事,他赌博欠债,最后所有恶果,全落到她肩膀上。
正僵着,楼道远处传来熟悉的、踉跄拖沓的脚步声,伴着酒瓶子撞墙壁的脆响。
沈长年回来了。
他手里拎着半瓶白酒,晃晃悠悠爬上楼梯,一抬头看见家门口站着三个面色不善的陌生男人,酒意一下吓醒大半,脸唰地白了。他下意识往后缩,想转身溜。
“沈长年,别躲了。”寸头一眼看见他,高声喊住。
无处可逃。沈长年僵在台阶上,一万个不情愿,才磨磨蹭蹭挪到门口。面对债主,他全然没了在家对女儿撒泼的嚣张,腰弯下去,满脸讨好怯懦。
“哥几个,怎么还上门来了。”他搓着手,眼神躲闪,不敢看对方。
“我们不来,你会主动还钱?十八万七,半个月期限,听懂没有。”寸头盯着他。
沈长年慌忙摆手,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我没钱,真没钱!我一个干不动活的人,哪拿得出这么一大笔。你们别找我,找我女儿,我女儿在工地干活,她挣钱!”
话音落下,沈岁安浑身冰凉。
哪怕早看透了她爹的自私,可听见他这么干脆把全部重担推给自己,心口还是像被针扎。十八万的巨债,他轻飘飘一句话,全丢到女儿身上。
“岁安,你跟几位大哥好好说说,想想办法。”沈长年侧过头,看向沈岁安,眼里没半分愧疚,只有理所当然,“你年轻,能挣钱,总能凑出一点。”
“我挣的那点血汗钱,连家里温饱都勉强,拿不出十几万。”沈岁安冷冷开口。
“那我管不着。”沈长年低声嘟囔。
寸头把这一幕全看在眼里,心里明白了沈家是什么光景。他也不逼沈长年,目光落回沈岁安脸上:“我们不跟你废话。半个月,最后期限。到期不见钱,我们就来找房子,也会去拆迁办递欠条材料。到时候,你们一分补偿款都拿不到。”
说完,他把债务复印件塞到沈岁安手里。三人不再多留,转身,沉重脚步声一步步消失在楼道深处。
门口重新安静下来,只留下满屋子挥之不去的压迫。
沈岁安重重关上房门。手里那张债务复印件,纸薄薄的,却重得几乎拿不住。十八万七,半个月。拆迁补偿还悬在半空,产权不明,就算补偿款顺利下来,一旦被债主截走,她们父女俩就落得无家可归。
沈长年脸上讨好的神色一下褪干净,坐到沙发上,拧开酒瓶大口灌。仿佛刚才那场足以压垮人生的危机,跟他没半点关系。
“你想想办法,岁安。”他一边喝,一边含糊说道,“拆迁不是要给钱吗,到时候拿拆迁款还上就行。”
“如果拆迁款全拿去抵债,我们住哪儿?”沈岁安问他。
沈长年愣了愣,满不在乎地摆摆手:“那就再说呗,总有地方落脚。”
在他心里,只要能把眼前债主应付过去,以后居无定所,根本不算什么。
沈岁安看着他麻木的模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席卷全身。她不再跟他争,转身走到阳台,把门关上,隔开屋里的酒气。晚风从窗外吹进来,远处河水静静流。
那张写着林婉清的旧借条,此刻还锁在柜子铁盒里。十几年前,沈长年向林婉清借过一笔巨款。林婉清,母亲照片背面的名字。如果能找到这个人,是不是就能解开当年的谜团,甚至找到一丝转机?
