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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寻人   三天过 ...

  •   三天过去了。谢衍之的传讯玉简安安静静的,一天都没响过。
      苏芽表面上没什么变化,每天照常在地毯上滚来滚去,零食照吃,阵图照看,袜子照穿。但她每天早上睁眼第一件事,都是伸手摸一摸脖子上的安魂珠,确认还在。确认完之后才爬起来穿鞋,哒哒哒跑出去找谢衍之要早饭。
      谢衍之注意到了。他没说。但他每天早上煮粥的时候都多煮了半碗,温在灶上。苏芽喝完自己的就跑去厨房踮着脚尖掀锅盖,看见还有就笑一声,又端一碗出来。
      这三天里,苏芽还干了一件事。
      她开始"教"谢衍之做饭。用她的读心术实时同步他的失误。
      "叔叔,你盐放多了。""叔叔,火关小一点,芽芽听见它喊救命了。""叔叔你那个粥要搅一搅的,不搅锅底会粘住。你上次粘的那块芽芽看见你抠了半天。"
      谢衍之全程面无表情。但他照做了。锅盖掀开的时候粥面白白净净的,一颗焦粒都没有。苏芽趴在厨房门框上笑:"叔叔你进步了!"
      谢衍之把粥碗放在桌上,弯腰看了她一眼:"……你再说我放盐的事,明天不煮了。"
      苏芽捂住嘴巴,眼睛弯成月牙。
      第三天傍晚,谢衍之在沙发上看书——这次是真的在看,书页翻了两面——传讯玉简忽然响了。他接起来,对面的人简短地说了几句。苏芽从地毯上竖起耳朵,手里那块蜜桃干悬在半空忘了往嘴里送。
      谢衍之应了一声"嗯",收起了玉简。
      他看向苏芽。苏芽已经把蜜桃干塞进嘴里,腮帮子鼓着,两只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
      "找到了?"
      "找到了。住山外一座叫晚归镇的小镇上。开了家药铺。姓孟。"
      苏芽腮帮子动了几下把蜜桃干咽下去,从地毯上爬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渣子。"明天出门?"
      "明天出门。"
      苏芽跑去洗手。跑了两步又折回来,抱了谢衍之腿一下。三岁小孩的胳膊圈住他的小腿肚子,额头抵在他膝盖上。
      "叔叔,你比芽芽着急对不对?"
      谢衍之低头看着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没有。"
      苏芽抱着他的腿仰头笑:"叔叔你嘴硬。"
      谢衍之低头看了她一眼,把她从腿上"摘"下来——两只手夹着她腋下轻轻一提——放回地毯上。"……明天穿厚一点。晚归镇在山北,风大。"
      苏芽被他放回地毯上,坐成一团,仰着头笑得满脸都是牙豁子。
      第二天一早,苏芽穿了那件天蓝色的小棉袄,里面还多裹了一件温酒儿送的小背心,脚上蹬着季临渊送的鱼袜子,脖子上挂着安魂珠,口袋里揣着白石头。整装待发。
      谢衍之低头看了她一眼,觉得她圆了好几圈。
      "……走了。"
      御剑往山北飞了一炷香的工夫,远远看见山脚下冒出来一座灰扑扑的小镇。四面环着矮山,镇口歪歪扭扭立着一块木牌子,上面写着:"晚归镇——天黑后不接客。"
      苏芽趴在谢衍之肩上念了出来。"天黑后不接客……那芽芽天黑前进去就没事了对吧?"
