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来信》淙夏

2、chapter02 退房的那天

　　退房的那天，梁知礼让韩意找来一个红色信封，然后和前台换了十张一百块的钞票，往里面一塞。
　　坐到车里后，他将红包和邀请函叠在一起，压在手边。
　　山路颠簸曲折，韩意一边掌着方向盘，双眼一边瞥向两侧的倒车镜，但最终目光还是落在了后视镜上。
　　察觉到对方长久的注视，梁知礼很快开口：“怎么了？”
　　“没什么。”韩意欲言又止，几秒后，却又开口：“我就是觉得你今天这身……穿得跟个要去抢亲似的。”
　　“瞎说什么呢。”梁知礼顺手抄起红包，往对方脑袋上一拍，“好好开你的车吧。”
　　虽然刚才在客房里早就照过镜子，但此刻经韩意这么一说，梁知礼的目光还是不可避免地落在后视镜上。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镜子里的那张脸，都过于端庄矜贵了。
　　薄薄的嘴唇，直挺的鼻梁，如此单薄的面相，却偏偏生了一双狭长的眼睛，眼尾微挑，看什么都多情，只稍对视一眼，就让人无端生出几分旖旎心思。
　　好在大部分时候，他都是不笑的，甚至很少正眼看人，不然的话，光凭这副皮相，他不知道要被人误解多少次。
　　上身是法兰绒的条纹西装，面料柔软，质感细腻，刚才换上之前，他还在担心会不会不够贴身，毕竟韩意比他重了不少。但或许是平日勤于健身的原因，穿上后并不显得松垮，一切反而恰到好处，显得他整个人盘靓条顺。
　　这样看来，韩意的话其实并不夸张，不过，他压根没有那份心思，去觊觎一个许久未见的人。
　　车子行驶两个半小时后，在一处高速服务区停下。
　　服务区的物价偏高，一碗面就要四十多块，几个小时前才刚吃过早饭，梁知礼这会儿并没有食欲，但距离泊州还有一百多公里，他担心路上会饿，最后还是点了份素面。
　　和韩意面对面坐下后，桌上的手机忽而振动起来。
　　梁知礼瞥一眼屏幕，接通电话，几秒后，梁怀远的声音从那头传来：“知礼，你到哪儿了，用不用我派人去接你？”
　　“不用了，爸，我今天不回洱城了。”梁知礼嗦一口面，接着说，“我和韩意现在正往泊州开呢。”
　　“你去泊州干嘛？”几秒后，梁怀远又自顾自答道：“也是哦，老田的儿子今天回国了。”
　　梁知礼放下筷子，挑挑眉，似有不解，但很快，他就在心里匹配上了对应的人。
　　在泊州的时候，田家和梁家住在同一片别墅区，十几年来，两家在业务上往来频繁，算是世俗意义上的世交。从小到大，梁知礼和田泽恺读的都是同一所学校，两人情同手足，整天黏在一起，直到后来上大学，一个去了英国，一个去了德国，两人这才分开。
　　梁知礼回国的时候，田泽恺还留在德国，因为没有通过口试，被延毕了好几年。
　　就算他后来顺利毕业，凭他那容易得罪人的散漫性子，在国外混不下去其实也正常。
　　梁知礼低下头，顺势说道：“对啊，我这趟过去就是为了见他，老朋友好多年没见了，可不得叙叙旧嘛。”
　　“那你记得早点回来。”
　　“我知道啦。”梁知礼轻声应着，单手摁掉电话。
　　“为什么要和老爷子撒谎？”
　　梁知礼抬头，对上韩意窥探的目光，沉默几秒，他才开口倾诉最近的烦恼。
　　刚退位的那几年，梁怀远在家里待得很是闲适，每天不是修剪花草，就是练毛笔字，变着法的折腾自己，可不知怎的，从上个月开始，他突然催起梁知礼的婚事来，还安排梁知礼和几位同在洱城，家境和资产都相当的千金见面。
　　刚开始的时候，梁知礼还会抱着应付的心态去见上几面，可时间久了，他便不乐意配合着演了，索性一一拒绝。
　　韩意周末很少跟着他，自然不知道这茬事。
　　要是刚才梁怀远知道他这趟去泊州是为了参加婚礼，他免不了又要被催婚，更何况何霓还比他小那么多岁，梁怀远要是知道了，肯定得拿这事压他，说就连当年资助的高中生都结婚了，他却连个女朋友都没有。
　　听完梁知礼的烦恼，韩意轻轻一笑，给他出了个馊主意：“以后老爷子再催你，你就说和我待在一起，或者临时开个线上会议什么的。”
　　如果不是听出韩意是在开玩笑，梁知礼真想骂他几句。平日他行事凌厉，说话直接，早就在一众员工心里留下了不好招惹的形象，现在要是整这一出，指不定会有多少人在背后骂他。
　　在收银台结过账，韩意就重新发动车子，载着梁知礼一路向南。
　　大约一个小时后，两人终于到达青山环绕的泊州边界。从车窗外眺去一眼，可以看到连绵不断的山脊线，如同山水画中晕染的墨痕那般，沿着天际漫开。
　　当年公司总部迁移至洱城后，梁知礼便很少回到泊州了，如今坐在车里，望着眼前这山，他难免触景生情，可等到车子开到市区，那种近乡情怯的情愫，很快便消散了。
　　五年过去，市区的面貌实在变化太大。
　　曾经尘土漫天，布局逼仄的老街区，经过重新铺装，形成了开放式的文创园区，周围分出几条绿道，径直通向一处现代化的露天广场，穿着麂皮长靴和阔腿裤的男男女女围坐在阳伞下，手里端着咖啡，姿态慵懒，神情闲适。
