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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船驶回 ...

  •   船驶回码头时,夕阳斜斜压在海面上,整片海水被熔成流动的赤金。缆绳牢牢锁在石桩上,老陈踩上岸,靴底碾过满地细碎贝壳。
      “卸渔获。”

      四人合力抬起活鱼舱,沉甸甸的分量压得小臂发酸,搁在码头石板上,水花从舱缝淌出,在青石上蜿蜒成暗色水痕。掀开舱盖,四条大石斑静静伏在水里,深褐斑纹在余晖下清晰分明,偶尔尾巴轻轻一扫,溅起细碎水珠。

      “先分那条十三斤的,切成四份,一人一份。剩下三条按大小匀开。”阿凯取出鱼刀,在粗糙的磨刀石上来回蹭了几下,刀刃泛出冷光,垫板铺在石面上,压住石斑宽厚的鱼头。

      老周蹲在一旁,伸手稳住鱼身,刻意避开锋利的背棘。
      “贴着脊骨下刀,石斑肉厚,慢一点,别切碎了。”

      小远撑开保鲜袋,安静等候,脸颊还带着海风晒出来的红。一整天海上拉锯的亢奋慢慢褪去,只剩下浑身骨头缝里散不开的酸胀。
      “石斑肉嫩,清蒸最香,剩下的还能煲鱼汤。”

      我把余下三条依次分好,搭配妥当,一块块鱼肉装进袋子,袋口留着缝隙透气。收拾完装备,扛上竿袋,拎着沉甸甸的鱼袋沿着码头往渔村走。晚风裹着咸腥,路灯一盏盏亮起,我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路滴下的海水,在石板上留下断断续续的湿迹。

      晚饭依旧是码头那家排档,塑料棚被海风微微掀动。点了一条两斤的黑鲷清蒸,一份爆炒香螺,凉拌海蜇。冰啤酒摆在木桌上,瓶身凝满水珠。

      阿凯仰脖喝下一大口啤酒,长长吐了口气。
      “南麂三排礁这一趟,过瘾。下一站往哪走?”

      老周捏着酒杯,目光望向茫茫海面,缓缓开口。
      “再往南,台山列岛。航程五个半钟头。那里外礁林立,水下暗沟纵横。不仅有大石斑、大真鲷,还有巨型黄鳍鲹。那东西爆发力极强,中鱼之后,能拖着线轮一路狂奔。”

      老陈捻了支烟点燃,烟圈被海风吹散。
      “台山的外礁我去过。有一处叫棺材礁,水下七十多米深,海沟交错。二十斤级别的黄鳍鲹不少,还有十几斤的龙胆石斑。凶险得很,涌浪大,暗礁密布,一不小心船就会蹭礁。很多船老大不愿靠近。”

      小远猛地抬头,眼里瞬间燃起光。
      “二十斤的黄鳍鲹?那拉力得多恐怖!”

      “可不是。”老陈吸一口烟,“去年一对钓友在那中了一条,足足溜了快四个小时,胳膊都抖得抬不起来。代价也大,一趟能废掉三十多副子线,铅坠丢到心疼。”

      “那就去!”阿凯手掌一拍桌面,啤酒罐震得轻轻一跳,“既然来了远海,就不能错过这种巨物。大潮是什么时候?”

      “后天大潮,潮水相对平缓,适合进礁区。”老陈弹了弹烟灰,“要去我就全面检修船体,多备燃油,再加一套备用锚。”

      老周微微颔首:“可以。”
      我跟着点头。
      小远攥紧手里的啤酒杯,连声应下。

      行程就此敲定。

      次日全天休整,在民宿院子里整理钓具。地面铺满各色配件,碳线一字排开,4号、5号,甚至预备了6号大号线。我坐在小板凳上,专心绑子线,每一组都打上双重加固结,用力拉扯测试强度,但凡线体有一丝起毛,直接舍弃。
      “七十米水深,黄鳍鲹冲刺起来毫无保留,结口一旦松动,大鱼直接跑掉。”

      老周坐在一旁磨钩,超大号千又钩,油石细细打磨钩尖,磨到尖锐发亮。
      “龙胆嘴壳坚硬无比,钩尖不够锋利,刺不穿鱼嘴,稍一挣扎就脱钩。”