      "嗯。"
      剑落在镇口。苏芽被放下来,脚踩在青石板上——石板被磨得发亮,两边是旧旧的老房子,檐角挂着风铃,风一吹叮叮当当响成一片。没什么人,镇子里安安静静的,她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只听见一棵老槐树在路边自言自语:"今年冬天来得早……我叶子掉得比去年快多了……"
      苏芽路过那棵老槐树的时候伸手拍了拍树干,小声说了句:"不怕,掉了明年还长。"
      老槐树的叶子集体响了一声,像在回她。
      谢衍之在前面等她。苏芽追上去,小手攥住他的衣角。
      孟药铺在镇子最深处。一间门面极小的老铺子,门板黑漆漆的,被风雨啃得斑斑驳驳。门框上挂着一块歪斜的木匾,字迹模糊得厉害,苏芽凑近了才勉强认出中间那个"孟"字。
      谢衍之推门。门轴"吱呀"响了一声。
      里面很暗。药柜一排一排码得整整齐齐,几百个小抽屉安安静静地立着,每个抽屉面上用墨笔写着药名。空气里弥漫着干药材和陈年木头的味道,苦中带着一点点甘。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人。
      灰布衣裳洗得发白,头发花白了一半。看不出具体年纪——脸上皱纹不深,但那双眼睛让苏芽觉得她应该活了很久很久。她手里握着一把小戥子,正低头往戥盘里称药材,听见门响头也没抬。
      "抓药左边排队,问诊右边坐。今天不收新病人了。"
      谢衍之没动。"孟蘅。"
      那小戥子停了。
      孟蘅慢慢抬起头来。苏芽看见她的那一瞬间,心里咯噔了一下。那双眼睛又黑又沉,像两口被人遗忘了很多年的深井,井底有水,但看不见底。
      孟蘅的目光落在谢衍之脸上,停了两秒。然后往下移,落在了苏芽身上。
      苏芽正攥着谢衍之的衣角,半个身子躲在他腿后面,探出半张脸偷偷看她。
      孟蘅手里的小戥子"咣当"一声掉了。戥盘砸在柜台上,里面的药材撒了一小片。她没去捡。她盯着苏芽,慢慢地、慢慢地从柜台后面站了起来,手撑在台面上,指节微微发白。
      "……"她张了张嘴,又合上。再张开的时候声音哑得不像她自己:"……这是清菀的孩子。"
      不是问句。陈述句。
      谢衍之没回答。但他把苏芽从腿后面轻轻捞了出来,抱起来让她趴在肩头,正对着孟蘅的方向。
      苏芽看着孟蘅。
      孟蘅看着她。
      苏芽先开口了。声音小小的,有点怯,但很稳:"姨姨好。芽芽叫苏芽。"
      孟蘅的眼圈在一瞬间红了。她猛地转过身去背对着他们,对着药柜站了好一会儿。苏芽听见她的心声乱七八糟地响着:"像。太像了。眼睛像。说话的语气也像。清菀当年也是这样……跟生人说话先笑一下再开口。她怎么教她的。她明明走的时候才——"
      孟蘅转回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如果忽略她眼角那一点亮光的话。她走过去把门板一块一块合上,插上了门栓。然后朝苏芽招了招手:"……过来。"
      谢衍之把苏芽抱到了柜台边。苏芽趴在台面上,仰头看着孟蘅。
      孟蘅的手悬在半空,想碰她的脸,又缩回去了。最后她只是把散在柜台上的药材一粒一粒捡回戥盘里,一边捡一边开口,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怕风把话吹跑。
      "我跟清菀是同期散修。一起游历、一起修炼,整整十年。她这人什么都好,就是眼光差。碰见你们苏家那位三少爷之后,我劝了她多少回——苏家不是善地,她那脾气进那种家门三天就得被吃干抹净。她没听。"
      孟蘅把最后一粒药材捡起来,手指在戥盘边上停了一下。
      "后来她怀孕了。苏家把她赶出来,她一个人在外面生了你。养到满月,把你放在了一座凡人福利院门口。那天晚上我陪着她。她把你裹好了,纸条写好了,放在门口,敲了三下门。然后拉着我转身走了。一句话都没说。"
      苏芽安静地听着。安魂珠贴着胸口暖着,一下一下地烫。
      "几个月后她又来找我。"孟蘅的声音更低了,"她说她查到了一样东西——混沌灵根上古记载里提到过一处叫'冰渊'的地方。那里有一道远古封印,可以逆转灵根反噬,让混沌灵根稳定下来,不再伤宿主本身。她要去找那个地方。"
      孟蘅终于抬起了眼睛看着苏芽。
      "我拦住她。我说冰渊只是传说,六百年来没人找到过。她说——"孟蘅停顿了一下,声音哑了,"她说'所以我要找。我不能让她一辈子当废灵根。她会长大的。长大会恨我的。'"
      苏芽攥着安魂珠的手指头紧了一下。
      谢衍之感觉到她搂他脖子的力道变大了。两只小胳膊圈得紧紧的,下巴搁在他肩窝里,呼吸一下一下地喷在他衣领上,没出声。
      孟蘅看着苏芽,嘴角扯了一下,像想笑又笑不出来。
      "她走的那天回头看了我一眼,跟我说——'阿蘅,我大概要很久才能回来。你帮我记住一件事。芽芽如果长大了来找你,你就跟她说,她娘没有不要她。她娘只是去找一条让她好好活着的路了。'"
      苏芽把脸往谢衍之肩窝里又埋了埋。
      安静了好一会儿。