　　如果不是赶着去婚礼现场，梁知礼还真的挺想把车子停下，在附近逛一逛。
　　绕过熙攘的环形路口，一处新式建筑赫然映入眼帘。
　　酒店外观线条利落，并没有多余的装饰，半透明的玻璃幕墙从底部延展到顶端，街边闪烁的霓虹灯和云层间的碎光都被收进墙面，融成一片斑斓的光带。
　　婚礼只少要两个小时，梁知礼让韩意去附近转转，不用刻意等他，而后整理好着装，独自朝大堂走去。
　　穿过自动旋转门，空调的寒气裹挟着雪松淡淡的香气扑面而来。
　　小的时候，梁怀远每次出门去世界各地谈合作，梁知礼都会跟着去，从小到大，他跟着见了不少世面，也形成了一套属于自己的嗅觉系统。
　　他站在原地，扫视一圈四周，很快判断出这家酒店属于哪个档次，也对何霓的结婚对象约莫有了底。
　　婚礼在三层举行，梁知礼见电梯那侧有不少人围着，便走了楼梯。
　　宴会厅的内部并不宽敞，却挨挨挤挤摆了十桌，宾客基本都已到齐，空着的位子并没有多少，梁知礼很快便找到了自己的座位。
　　扫视一圈四周，他并没有看见何霓，只看到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看起来像是新郎的男人正在一桌桌派烟。
　　那人走到近处时，梁知礼才看清对方的脸。
　　还算流畅的脸蛋上，架着一副细框的金丝边眼镜，双眼炯炯有神，眼底却堆积着明显的眼袋，胡渣没有完全剃干净，下巴残留着一层淡淡的青色，旁边附着一颗不深不浅的痣。
　　这样的长相，并没有多么明显的缺点，甚至因为身上的那股气质，显得过于平易近人。可无论哪个从角度看，都未免太普通了。
　　梁知礼不知道何霓为什么选择他，但他想，她应该有自己的理由。
　　十几分钟后，室内的灯光忽而黯淡下来，周围归于阒寂，坐在门口的小孩子站了起来，略带兴奋地大喊：“新娘子来了！”
　　听见声音，梁知礼本能地抬起头，朝门口淡淡瞥去一眼，目光很快在穿着白色婚纱的女人身上定住。
　　婚纱的上半部分绣着碎钻，勾勒出丰腴的身材曲线，白色的薄纱层层叠叠，从腰际向下展开，裙摆堆叠着亮片和蕾丝。分明是复杂的款式，可穿在何霓身上，却并不显得繁重，反而看上去干净利落。
　　乌黑的头发染成了棕色，规规矩矩地盘成一个丸子头，端庄又利落。可眼尾的那一抹橘色眼影和亮片，又让她多了几分灵动俏皮，侧脸望向观众席的那刻，让人恍惚觉得，她是从森林里偷跑出来的精灵。
　　不知道是因为穿了高跟鞋，还是她后来又长高了不少，踏上红毯的那刻，梁知礼只觉得她气势逼人。
　　一系列庄重的仪式过后，场子又重新热闹起来。
　　何霓端着酒杯，跟在新郎身侧，按顺序给各桌宾客敬酒。
　　梁知礼坐在偏角落的位置，得好一会儿才轮到他，可他还是早早地往杯里满上红酒。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每绕到一桌前，何霓都会先扫视一遍坐着的人，像是在确认什么。
　　走到旁边那桌时，何霓像是发现了他，忽而偏过头，直直望来一眼。
　　两道视线交汇，她匆忙移开目光，可几秒过后，她又很快扫来一眼，像是为了再次确认。
　　梁知礼没有配合她玩你躲我藏的眼神游戏，而是聚焦目光，直勾勾盯着她看。
　　直到对方径直朝他走来，他才眨了下眼。
　　“胡瑞。”何霓看了眼梁知礼，然后对身边挽着的男人说：“这位就是我之前和你提过很多次，曾经资助我读完高中的小梁总。”
　　胡瑞先是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然后晃了晃酒杯，急着给梁知礼敬酒：“原来您就是小梁总啊，当年要不是您资助我们家何霓读书，她就不可能来泊州上大学，我们也就不会相遇，走到今天这一步了。”
　　“是嘛。”梁知礼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因为从何霓在他身边停下的那刻起，他就一直在观察她。
　　曾经那个瘦瘦小小，看上去弱不禁风的女孩，如今却长成了如此挺拔的模样，光是打量几眼，就足够让梁知礼感慨万千。
　　如果不是今天受邀来参加婚礼，而是在别的地方碰到她，他其实并不一定能认得出她来。
　　酒杯轻轻碰撞，梁知礼抬起头，象征性地抿了一小口，而后拿起压在桌上的红包。
　　“这是我的一点小心意。”
　　“小梁总你也太客气了。”胡瑞刚伸出手，梁知礼就骤然改变方向，将红包直接塞到何霓的手里。
　　这是他给她准备的，他不希望任何人去碰。
　　何霓似乎没反应过来，几秒后，嘴里才生涩地蹦出一句“谢谢。”
　　两人走后，梁知礼侧过身,重新坐正,刚才因空调寒气而微微发凉的手，正在重新回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