      阿凯拆开所有线轮,仔细清理轴承缝隙里凝结的海盐,上养护油,反复转动摇柄调试顺滑度,一遍一遍校准泄力。
      “黄鳍鲹爆发力一瞬间爆发,泄力调差一点,要么切线,要么直接拉坏轮子。”

      小远清点铅坠,两百克、两百五十克的重型铅坠整齐码在盒子里。
      “这么重的铅,抛投都费劲。”

      “那边涌强,轻铅根本落不到底,饵直接被海流带走。”老周抬眼,“到现场看水流,随时更换铅重。”

      整整一天,我们绑出四十多副粗子线,磨好二十多枚大钩,配件箱塞得满满当当。夜里早早休息,养足体力。

      凌晨零点五十分,我们抵达码头。夜色浓稠,满天星子低垂,仿佛悬在海面之上。老陈的大船静静泊在泊位,引擎低低轰鸣,船体微微震颤,船舷侧挂着崭新的备用锚,粗铁链沉甸甸垂落。
      “全部上船,东西固定牢靠,台山路途远,涌浪大。”

      我们扛着钓具登船,竿袋、配件箱捆牢在船舱角落,防止大浪翻滚磕碰。老陈解开缆绳,调转船头,船破开夜色,驶向深海。

      深夜的海面动荡不休,一浪接着一浪,船身持续起伏摇晃,冰冷的海水不断溅上甲板,打在脸上。我裹紧防水冲锋衣,攥紧船舷绳索,听着马达轰鸣混着永不停歇的浪响。

      老周背靠舱壁闭目静坐,任凭船身颠簸,神色安稳。常年远海出钓,早已习惯这种摇晃。

      阿凯守在驾驶台边上,配合老陈辨认航标,时不时指向远方一闪一灭的航灯。

      小远蜷缩在船舱内侧,脸色苍白,忍着晕船,闭着眼不说话。

      船连续航行五个半小时,天边慢慢透出灰白,海平面上浮现一串连绵岛影。
      “前面就是台山列岛。棺材礁,再往前开四十分钟。”老陈高声喊道。

      天色渐渐明亮,墨色海水转为灰蓝,一座座礁石裸露在海面,礁石边缘不断被大浪撞击,炸开漫天雪白浪花,轰鸣在海上传出很远。

      又航行四十分钟,前方出现一块狭长黝黑巨礁,孤零零矗立海中。
      “棺材礁到了。水下七十二米,海沟四通八达,巨物都藏在沟壁洞穴。涌浪凶,抛锚一定要准。”老陈减速,调整船位,对准礁体背流一侧,将大锚奋力抛下。锚链哗啦啦沉入深海,许久才稳稳抓住海底。船身在涌浪里持续起伏。
      “锚稳住,准备下竿。先用两百五十克铅。钓棚调到六十八米,离底四米,黄鳍鲹常在这个水层巡游。”

      我们快速组装矶竿,大号轮,6号主线,4号子线,配上巨大千又钩与重型铅坠。我挂上整条活乌头,额外添上沙蚕,饵大腥浓。扬竿抛出,铅坠拖拽钓组急速下沉,很久才触底。浮漂在大浪里剧烈起伏,大半截都没入水中。
      “浪太大,漂相很难分辨,集中注意力!黄鳍鲹咬口是猛地一顿,跟着直接黑漂,紧接着就是持续冲刺!”阿凯大声提醒。

      四人各自守竿,海风呼啸,浪花一遍遍泼洒甲板,咸水打湿脸颊。

      静静等候接近两小时,海面只有涌浪带来的上下浮动,没有鱼讯。小远反复更换饵,嘴唇被海风吹得干裂。
      “怎么还没有口?是不是水层不对?”

      “深水大鱼谨慎,耐心等。多变换落点,往海沟边缘打。”老周高声回应。

      我们反复调整抛投方位,近、远、左、右,一次次把饵送到海沟边缘。

      又过了一个多小时,老周的浮漂毫无征兆猛地向下一拽,瞬间沉没。
      “来了!”老周扬竿发力,钓竿弯成饱满的满月,线轮疯狂滋滋出线,“力量狂暴!是黄鳍鲹!它在往外冲!”