      孟蘅靠坐在柜台后面的旧木椅上,像是把这辈子的力气都用完了。她疲惫地挥了挥手:"行了。该说的我都说了。你们走吧。清菀的事我知道的就这些。"
      谢衍之点点头,准备转身。
      苏芽忽然从他怀里探出了身子。她朝孟蘅伸出手,小手掌心摊开。"孟姨姨,芽芽把这个给你摸摸。"
      她把安魂珠从衣领里掏了出来。珠子白白的、圆圆的,还带着她体温的暖意,凑到孟蘅面前。
      孟蘅愣了一下。她慢慢伸出手,干枯的手指轻轻碰上了安魂珠的珠面——
      珠子亮了。亮得比在玄瑛手里亮得多。光从珠心往外漫出来,温润的、透亮的光,把整间昏暗的药铺照得明晃晃的。药柜上的小抽屉、柜台上的戥盘、墙角的蜘蛛网,全被照得清清楚楚。
      孟蘅猛地缩回了手。她的手在半空中微微发抖,盯着苏芽,声音变了调。"……不是普通的混沌灵根。清菀当年跟我说的'反噬'……她知道会有多严重。这颗珠子镇不住全部的。它只能护住你的神识不散——"
      她猛地站起来,推开椅子,走回药柜深处。苏芽听见她在一排一排的抽屉里面翻找,木轴"哗啦哗啦"响了好一阵。最后她拿出一卷旧得发黄的绢帛,走回来,塞进了苏芽怀里。
      "这是我当年跟清菀一起抄的。上面有冰渊相关的线索。不全,但比你手里有的多。她要是真的进了冰渊,这上面的路——至少能告诉你她往哪个方向走了。"
      苏芽低头看着怀里的绢帛卷。绢面泛黄,边角磨得起毛了,被人翻看过很多很多次。
      孟蘅的手盖在她的小手背上。很冷,冷得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
      "芽芽。"
      "嗯。"
      "你娘是这世上最怂也最不怕死的人。她怕你受苦,所以她敢去闯六百年来没人闯过的地方。你要是以后真的想去找她——"
      她看了一眼谢衍之。
      "——你身边得有一个靠谱的人。"
      苏芽把绢帛卷抱在怀里,抬头看着孟蘅。她咧嘴笑了一下,豁着门牙,眼睛湿漉漉的。"孟姨姨,你等我娘回来了,还来你的药铺买药。你给她抓一副治傻的药。"
      孟蘅怔了一下。然后她笑了。笑出了声,笑得眼角那一颗泪终于滑下来了。
      "……清菀你听见没有,"她仰头看着黑漆漆的天花板,声音又抖又亮,"你闺女比你机灵多了。"
      苏芽把绢帛卷塞进口袋里,和白石头挨着。她趴在谢衍之肩上,朝着门口的方向挥了挥手。孟蘅把门板卸下来,站在门口目送他们走远。灰扑扑的袖口落下去又贴回来,贴回去又抬起来。
      苏芽回头看了一眼。孟蘅还站在那儿,像一棵种在药铺门口的、叶子掉了一半的老树。
      御剑升空的时候,苏芽把绢帛卷掏出来展开一角。上面画着细密的墨线,弯弯绕绕的,像从山的肚肠里穿过去。她看了两眼又卷回去,塞回口袋。
      "叔叔,孟姨姨说上面的路不全。"
      "嗯。"
      "但她说了'方向'。有方向就好办,对不对?"
      谢衍之低头看了她一眼:"对。"
      苏芽把脸埋回他肩窝里。风从耳边滑过去,带着晚归镇老槐树的叶子气息。"叔叔,你以前找过人吗?"
      "……找过。"
      "找到了吗?"
      谢衍之沉默了一会儿。"……有的找到了,有的没有。"
      苏芽安静了一会儿。风把她的小碎发吹得往后飘,她把脸往谢衍之衣领里缩了缩。"那芽芽要找的这个,以前没有人找到过。芽芽是第一个。"
      谢衍之低头看着她。她的小脸在暮色里被镀了一层暖橘色的边,眼睛亮亮的,不像说大话。她三岁。她坐在他臂弯里,被风把碎发吹得满脸都是,手里攥着一卷旧绢帛,口袋里揣着一颗石头。她说她是第一个。
      谢衍之想了想:"……嗯。第一个。"
      苏芽又把脸埋回去了。
      回到别墅的时候,夜已经深了。苏芽洗漱完爬上小床,把绢帛卷和白石头并排放在枕头边,安魂珠贴着脖子暖着。她躺下去闭上眼睛,脑子里没有浮出新的画面。
      但在她快要睡着的时候——半梦半醒之间,迷迷糊糊的状态里——她清清楚楚地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梦。
      是安魂珠深处传出来的。细细的、远远的,像隔着整座大山在喊她:
      "芽芽……"
      苏芽闭着眼,嘴角弯了一下。"娘,"她小声嘟囔,"芽芽知道你在哪儿啦。雪地里对不对。芽芽会找到你的。"
      安魂珠贴着她的颈窝暖了一下。像有人隔着很远很远的路,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窗外夜风穿过银蓝色的树梢,月光铺在地毯上,白石头和绢帛卷挨在一起。苏芽翻了个身,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绢帛卷的边角上。指尖摸着旧绢布粗粝的纹理,像摸着一个很旧很旧的拥抱。
      —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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