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挚友徐怀野》弃高阁

1、第 1 章 前言

　　平贞十一年，我家中遭人陷害，生意一落千丈，对家趁热打铁，暗中使了手段，一夜之间，父亲锒铛入狱，家产也因莫须有的罪责悉数充公。

　　宗族亲眷唯恐牵连自身，忙着割席。

　　妾室姨娘见没了指望，于家中乱作一团之际卷款而逃。

　　母亲不过一介商妇，多次奔走求告无门，最终无法只能变卖仅剩的宅院，带我回祁阳老家度日。

　　就此，陶氏春茶败落，我从家境富足的商户之女，变成家贫如洗的乡野丫头。

　　之所以回祁阳，只因我家三代经商，主以茶庄为生。祖父高瞻远瞩，知晓顺极而衰，花无百日红的道理，生前曾在祖宅祁阳将一片茶山买下交给世交荣家看顾，作为东山再起的本钱。

　　那片茶山占亩颇高，当年祖父与荣祖父作下约定，茶山所得之数尽数归于荣氏看管之利，也因此获罪之时得以保全。

　　家中出事后荣祖父之孙来信，道要物归原主。我与母亲喜不自胜，一路马不停蹄赶回祁阳，急匆匆到荣府拜访，不想扑了个空。

　　荣府门房见我们风尘仆仆：“夫人小姐来的不巧，家主正在荣氏医馆中坐诊。”又听闻我和母亲是茶庄旧主，差人带我们去寻。

　　荣家世代行医，以开医馆为生，救死扶伤，在当地颇有威望。荣祖父之孙名唤荣声，祖父逝世之后承继其衣钵，掌家主之位。

　　第一次见荣声，他正在医馆内与人施针，神情专注，小童顽劣，又因银针生怯不肯配合，他三两句轻声哄慰，渐将那小童注意引向自身，而后不动声色嵌入穴位。

　　医馆患多，不好叨扰，我与母亲静待一旁迟迟未入内。

　　荣声才得些空闲，连喝水的功夫也不得，眼波流转间却见我与母亲踌躇门外，迎上前来拱手施礼：“想必是陶夫人和扉妹妹，侄儿有礼了。”

　　我与母亲对视一眼，彼此眼中皆是惊讶。

　　荣声笑道：“见妹妹与陶伯父眉眼间有几分相像，故而如次猜测。”

　　母亲看我一眼，也笑道：“贤侄好眼力。”

　　我屈身回礼，偷偷打量他几眼。他大我几岁，还未弱冠的年纪，几分书生气，为人谦和，一表人才，十分沉稳。

　　几番言语交谈，才从母亲口中得知，原来我儿时见过这位哥哥，只是年岁太久，思索再三，竟是半点不记得。

　　荣声极为周全，知晓我与母亲舟车劳顿，一早便派人将我家旧宅修缮。

　　且知家中困境，要将这些年茶山所得尽数赠予，母亲摇头，如何不肯，再三推就，荣声力劝，言辞诚恳，苦口婆心。

　　我在旁侧静静听着母亲与他说话，颇为动容，心中也有了另一番决断。

　　母亲本意是将茶山买卖，好得了银子打点关系，尽快解父亲牢狱囹圄。

　　可荣声一番好意，就意味着还有另一种可能。

　　我三岁上下时曾有过一个弟弟，可惜弟弟先天带疾，未到满月便已夭折，母亲伤心过度，以至于伤及自身再无所出，后虽为父亲纳妾，但几房姨娘也没能留下一子半女。

　　我家茶庄生意是祖业，父亲只我一个女儿，自小疼爱掌上明珠，教我孔孟之礼，妇行女训，学习中愦持家之道，独独不传家业经营。

　　从前我不曾在意这些，也明白父亲原意，便是要我嫁人生子，安乐一生，为商之事敬而远之。可春茶是父亲一生心血凝聚，难道只因我是女儿身此后便要后继无人吗？我曾私下里悄悄问母亲，她也只是摇头苦笑。

　　荣声带我和母亲往茶山去，茶山数余亩种茶，还有大多半是荒地，只因祁阳地处偏僻，即便种满将来销路是一大难题，且荣氏不善此道，所以并未在此事上耗费太多人力物力。荣声温言细语，叫来管事，拿了账目，同母亲详细交代……

　　回途母亲见我魂不守舍，问道：“扉儿，你这是怎么了？”我欲言又止：“母亲，我想接手家中春茶生意。”

　　“你说什么？”母亲一脸惊愕。

　　我虽泰然自若，实则的确空口白话，纸上谈兵，有所一言实不忍看父亲心血东流罢了。

　　数不清多少次，小时候睡不着，半夜见书房处灯亮如白昼，趁起夜悄悄从廊下走过，望见父亲奋笔疾书回各分号的信贴。

　　家中人手充裕，各处师爷掌柜井井有条，即便这样，父亲仍旧事事亲力亲为，他说自己不备才干，难当大任，自诩努力才能安心。

　　有一年京中茶庄大旱，父亲忧心不已，整整一月未归家。

　　我少时顽劣，日日对着死板的夫子烦不胜烦，偷拿了奶娘体己，趁下人不注意溜出府去。

　　见到父亲时他正和家仆商议引水之事，似是心有所感，一眼捉见悄咪咪猫在一旁，着小厮打扮的我，十分惊讶：“扉儿？你怎么在这？”

　　他还穿着离家前那身袍子，人却不似从前风雅，满脸疲惫，眼下一片青痕，衣角袖口有泥污，原本贴身的衣袍空荡荡的，我呆立在原地打量他，只觉他整个人都陌生了许多。

　　不知是怕他责怪我偷溜出府，还是太过担心，我蓄了一汪眼泪，先发制人，哇地一声哭出来，委屈巴巴质问他：“爹爹有家不回......难道不要女儿和母亲了吗？”

　　父亲不嗜功名，不爱钱财，不重女色，却极其看重忠孝礼义。

　　虽无甚天分却勤恳爱学，一生兢兢业业，殚精竭虑，只为不辜负祖父临终所托。尽管已经小心行事，可天不遂人愿，陶氏终究毁在父亲手中。

　　母亲救夫心切，却不明白祖业与父亲来说多么重要，眼下救父亲出牢狱要紧，却不能将茶山出让，毁了根基。

　　我与母亲说明想法，可先使钱财打点牢狱不叫父亲受苦，荣家那笔钱财足够仔细打理茶山，这也正是祖父希望看见的，眼下父亲在牢狱中不能回来，家中无男子，却还有我，如此靠着荣家帮衬，家中又有制茶秘技，何愁不能东山再起？“母亲，爹爹也会高兴的……”

　　母亲哑口无言，沉默良久，还是摇头。

　　我知晓她在担心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