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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白珠 那天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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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回到别墅的时候,苏芽是被谢衍之抱着跨过门槛的。她趴在他肩上,手还攥着他衣领,眼睛睁着,望向落地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空。
谢衍之把她放在沙发上。她没闹着要下来滚,也没叽叽喳喳喊饿。就安安静静地窝在沙发角里,攥着那根从清虚宗后山捡回来的一截草梗,在手指上绕来绕去。
谢衍之在客厅站了两秒。苏芽听见他在心里先是想:"她怎么不说话。"
然后想:"……平时话多得吵得头疼。现在不说了反而更不对劲。"
最后想:"我去给她弄点热的。"
她听见厨房里传来水龙头的声音、杯子碰桌面的声音。过了几分钟,谢衍之端着一杯牛奶出来了——白瓷杯,杯沿擦得干干净净,里头冒着薄薄的白气。
他把杯子放在苏芽面前的茶几上,蹲了下来。跟她平视。
苏芽终于抬了眼睛看他。
"……芽芽不烫。"
"试过了。"谢衍之的声音不大,"温的。"
苏芽伸手捧起杯子,指头碰到杯壁,确实是温的。她小小地抿了一口,奶味在嘴里化开。然后她又抿了一口,攥草梗的手松开了。
她喝完半杯牛奶,谢衍之一直在旁边蹲着没动。
"叔叔。"苏芽终于开口了。
"嗯。"
"那颗珠子,跟梦里那颗一样。"
谢衍之想了想:"她抬手那个动作,是跟你打招呼还是跟你示意什么?"
苏芽低头看着杯子里剩下的奶,轻轻晃了晃。"芽芽不知道……但她让芽芽看见她手上那颗了。白白的,亮亮的。跟梦里一模一样。"
"嗯。"
谢衍之站起来。他的手在苏芽头顶停了一下,像要摸又没摸下去。最后只是把掌心轻轻按在她发顶心,停留了两三秒。
"知道了。"
那天晚上苏芽洗完脸刷完牙爬上小床的时候,发现枕头边多了一样东西。
一颗小小的白石头。磨得圆溜溜的,表面光滑得像被水冲了很久。大小刚好够她握在掌心里。她拿起来凑到灯光下看——石头里有一丝丝淡青色的纹路,细得像头发丝。
石头上带着一点微微的暖气。不是自然的热。是被人攥在掌心里磨了很久留下来的。
苏芽扭头看向静室的方向。门虚掩着,谢衍之的呼吸声平稳低沉。但她听见他心里正反复翻来覆去地过一句话:"她没说喜欢也没说不喜欢。到底喜不喜欢。早知道磨小一点。大的太笨了。"
苏芽把石头攥紧,塞进被子里面贴着胸口。
"叔叔,"她冲着墙小声说,"你磨了多久呀。"
隔壁静室传来一声闷闷的:"……没多久。"
苏芽把脸埋进枕头里,笑了。
第二天上午,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地毯晒得暖融融的。苏芽趴在地毯上滚着玩,一只手攥着那颗白石头,时不时举起来对着阳光看里头的淡青色纹路。
谢衍之坐在沙发上,手里摊着一卷书。名义上是在看,实际上那卷书搁在他膝盖上快半个小时了,翻都没翻过一面。
苏芽听见他的内心在反复复盘:"峰顶那片山脊……离清虚宗主峰大概三百丈。那个人站的位置正好是阵眼边沿。如果她不是故意暴露,没人能看见她在那里。她故意让芽芽看见的。她为什么让芽芽看见。"
"她能穿透清虚宗的护山大阵。最低元婴后期。或者更高。"
"跟沈清菀是什么关系——"
传讯玉简响了。
