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来信》淙夏

1、chapter01 今天坐在冥

　　今天坐在冥想室里的时候，梁知礼表现得很不专心。
　　光是一上午，他就接了三通电话。电话全是公司打来的，研发部的老员工趁他不在，向人事部提了离职，撬走了几位核心骨干，还带走了一批重要的资料。
　　人事部新来的小姑娘在电话那头低声下气地道歉，硬是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说要是早知道对方会这样，死也不会放他走的。
　　梁知礼全程静静听着，连眉毛也没皱一下，几乎每年，公司都会有类似的事情发生，他早就见怪不怪了。
　　捋好思绪，他便吩咐对面继续手头的工作，然后打了一通电话给研发部的周部长。研发部的资料梁知礼都有备份，他让周部长检查一下缺失了哪些，然后按照流程走法律程序就好。
　　事情处理完毕，他把手机重新交给助理韩意，并且吩咐对方，今天不要再来敲他的门。
　　除非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处理，不然千万不要进来打扰他。
　　这是每一年，梁知礼来到久栖川，把手机交给韩意后，都会说的一句话。
　　作为多年的助理，韩意自然是体贴的，也熟悉梁知礼的行事风格，明白他此番出行的目的。
　　他只管替对方保管好手机，然后以一个透明但又随叫随到的身份，退回到合适的距离。
　　夜色渐深，即便隔着眼皮，梁知礼也能感知到光线细微的变化，但他没有睁眼，而是继续沉浸在心流里。
　　几秒后，耳边传来一阵悉悉簌簌的响动，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啄着玻璃。
　　睁开眼的一瞬，他恰好和一只雀鸟对上视线。
　　雀鸟身体偏短，形似朱雀，羽毛由粉色和白色构成，翅膀和尾羽是褐色。
　　它正用小小的喙，一下又一下啄着透明的落地窗玻璃。
　　久栖川隐于三十多公顷的生态森林内，这里未经人工开发，保留了完整的原始生物链，是昆虫和稀有鸟类的庇护所。
　　每年秋天，梁知礼都会在这里见识到超出他认知范围的鸟类。
　　那些鸟雀羽毛丰腴，莹亮有泽，在植被间蹦来跳去，有着长居于城市的鸟类无法拥有的轻盈。
　　这是梁知礼所羡慕的。
　　不过，他来到这里，并不是为了观察这些鸟儿。
　　他来这里，只是为了休息。
　　父亲梁怀远年事已高，对于公司事务，常常处于有心无力的状态，这些年，公司里大大小小的事，基本上都交给梁知礼来处理，各个部门加起来拢共几千人，全都听由这位小梁总的命令。
　　早些年刚进管理层的时候，梁知礼什么也不懂，每天都变着法子逃跑。
　　梁怀远只好把自己的助理韩意，派到他身边，手把手教他理清公司事务，每天陪他在办公室里坐上十几个小时。
　　梁知礼那从小混不吝的性子，也是在那段时间，被磨得平和不少。
　　某次在公司待得实在不耐烦，梁知礼便让韩意帮自己瞒着梁怀远，骗对方自己去外地出差了，得十天半个月才能回来，实际上却拉着行李箱，一个人跑到久栖川来，在这家周围环绕森林的隐世酒店住下。
　　尝到独居的甜头后，他便养成了每年秋天，都要来这里休养的习惯。
　　他喜欢关掉手机，一个人躺在榻榻米上，盯着窗外发呆，又或者在冥想室和茶室坐一整个下午。
　　前段时间，韩意说他的这种习惯，恰好对应了时下流行的一个新词——staycation。
　　他大概明白什么意思，总之，都是偷得浮生几日闲。
　　在蒲团上盘腿太久，起身的时候，梁知礼有几分吃力，往门口走了几步，他才重新稳住身体的重心。
　　餐厅在酒店的三层，因为不是出行旺季，半开放式的白色小隔间里，并没有坐着多少人。
　　梁知礼推开侧门，朝餐厅深处走去，发现韩意已经在临窗的席位等他。
　　久栖川地理位置偏僻，餐厅内的食材大多采用当地的时令果蔬，经过传统的中式烹饪手法，最大程度地保留了纯天然的山野风味。
　　但梁知礼并不吃得惯这些新式菜品，浏览几遍菜单后，他还是点了一份厚切牛排和一份低卡的牛油果沙拉。
　　“下午没有人打电话过来吧？”
　　梁知礼往椅背上一靠，神情有几分严肃，似乎还惦记着公司里的事。
　　“没有。”韩意如实回答。几秒后，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事，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推到梁知礼面前，“对了，这儿有封你的信，下午刚寄过来的。”
