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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船身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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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身随着涌浪一沉一浮,浪花撞在船帮,碎成细密水珠溅在脸颊,带着咸涩的凉意。我指尖依旧轻搭在线轮摇柄边缘,目光牢牢焊在浮漂顶端。水流推着浮漂持续横向滑移,每隔七八秒,就要轻轻转动摇轮收进半圈鱼线,把饵重新拉回礁缝凹陷处,不敢让活虾被激流冲离觅食通道。
老周的浮漂忽然连续点了三下,短促有力,每一下幅度都控制在半目之内,不像是小鱼胡乱啄食。他肩膀没有抬起,手腕稳如磐石,只微微眯起眼睛,视线一眨不眨。
“试探。”老周声音压得很低,只有船内几个人听得见。
浮漂停顿大约四秒,不再点动,转而向着礁石一侧缓慢斜拖,漂身一点点没进水里,不是骤然黑漂,是持续匀速的下沉。
“含饵了。”阿凯侧过头,目光落在那支浮漂上,手已经悄悄抄起大号抄网,脚轻轻往前挪了半步,压低重心,避免船身晃动惊扰水下的鱼。
老周静静等到浮漂完全沉入海面,水面只留下一圈缓缓扩散的涟漪,才猛然扬竿。
矶竿瞬间弯成饱满的弓,嗡的一声,鱼线骤然绷紧。一股沉稳厚重的力道猛地往礁盘深处拉扯,力道不似刚才那条真鲷的狂暴冲刺,是沉坠的拖拽,像水底一块移动的岩石。
“往礁洞钻了。”老周双脚分开踩实舱板,手臂稳稳托住竿身,不硬顶,顺着鱼的拉力缓慢调整竿尖方向,一点点把竿尖抬起来,引导鱼离开礁石缝隙。泄力持续轻轻出线,滋滋的声响混着浪拍船板的哗哗声。
小远停下手里调整子线的动作,攥着绑好的钓组,屏住呼吸望向水面被鱼线扯出的V形水痕。
“这条稳,耐力强,不是猛冲型。”小远低声说道。
“黑毛老鱼,习惯贴着礁洞埋伏,一旦扎进去,子线蹭到礁石棱角直接切断。”老周气息平稳,手臂肌肉慢慢承受持续拉扯,“不能给它钻进洞的机会,持续向外引。”
大鱼不断改变方向,时而横向贴着礁边游走,时而短暂停顿蓄力,再猛然向外轻冲。老周不急不躁,鱼发力就松一点泄力,力道衰减便缓慢收线,一圈一圈,稳步消耗。船在浪里摇晃,他身体跟着船身小幅调整重心,始终保持竿身的弧线,不让鱼线贴到礁石。
拉锯持续将近一小时。大鱼的挣扎幅度慢慢变小,拖拽的力道一点点减弱。终于,宽大的鱼腹翻到水面,灰黑色的鱼皮在阳光下泛出哑光,尾鳍无力地轻轻拍打水面。
“出水了。”我压低声音。
老周慢慢收线,稳稳把大鱼引到船舷边。阿凯双手握紧抄网,缓缓将网口浸入水下,从鱼的下方兜上去,手腕一抬,整尾大鱼连水一起捞进网中。大鱼进舱瞬间猛地甩尾,海水泼溅在甲板,顺着木板纹路往排水孔流淌。
“接近六斤,老黑毛。”阿凯按住鱼的背鳍,避开尖锐硬刺,小心伸手捏住鱼嘴摘钩。鱼钩扎得深,他动作放得极慢,防止钩尖撕裂鱼唇,造成脱钩。
老周俯身打量鱼身,目光扫过鱼体厚实的腹部。
“礁洞常驻的鱼,饵吃得谨慎,咬口极轻,很容易当成水流假口放掉或者提早扬竿。”
摘钩完毕,阿凯托起大鱼放进活鱼舱,舱内海水晃动,先前几条大鱼缓缓游动,鳞片在水里泛着银光。他拿出纸巾擦干净手上的血水,转头拿起自己的钓组,重新挂上活虾。
“活虾消耗得快,桶里剩下不多了,省着点用。”
小远低头看向活虾桶,里面仅剩七八只活虾,在桶底微弱蹬腿。他挑出一只活力最好的,钩尖从虾尾穿入,保留虾头完整。
“我这只挂得稳妥,不容易被小鱼啃掉虾尾。”
他抬手,卡准浪谷,钓组划出一道平缓弧线,铅坠咚地沉入水中,浮漂稳稳立起,继续守在礁盘外侧的缓流交界带。
我重新检查一遍自己的子线,刚才搏真鲷留下的划痕已经很深,直接剪断,取出一卷全新碳线,手指稳住,重新打结绑钩。指尖还有残留的酸胀,打结的动作依旧规整,结口拉紧,没有松垮。绑好之后挂上活虾,等候下一次浪谷,扬手抛投。
钓组落水,浮漂在强流里微微倾斜,保持稳定。我重新把心神收回来,目光锁定漂尖。水面层层涌浪不停滚过,浮漂随浪上下起伏,要仔细分辨,浪造成的上下晃动和鱼口短促点动的差别。
十几分钟过去,没有明显口。只有零星小鱼蹭饵,浮漂细碎快速跳动,一碰就消失。我不动竿,任由小鱼啄咬,不轻易提竿惊扰这片水域。
“这边小鱼闹窝变多了。”小远盯着浮漂,眉头微蹙,“是不是大鱼暂时离开这片礁缝?”