谢衍之接起来,苏芽在地毯上竖起耳朵。对面是玄瑛真人的声音,一改前一天嗑瓜子的慈祥,语气认真得很:"衍之,来一趟主殿。她娘留的东西,也该给芽芽了。"
谢衍之的手停了一瞬。他低头看了苏芽一眼。
苏芽已经坐起来了,仰着脸看他。白石头攥在掌心里,指节微微发白。
"……嗯。"谢衍之应了一声,然后看了苏芽一眼,"我带她去。"
玄瑛那边顿了顿:"来的时候走偏门。别让老二老三看见,她俩嘴太快,芽芽拿个东西的事儿,明天全宗都能传成她娘回来了。"
苏芽听见谢衍之心里的回应:"老二已经在到处传了。她昨天跟老三说了。"
玄瑛:"……那个死丫头。"
传讯挂了。谢衍之站起来,朝苏芽伸手:"走。"
苏芽从地毯上爬起来,白石头妥帖地塞进口袋里,跑去鞋柜旁边自己穿鞋。这一次她穿得很快——左脚蹬对了右脚,反了,又拔出来重穿。谢衍之在门口等她,什么也没说。
飞往清虚宗的路上,苏芽没怕高了。她坐在谢衍之臂弯里,小脸迎着风,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脚下掠过的山川。谢衍之飞得比上次稳,风从他的灵力屏障外面滑过去,到她脸上的时候已经只剩下一点微微的凉。
苏芽的小手攥着他衣领。他也没问她怕不怕,只是把手臂往上托了托,让她趴得更稳。
下了剑走偏门的时候,苏芽确实看见了温酒儿远远地从二峰方向飞过来,嘴里还在喊着"芽芽——",谢衍之脚下没停,抱着苏芽一闪身拐进了主殿后方的回廊。身后传来温酒儿疑惑的"欸?刚才明明看见师尊——"。
苏芽搂着谢衍之的脖子闷笑。
主殿后面的小暗室里,玄瑛真人没嗑瓜子。
她坐在一张旧木椅上,面前的小案上搁着一个小木匣。暗红的颜色,边角被磨得发亮,看得出来被人反复拿起来又放回去,放回去又拿起来。
玄瑛真人抬头看见苏芽被谢衍之抱着进来,招了招手。"衍之,你在外面等。"
谢衍之把苏芽放到暗室门口的椅子上,转身出去了。门关上之前苏芽听见他心里最后一句:"她要在里面哭怎么办。我就在门口。推门就能进来。"
苏芽低头没笑。但她摸了摸口袋里的白石头。
玄瑛真人把苏芽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膝盖上。老太太的手又干又暖,像一张老树皮裹着她。
"芽芽,"玄瑛开口了,声音没有前一天嗑瓜子时的热闹,"你娘叫什么,你知道不?"
苏芽摇头。
玄瑛打开那个小木匣。里面叠着一块白帕子,帕子里头包着一颗珠子。玄瑛把那颗珠子取出来,放在自己掌心里,凑到苏芽面前。
苏芽看见了。
跟她梦里的那颗一模一样。白白的,圆圆的,指头肚大小。放在玄瑛掌心里,内里深处有一丝极淡的流光缓缓转动,像一小片困在珠子里的月光。
"这颗珠子叫安魂珠。"玄瑛的声音低下来,"你娘走之前来求我帮忙封存的东西。她说等你再大一点,能听懂话了,再给你。"
苏芽伸手去碰。
她的指尖刚碰到珠面,珠子就亮了。温温的、柔柔的光从珠子内部浮出来,沿着她的指纹一圈一圈漫开。整颗珠子变得透亮,像一小团月光趴在她指头上。
玄瑛看着那道光,深呼吸了一口。
"你娘叫沈清菀。"
苏芽的手指顿住了。
"沈清菀。"玄瑛重复了一遍,"散修出身,天赋极高。跟你爹——苏家那位三少爷——是在外头游历时认识的。苏家容不下她,容不下的原因现在不提也罢。她是自己走的。走的时候怀着……你。"
玄瑛把珠子轻轻放进苏芽掌心里。珠子在苏芽手中稳稳地亮着,像找到了主人。
"后来又回来了一趟。就是来托我保管这个。"玄瑛的声音更低了,"她说,芽芽不一定会在苏家长大。但无论在哪,这颗珠子都能保她神识清明,梦里看见的东西不会反噬她。她走之前站在这间暗室里站了很久。最后说了句……"
玄瑛停了一下。
"她说,'她可能会做乱七八糟的梦。不会伤身。但会怕。有这颗珠子在,她就不怕了。'"