　　早在来久栖川前，梁知礼就和公司里的人交待过，任何以传真或者快递方式邮寄过来的资料和信件，都必须在第一时间整理好，然后统一寄到酒店来。
　　虽说他来这里是为了短暂地隔绝掉外界，但他也不想因此错过任何一点重要的信息。
　　信封并没有多么重的份量，捏在手里薄薄一片，梁知礼便没有太在意，他刚准备丢一边，韩意却再次开口了。
　　“寄信的人，好像是你以前资助过的学生。”
　　梁知礼手指一顿，眉头微微蹙起，脸上似有疑惑。
　　五年前，梁怀远的确以他的名义资助过几个高中生。
　　当时他刚从英国读完MBA回国，年纪尚轻，又没有什么社会阅历，董事会的几位股东对他持有不少意见，为了稳固他在管理层的身份，梁怀远便以他的名义，做了不少善事。
　　先是认领了几头受伤的非洲大象，然后又成立了助学基金会，帮助那些贫困山区里因为无法支付学费而不得不辍学的学生重返校园。
　　这些年来，梁知礼多多少少都和那几位学生保持着联系，当中唯一的一位男生，在取得医学学士学位后，选择跟随红十字会前往非洲，进行义务救助活动。
　　姓祝的那位女生，在大学期间，因为成绩过于优异，获得了赴海外交换的机会，现在在澳洲的一家私立研究所工作，上个月，她还寄来了几张明信片，和梁知礼分享自己的近况。
　　这类无心插柳柳成荫的例子，在梁知礼这儿不胜枚举，说实话，他其实很乐意接收来自国内和世界各地的好消息。
　　但每次收到信件或者明信片后，他心里总会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阴翳，当年的名单上，有一位女生，在考上大学后，从来没有主动与他取得过联系。
　　每次想到她，他总觉得莫名的悲伤。
　　信封包得不严实，轻轻一撕，封口就露出一角粉色，在取出里面的东西之前，梁知礼短暂地阖上了眼皮。
　　他不是没有期待的，但同时也做好了失落的准备。
　　睁开眼后，他发现手里握着一封婚礼请柬。
　　淡粉的封面上，拓着素雅的纹路，掀开后，里面是几行烫金的字体，落款处印着新郎和新娘的名字。
　　瞥一眼新郎的名字后，他视线稍移，在右侧微微定住。
　　“何霓？”
　　韩意前倾身子，凑过来看热闹。
　　“这不就是你之前让我打听过的那位吗？这么久都没联系你，原来是要结婚了啊。”
　　梁知礼放下请柬，轻笑一声。
　　几年前，他的确让韩意打探过何霓的下落，当时他担心小姑娘一个人在外面上大学，会不会遇到了什么困难，如果是资金方面的问题，他愿意再当一回好人，如果是学业或者生活不太顺利，他也愿意动用一切关系，想办法帮她解决。
　　但现在看来，他的那些担心，或许是多余的。
　　她大概一直都过得很幸福。
　　婚礼在九月底举行，算算日子，差不多刚好是他离开久栖川的那天。
　　要是上午退房的话，车子开到那边，应该刚好赶得上。
　　“韩意，你有带西装吗？”
　　在久栖川无论穿什么衣服，都不会有人在意，所以出门的时候，梁知礼便没有考虑太多，只带了几件宽松的卫衣和两套居家服。
　　不过，要是参加婚礼的话，他还是穿得正式点比较好。
　　“你真打算去啊？”韩意挑挑眉，似乎不解，“这么多年她都没联系你，现在结婚把你叫过去，说不定只是为了多收一份份子钱呢。”
　　梁知礼没有急着接话，他心里很清楚，何霓不是这样的人。
　　不过，何霓这么久都没有联系他，他和她之间，基本上算是陌生人了，既然如此，那他也没必要上赶着凑热闹，敬酒的时候，要是对方没认出他来，那岂不是很尴尬。
　　不去的理由有千个万个，但去的理由，他也能道出那么一两点。
　　“我只是，想看看她长大后是什么样子。”
　　梁知礼偏头望向窗外，双眼微微出神。
　　即便过去多年，何霓在他心里的形象，始终是饱满的。
　　他依然记得她那双藏匿着野性，丝毫不露怯的眼睛，记得她晒成小麦色的皮肤和修匀的手臂，还有她走路时随着身体幅度左右晃动的马尾，以及因为持久握笔，留在中指上的茧。
　　他不知道长大后的她，是不是还像当初那样任性，还是在历经世事后，早已收敛锋芒，变得妥协。
　　但比起这点，他更想知道，这些年来，她为什么没有联系过他，哪怕只有一次。
　　所有关于她的猜测，都催促着他想要赴约，去婚礼现场一探究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