“大潮水流在转换,鱼会沿着礁边移动,不会一直待在同一个点位。”老周收好刚摘下来的旧钩,“可以稍微调整抛投方向,往回流边缘打,回流区小鱼少,大鱼停留更久。”
阿凯点头,调整铅皮,轻微加重一点配重。
“回流位置水流相对缓和,饵停留时间更长,就是底下礁石起伏更大,挂底风险高。”
我记下这个点位变化,等浪谷到来,稍微改变抛投角度,钓组朝着回流和主水流交界的位置飞去,铅坠落底。浮漂立起,偏移幅度比刚才小了不少。
刚稳住不到十分钟,我的浮漂先是极轻的一顿,几乎和浪的起伏融为一体,若非全程紧盯,很容易直接忽略。
我屏住呼吸,身体保持静止,手不动,竿不抬。
停顿两秒,又是一下短促向下点动,幅度一目。
“试探。”我用气音低语。
浮漂没有继续下沉,反而慢慢向上顶起半目,随后恢复原位,鱼离开了。
“退口了。”阿凯看向浮漂,“这条警惕性极高,碰饵之后没有吞入。不要立刻提竿,保持饵留在原地,它有可能折返回来。”
我保持钓组不动,不去收线,依旧让活虾静静停留在礁底凹陷。
又等了大约二十分钟。海面阳光越来越烈,晒在后颈发烫,汗水顺着脖颈往下流,浸透衣领。海风偶尔吹过来,短暂带走一点燥热。
浮漂再次出现信号。先是两下轻点,紧接着,漂身被横向拖拽,慢慢斜向沉入水中,持续下沉,没有回弹。
“含饵。”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
浮漂整支没入海水,水面泛起一圈涟漪。
我扬竿。
紧绷的鱼线嗡鸣,巨大拉力瞬间传来,比上一条真鲷的冲劲更猛,鱼直接朝着礁石群的深沟猛扎。我重心下沉,双手牢牢锁住矶竿,快速微调泄力,留出出线空间,不让子线瞬间承受极限拉力。
“它奔深沟!”老周提醒,“向左带,把它拉出沟口!”
大鱼一股劲往水下黑暗的沟底钻,线轮不停出线,滋滋声响急促。我转动手腕,缓缓调整竿尖角度,持续把鱼的力道向开阔水域引导。大鱼感知到阻拦,骤然转向,横向贴着礁壁冲刺。
“小心礁壁棱角,子线极易被磨断。”阿凯提着抄网,缓慢移动到我身侧,身体压低,不敢大幅度晃动船身。
大鱼来回折返,几次试图重新扎回深沟,都被竿尖的张力拦在外面。拉锯持续五十六分钟。大鱼的冲刺间隔越来越长,每次发力的力道持续衰减。最后一次挣扎之后,宽大的鱼身缓缓翻上水面,银白色鳞片在日光下耀眼,是一条接近六斤半的真鲷。
“好大一条。”小远低声惊叹。
我慢慢收线,将鱼平稳引到船边。阿凯将抄网轻轻探入水里,从鱼身下稳稳兜住,手腕向上发力,大鱼连水一同被捞上船。大鱼在舱板猛烈翻滚,尾鳍重重拍打木板,水花四散飞溅。
我按住鱼身,避开背鳍尖刺,慢慢摘钩。鱼钩咬得很深,花了一点时间才完整取出。拉起钓组查看子线,侧面一道几乎割透碳线的深痕,只差一点点就断线。
“险,差一点磨断。”我剪断受损子线,拿出新碳线绑钩。
阿凯把这条大真鲷放进活鱼舱,舱内大鱼数量越来越多,海水被搅得不停晃动。他弯腰看了一眼活虾桶,剩下的活虾只剩三只。
“活虾快用完了,剩下三只省着打,抓关键口。潮水回落速度在加快,口会越来越稀。”
老周微微抬头,望向远处海面的水色变化。
“再过四十分钟,潮水转向,水流强度快速下降,大鱼退回深水,礁边基本停口。抓紧剩余窗口期。”
小远握紧手里的钓组,最后一只活虾挂好,抬手抛向回流边缘。浮漂立稳,静静等待。
没过多久,小远的浮漂出现信号,连续点动两下,然后缓慢黑漂。小远稳住,等漂完全入水,扬竿。竿身弯曲,水下传来急促灵活的拉扯,鱼不停左右窜动。
“中鱼,窜得很快。”小远稳住重心,调节泄力,慢慢向外引鱼。
这条鱼体型不算巨大,爆发力强但是耐力一般。二十分钟之后,鱼翻出水面,三斤上下的黑鲷。阿凯抄网下水,捞上船。小远摘钩入舱,活虾桶已经空了。
“虾用完了。”小远拎起空桶看了一眼,“没有活饵,只能停口,或者尝试面饵,大潮下面饵效果很差。”
阿凯点头,收起自己的钓组。