苏芽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珠子。暖光从她指缝里漏出来,把她的小手掌心照得透亮。
她攥住珠子,小手指头一根一根蜷起来。
"沈清菀。"她轻轻说,声音小小的,像在念什么不能大声说的秘密。"芽芽记住啦。"
玄瑛摸了摸她的头。干暖的手掌覆在她发顶上,一下一下地。"记住了就好。"
苏芽没哭。她只是攥着那颗安魂珠,又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然后把珠子小心翼翼地塞进自己衣领里面。珠子贴着胸口皮肤的时候暖了一下,像有人轻轻抱了她一下。
她从玄瑛膝盖上溜下来,走到门口。门推开一条缝,谢衍之靠在廊柱上,听见门响转过头来。
苏芽跑过去,抱住了他的腿。脸贴在他衣料上,什么都没说,只是抱了一下。
谢衍之的手在她背后悬了一秒。然后落下来,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苏芽听见他心里在说:"没哭。比我想的好。"
又停了一下。"但她抱我的时候手在抖。……回去再问。"
回程飞得很慢。谢衍之把剑降到很低很低,几乎贴着山顶的树梢过去。银蓝色的叶子擦着苏芽的脚底飘过,风里带着松枝和青苔的气味。
苏芽趴在他肩上,把安魂珠从衣领里掏出来,攥在掌心里。偶尔举起来对着夕阳看。珠子被穿过云层的光照得透亮,在谢衍之的黑色衣领上投下一小团圆圆的淡金色光斑。
"叔叔,"苏芽开口了,声音被风吹得有点碎,"我娘叫沈清菀。你认识吗?"
谢衍之想了想。"听过名字。清虚宗以前有个弟子跟她交好。后来那个弟子说沈清菀再没出现过。"
"她跟谁交好呀?"
"……不知道名字。太久远了。我师尊应该记得。"
苏芽"哦"了一声。她把珠子又举起来对着光看,小脸被照得微亮。"它好暖呀。比芽芽暖。"
谢衍之没接话。但苏芽听见他心里在答:"你也不冷。你趴着的地方是热的。"
她把脸往他肩窝里埋了埋,嘴角翘了一下。
回到别墅的时候,门口堆了一小堆东西。
温酒儿留了一大盒新零食,盒盖上画了只圆滚滚的蜜蜂,旁边写着"芽芽专供,别人吃了肚子疼"。明九思留了一张新阵图,上面密密麻麻画满了纹路,旁边压了一张纸条,写着"请芽芽检阅!"字迹激动到颤抖。
季临渊留的是一双新袜子。浅蓝色的,脚底绣了两条小鱼。包装纸上干干净净没有字,但苏芽拿起袜子的时候摸到纸背面有凹凸的笔画——被人用没墨的笔写了一个"安"字。
苏芽翻着那一堆东西笑出了声。她拎着那双袜子在地毯上蹦了两下,又跑去翻那盒零食,嘴里念叨着"温姐姐真好""明哥哥太认真了吧""季哥哥写的安是什么意思呀安安全全的意思吗"。
谢衍之站在旁边看她翻了半天,嘴角极浅地动了一下。
苏芽听见他心里的声音:"她好像没事了。"
停顿了很久。
"但其实不可能没事。她只是没让我看见。"
那天晚上苏芽洗漱完爬上小床的时候,把白石头和安魂珠并排放在枕头边上。一颗凉的、一颗暖的。她左右看了看,小声嘟囔了一句:"一个叔叔的,一个娘的。芽芽有两个了。"
隔壁静室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苏芽捂住嘴笑了一下,拉过被子盖住脸。安魂珠贴着枕头的光透过被子,在她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淡金色的朦胧。
她闭上眼睛。
这一次没做那种碎片的、混乱的梦。安魂珠贴在她颈窝里,暖意像一条细细的河流,从珠子里淌出来,沿着她的头皮蔓延下去。梦境变得清晰了。
她看见沈清菀的背影。
在一片很大的雪地里走。风卷着雪花从她身边刮过去,衣摆被吹得翻飞。母亲裹着一件白色的大氅,步子很快,踩在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她手里捧着一卷发黄的什么东西——苏芽凑近了看,像是一幅地图,又像是一张古卷。