可林婉清在哪儿?是死是活?这么多年没半点音讯。
夜色落下来,大别墅灯火通明。书房水晶吊灯洒下柔和的光,林知夏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那天从父亲旧相册翻出来的老照片,照片上的女人正是林婉清。这几天,这名字一直在她心底转。
那天父亲随口提起,母亲周曼云听到林婉清之后神色躲闪,不愿多谈。年少闺蜜,莫名彻底失联,里头一定藏着事。
周曼云恰好推门进书房,端来一杯温果茶。
林知夏抓住机会,装得随意地问:“妈,前几天我翻家里老相册,看到一张你和林婉清阿姨的合影。这个林婉清,后来出什么事了?怎么再没见过。”
听见这名字,周曼云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脸上从容的笑意淡下去,眼底掠过一丝慌乱,转瞬又掩过去。
“都是很多年前的旧事了,提她干什么。”周曼云语气淡淡,想把话题揭过去。
“好好的朋友,怎么会彻底断了联系。”林知夏继续追问,“是搬家,还是出什么变故了?”
“知夏,别对陈年旧事太好奇。”周曼云语气冷了几分,带着警告,“人各有命,她后来选择离开南城,就再没往来。以后别再提这个名字。”
回答含糊其辞,处处回避,没一句实话。说完,周曼云转身快步离开书房,不愿再多聊半个字。
母亲反常的反应,更印证了林知夏心里的猜想。林婉清的消失,绝不是简单远走他乡,背后藏着不愿被人碰的秘密。
等父母都回卧室休息,林知夏坐在电脑前,试着检索南城旧档案、新闻,输入林婉清三个字。网络公开资料里,找不到任何有效信息。年代久远,一个私人旧人,网上不会留下痕迹。
她想了片刻,做了决定。明天,去市档案馆,查几十年前南城户籍、旧报纸档案,试着找林婉清的下落。
与此同时,联姻的压力依旧步步紧逼。父亲林振宏发来消息,下周末,就要安排她和地产商儿子正式订婚见面。逃不开的家族枷锁,和对林婉清过往的疑惑,两件事同时压在她肩头。
一夜煎熬。
第二天一早,沈岁安照常去工地。脑袋昏沉,债主的最后通牒时时刻刻在脑子里转。十八万七,半个月。她一边要应付工地繁重劳作,一边要提防沈长年再偷偷去找林知夏纠缠,还得琢磨林婉清这条唯一线索。
收工回家,沈长年不在。她打开那个锈铁盒,小心取出林婉清那张借条。借条上只有名字,没地址,没联系方式。十几年过去,人海茫茫,上哪儿找这个人。
她去老街派出所门口徘徊了一阵。普通人没权限随便调别人户籍,没报案,没正当理由,民警不可能把一个陌生人的下落告诉她。这条路直接堵死。她又跑老街几家老旧小卖部,问年纪大的本地老人,有没有听过林婉清。得到的全是摇头,没人记得。
整整一下午四处打听,一无所获。
夕阳落下,她垂头丧气回到家。
沈长年已经回来了,喝得酩酊大醉,躺在沙发上沉沉昏睡,嘴里断断续续说着梦话。屋里充电灯昏暗,整个房间只有他含糊不清的呓语在回荡。
沈岁安本打算直接回床边休息,走过沙发的时候,几句零碎的梦呓飘进耳朵。
“……青溪镇……当年那个孩子……不能被找到……林婉清的钱……不要查……”
青溪镇。
孩子。沈岁安脚步猛地钉在原地。
沈长年深陷睡梦,双眼紧闭,完全意识不到自己在说话。断断续续,重复念叨着这几个词。
青溪镇,是南城下属很远的一座小镇。
“当年那个孩子不能被找到。”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炸响在沈岁安脑子里。
母亲苏梅,林婉清,青溪镇,还有一个不能被找到的孩子。
这么多年埋着的往事,似乎露出了一角。
她屏住呼吸,想继续听更多。可沈长年翻了个身,咂吧咂嘴,梦话戛然而止,只剩下沉闷均匀的呼噜。再也不肯吐半个字。
暮色把屋子染得暗沉,铁盒里的借条安安静静躺着。沈岁安站在沙发旁边,心底生出一个大胆的念头。她要去青溪镇。可就在这时,她口袋里的手机骤然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是工地张哥打来的。她按下接听,听筒那头,张哥声音急促慌乱。
“沈岁安,你赶紧看新闻!你们棚户区,今天下午出大事了,老楼坍塌,死伤好几个人,拆迁办紧急下发通知,整片区域,要提前限期清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