“面饵抗不住这么强的水流,很快就冲散。既然活虾耗尽,就守完剩下的潮水,有口就抓,无口就准备收锚返航。”
老周依旧守着自己的浮漂,目光平静。
“继续等,最后一段时间,偶尔还有漏网的大鱼。”
海面涌浪慢慢减弱,水流的推力一点点变小,浮漂横向滑移的幅度明显减轻。风依旧吹着,但是浪潮撞击礁石的声势,相比刚才弱了不少。
等待的时间变得漫长,水面安静下来,只有浪声。十几分钟,二十分钟,浮漂偶尔有细碎的小鱼口,没有大鱼咬饵的信号。
老周的浮漂忽然一顿,缓慢下沉。老周静候片刻,扬竿。一股沉实拉力传来。
“中鱼。”
大鱼发力向外游走,力道厚重。老周依旧是一贯沉稳的控鱼节奏,慢慢消耗体力。拉锯四十分钟,一条接近五斤的黑毛出水,顺利抄鱼入舱。
“这是窗口期末尾的一口。”老周摘钩之后,把空钩对着海面看了看,“没有活饵,不再重新抛投。”
我收回钓组,把竿尖抬高,慢慢收完全部主线,把钓组拿上船,放在舱板。检查子线,收纳鱼钩。
阿凯起身,走到船锚位置,抓起锚绳。
“潮水口结束,准备起锚,返航。”
老周上前帮忙,两人一同拉动锚链,铁链哗啦哗啦从水下提起,锚爪带出附着的海藻和碎石,水珠顺着锚身滴落。锚完全出水之后,阿凯把锚固定在船边。
“锚起好了。”
阿凯回到操控位,启动马达,低沉的轰鸣声再次响起。船缓缓调转船头,离开礁盘区域,朝着码头方向驶去。船破开海面,留下长长的白色航迹。
小远俯身看向活鱼舱,低头清点渔获,眼底带着笑意。
“今天渔获比上次丰厚太多,好几条五斤以上的巨物,这条六斤半的真鲷,算是这片礁盘少见的大家伙。”
我弯腰看向舱内,一条条大鱼在海水里缓缓游动,银白、灰黑的鱼身在舱内浮沉。
“大潮的机会难得,水流条件合适,大鱼才会靠近礁边觅食。但风险也更大,礁石多,切线概率高。”
老周靠在船舷,目光回望后方渐渐远去的黑色礁盘。
“作钓,潮水是天时,点位是地利,耐心和控鱼的手法,才是人和。三者凑齐,才有机会碰到这种级别的大鱼。很多人只盼大鱼,却不愿意花时间读懂水流和漂相。”
船一路平稳向前,朝阳渐渐移到头顶,阳光落在海面,波光粼粼。浪花轻轻拍打着船身,不再像在礁盘附近那样汹涌。
阿凯握着舵,目视前方航道,开口:
“回去之后依旧要仔细保养装备,今天海水溅得很多,盐分会留在竿身、导环、线轮缝隙。线轮必须拆开擦拭轴承,导环缝隙的盐粒也要清理干净。”
“明白。”我轻轻抚摸矶竿握把,上面沾着一层薄薄海水盐霜,“竿身回去用淡水擦拭,导环用软毛刷清理。”
小远点头,把钓组全部收好,放进竿袋。
“我回去第一件事拆洗线轮,上次偷懒,轴承涩了很久。今天浪大,海水溅进线轮里面不少。”
船持续航行,远处码头轮廓慢慢清晰起来。岸边建筑一点点显现,防波堤横卧海面。
阿凯慢慢减速,调整航向,缓缓靠近泊位。船身轻轻停靠码头,阿凯关掉马达。
“到码头,准备卸装备,分渔获。”
我们依次拿起自己的竿袋、背包,踏上码头石板。石板还带着海风带来的湿凉。阿凯拎起活鱼舱,搬到码头平整的石板上,打开舱盖。活鱼在舱内摆动,水花翻涌。
“开始分鱼,按之前说好的均分。”
老周走上前,目光扫过舱内大大小小渔获,清点数量,估算重量。
“大鱼一共五条,两条真鲷,三条黑毛,剩下几条中小体型黑鲷,分配依旧均衡。”
小远蹲下身,看着活鱼舱里翻腾的大鱼,嘴角带着笑意。
“今天搏鱼太过瘾了,尤其是那条六斤半的真鲷,拉锯快一个小时,手心全程冒汗。”
我蹲在石板旁,看着舱内大鱼,回想水下一次次冲刺、躲避礁石的拉扯,手臂残留的酸胀依旧清晰。
“每一条大鱼,都不是轻易上岸。差一次泄力调整,差一次子线检查,都可能断线跑鱼。”
阿凯伸手,稳稳捞起那条六斤半的大真鲷,托在掌心,大鱼尾鳍轻轻拍打。
“这条大家伙,先分。鱼头给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