前方有一座门。冰做的,巨大的冰门嵌在雪山崖壁之间,门缝里透出幽蓝色的光。冰面上刻满了苏芽看不懂的纹路,那些纹路在蓝光里缓慢流动,像活着的血管。
沈清菀站在冰门前,抬头看了一会儿。然后她回头了。
苏芽第一次看清了母亲的脸。细长柔和的眉,薄薄的唇,眼尾微微上挑着。五官跟苏芽那张圆乎乎的小包子脸没有一处相像。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苏芽看得很清楚——跟她自己在镜子里看到的一模一样。亮亮的、定定的,像藏着火种。
母亲嘴唇动了。风把她的头发吹散了一缕,她伸手别到耳后。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清晰得像贴着耳朵说的:
"芽芽。娘找到入口了。"
苏芽猛地睁开眼。
窗外天还黑着。安魂珠贴在她颈窝里微微发热,像在确认她醒了。她坐起来,摸了摸珠子,又摸了摸枕头边的白石头。两个都在。
她没叫谢衍之。她只是把安魂珠重新塞回衣领里,躺回去,睁着眼看了一会儿天花板。然后闭上眼又睡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谢衍之推开门的时候,苏芽已经自己穿好了鞋袜。浅蓝色的新袜子,脚底两条小鱼正对着他。
她坐在床边晃着腿,看见他来,仰起头。
"叔叔,芽芽做梦了。梦到我娘在雪地里走,前面有一座很大的冰门,蓝色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我娘说'找到入口了'。"
谢衍之站在门口看着她。苏芽的眼睛很亮,比平时更亮。
"冰门在哪里呀?"
谢衍之沉默了很久。久到苏芽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芽芽,那个地方,可能连我师尊都不知道在哪。"
"那谁可能知道?"
谢衍之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望向窗外。远处山脊线上晨光正浮起来,把银蓝色的树梢染了一层金红色的边。
"……当年跟你娘交好的那个清虚宗弟子。她还活着。我让人找她。"
苏芽从床上跳下来,一只手攥着白石头,一只手隔着衣领捂着安魂珠,哒哒哒跑出去吃早饭了。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的时候,谢衍之还站在她房门口没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空了,什么也没拿。
他拿起传讯玉简,拨了一个很久没拨过的号。
"帮我查个人。原清虚宗弟子,跟沈清菀有旧。名字我不记得了。但我知道她还活着。……越快越好。"
对方回了什么。谢衍之收了玉简,转身往厨房走。
苏芽已经从厨房里端着一碗粥出来了。粥熬得稠稠的,没糊。她端着碗小心翼翼地挪到茶几旁边,踮着脚尖放上去,然后回头冲他笑。嘴上沾着一圈米粒。
"叔叔!你今天煮的粥没糊!"
"……昨天也没糊。"
苏芽笑得眼睛弯弯的,低头喝了一大口。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地毯晒得暖融融的。她脚上那双新袜子的小鱼在光影里摆了两下尾巴。口袋里的白石头硌着她的大腿,隔着一层棉布,是温的。脖子上的安魂珠也暖着,两个暖意叠在一起。
苏芽低头喝粥,嘴角翘着。
窗外晨光漫过山脊,新的一天开始了。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