      阿凯一把抓起巨型抄网,快步上前压低重心。
      “别让它扎进海沟!沟里礁石会磨断子线!”

      “我知道!”老周双脚扎稳马步,身体向后仰,牢牢控住竿身,不断微调竿尖方向,努力将大鱼带离礁沟。大鱼爆发力凶猛,持续向外海冲刺,线轮不停出线,力道一浪强过一浪。老周手臂肌肉紧绷,额头汗水顺着下颌滴落。

      “稳住,慢慢消耗它体力!”老陈在驾驶台大喊。

      漫长的拉锯持续将近两个小时,大鱼的冲劲才慢慢衰减。水面翻涌巨大水花,一条体型宽阔的黄鳍鲹缓缓浮上海面,金黄的鱼鳍在天光下格外醒目,估摸着二十斤有余。
      “好家伙,真的二十斤!”小远失声惊呼。

      阿凯把抄网探进海水,从鱼身下稳稳兜住,二人合力,奋力将大鱼抬上船。大鱼落在舱板,剧烈拍打,水花四散飞溅。

      老周长长呼气,活动酸痛的肩膀。
      “这鱼的爆发力,这辈子难忘。”

      大家精神大振,迅速换饵重新抛竿。

      没过多久,我的浮漂骤然下沉,黑漂。扬竿瞬间,一股狂暴的拉力从竿身传来,线轮飞速出线。
      “中鱼!力道惊人!”

      大鱼向着海沟深处猛扎,我咬紧牙关控竿,不断调整角度,阻止它钻进礁石缝隙。七十米水深,每一次收线都格外费力。来回拉锯一个半小时,大鱼渐渐乏力浮出水面,也是一条黄鳍鲹,十八九斤。

      阿凯抄网兜住,提上船,两条巨物并排躺在舱板,金色鱼鳍耀眼。

      小远看着两条大鱼,紧紧握住自己的竿柄,目不转睛盯着浮漂。
      没过片刻,他的浮漂猛地一沉。
      “来了!”小远扬竿,巨大拉力瞬间拉扯钓竿,他脚步踉跄,险些被拽下海。
      “力气好大!”

      “向后仰!控制好泄力!”阿凯快步上前辅助。

      小远咬牙稳住身形,顺着鱼的力道周旋,一点点消耗大鱼体力。拉锯一小时出头,鱼浮出水面,是一条十一斤左右的龙胆石斑。
      “是龙胆!”

      抄网稳稳兜起,抬上甲板。小远一屁股坐在舱板上,大口喘气,满脸汗水,笑容灿烂。

      之后断断续续还有口,又中两条大石斑,七八斤上下。也接连跑鱼,五条,要么冲进礁洞切线,要么冲刺途中脱钩,子线、铅坠不断损耗。

      潮水渐渐转向,涌浪越发狂暴,两百五十克铅坠也难以稳住饵。
      “收!潮水不行了,没法继续钓。”老陈喊道。

      起锚,锚链拉起,缠绕着海藻碎石。老陈调转船头返航。阳光高悬,热浪扑面而来。活鱼舱里三条巨物静静卧在水中,沉甸甸满满一舱。

      “棺材礁不虚此行。”阿凯抹掉脸上汗水,笑着说道,“二十斤黄鳍鲹,这辈子能碰上几回。”

      小远俯身望着活鱼舱,眼里满是回味。
      “刚才拉扯的时候,我手心全是汗。”

      老周回望渐渐缩小的棺材礁,安静开口:“台山藏着巨物,只是凶险,来一趟不容易。”

      我倚着船舷,海风拂过面颊,望着身后无垠碧海。深海永远藏着未知,每一座孤岛,每一片暗礁,都守着属于它的大鱼。

      船突突向着码头返航,浪涛不息。
      我心里清楚,这远海的旅程,依旧没有终点。还有更多无名岛礁,藏着更大的巨物,静静等我们到访。
      一程一程,继续出海,继续与深海里的大鱼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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