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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没有寄出去的信 周远平的屋 ...

  •   周远平的屋子,比昏暗的走廊还要更暗一些。

      厚窗帘严实地拉拢着,仅有一束微弱的光线,从厨房的方向渗进来。

      靠墙摆一张单人床,深灰色床单铺得平平整整,叠痕利落。

      床边立着一张简易折叠桌,桌面上搁一只掉漆的搪瓷杯、一个塑料包装袋,还有半盒拆开的降压药。

      窗台上一溜排开一排洗干净的空玻璃罐子,全部罐口朝下倒扣着。

      地面摆着一双居家拖鞋,鞋底外侧磨得低矮,鞋子摆放得端端正正。空气里浮动一股淡淡的潮湿霉气,又混杂着降压药干涩清苦的药味。

      沈听晚在折叠桌旁坐下。陆衍站在她身后半步远,并没有落座。周远平转身走进厨房,倒了两杯水端回来放到桌上;水杯磕碰到桌面时,他的手微微发颤。之后他挪到床边坐下,两只手安静搁在膝盖上。

      沈听晚望着他。较之旧照片上的模样,他瘦削得厉害,两颊向内凹陷,颧骨高高凸起。可眉眼骨相,依旧还留着一九九三年那张老照片里面的轮廓。

      “沈梅回来过。” 她开口。

      “我知道。”

      “她来找过你。”

      他没有马上答话。垂眸看向自己的一双手,指节粗大,指腹结着一层厚厚的老茧。稍一迟疑,他伸手探到枕头底下,摸出一件物件,轻轻推到桌子中央。那是一只牛皮纸信封,没有封口,边角已经被反复摩挲得起了毛,信封正面空空如也,没有写下一个字。

      沈听晚拿起信封,抽出里面的物件。一共七八封信件,全都经过折叠,纸页泛黄老旧,不少边缘已经裂开。她缓缓展开最顶上一封,是沈梅的字迹。蓝黑墨水书写而成,笔画微微向□□斜,收笔处带着小小的钩。信件落款时间:一九九八年八月。

      >
      > 远平:
      > 你上次说起的地方,我已经去过河边看过了。石阶的缺角缝隙里面确实嵌着那块铁,只是我的手伸进去,怎么也取不出来。你叫我安心等你回来再处理。可这一晃,已经三个月,你音讯全无。我跑去原先的工厂找你,门卫却说你早就已经离开了。你究竟身在何处?
      > 梅

      她翻过这一页,展开第二封,一九九八年九月。

      >
      > 远平:
      > 你回信嘱咐我不要碰石阶上那处缺角,我听你的,始终没有动。可老宅院里那口老井已经被人封死了,正是你托过的那个人动手封的。我始终想不明白,你们到底在筹划什么。那一批钢材原是厂里的物资,你一口咬定是别人蓄意栽赃于你,可你从来不肯跟我说清楚,那批钢材最后流向了哪里。
      > 梅

      第三封,一九九八年十月。

      >
      > 远平:
      > 你嘱咐我把小晚送走。我已经把孩子送到我妹妹那边。她时常问起,什么时候才能够接她回家。我只能哄她,等妈妈办完事情就回去。我心里清楚,我是在骗她。可我实在没有别的法子了。你回来吧,好不好。
      > 梅

      第四封,没有写下日期。

      >
      > 远平:
      > 镇上不少人议论,说出事那天,你也去过河边。那天你到底看见了什么?为什么不肯如实告诉我。
      > 梅

      信读到这里便中断了。沈听晚翻过信纸的背面。纸上留有一行极浅的铅笔字迹,后来又被用力涂掉,依旧还能够辨认出三个字:我累了。

      她小心把信纸一一叠整齐,放回牛皮信封之内。指尖抚过信封,右下角留有一枚淡淡的邮票印记,上面却没有邮戳。这些信,终究没有寄出去。

      “这些信,她写好了,并没有寄出。” 沈听晚低声说道。

      “寄过的。全都退回来了。” 周远平的声音自桌子对面缓缓响起,“信件被退回之后,她就把一沓信留在我这里。她说,等你回来了,你自己看一看。” 他低头凝视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掌,语气沉沉,“而我,一直没有回去。这么多年,我始终没有回去。”

      “一九九八年的秋天,你人就在古镇。”

      “是。我在。”

      “你亲眼看见沈晚落水了。”

      周远平放在膝头的手猛地收拢,指节用力,泛出一层青白。他垂着头,目光落向桌面上那只搪瓷杯。杯口积着一圈厚厚的深褐色茶垢。

      “那天下午,我去到河边。原本打算把石阶缺角里面卡着的铁箍凿出来。铁箍卡得很紧,我握着凿子敲了许久,始终撬不动。后来过来一个男人,一身灰衣服。他就站在石阶上方,静静看着我。他开口问我,你在这里找什么。我回他,找属于我的东西。那人只说一句,那东西并不属于你。说完,他便转身离开了。”

      周远平短暂停顿,伸手拿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杯里的水早已凉透。他放下杯子继续往下说:

      “没过多久,河边又来了两个女孩子。一大一小。年纪小的那个蹲在石阶上面洗画笔;大一点的姑娘站在岸上边低头画画。我还守在原处,继续拿凿子敲打那处石缝。变故就在一瞬间,小姑娘脚下一滑,径直掉进河水里面。岸上的姐姐二话不说,纵身跳下水救人。这一幕,我全部看见了。我就站在石阶的缺口旁边,手里还攥着那把凿子。可我,一动也没有动。”

      话音落下,屋子陷入沉寂。穿窗而过的微风拂过窗台,倒扣的空玻璃罐当中,有一只轻轻摇晃了几下,终究没有翻倒。

      沈听晚坐在折叠桌边,手掌轻轻覆在牛皮信封上。她脑海当中浮现河边石阶缺角内壁那一道光滑的弧痕 —— 那是铁箍被外力拉扯取出之后,石头上磨出来的痕迹。也就是说,后来周远平终究还是把铁箍取出来了。是事发之后,隔了一段时间。

      她抬起眼望向周远平。他依旧垂着头,望着自己的双手。他左手的小指短掉一截,自第二关节之后便消失不见,断口平整,是早年留下的旧伤。

      “后来,你还是把那只铁箍取出来了。”

      “嗯。第二天夜里,我又悄悄回了河边。”

      “那铁箍如今在哪?”

      “扔了。直接丢进河水深处了。” 他抬起头看向沈听晚,“直到取出来我才发现,那只铁箍本身是空的,里面什么东西都没有。自始至终,里面空无一物。我原先以为里面藏着要紧物件。到头来什么也没有。”

      沈听晚垂眸看向那只搪瓷杯。

      周远平当初执意凿开石阶,一心只想取回这只铁箍。

      铁箍上面刻着 “井汇” 二字,那是当年他亲手刻下的。

      他以为秘密藏在铁箍之中。殊不知这只箍,仅仅只是当年用来固定铁匣子的配件。真正要紧的铁匣子,依旧沉在老井底下。他凿错了地方。撬开石阶缺口,取出一只空空如也的铁箍,随手抛进河里。而后陆昀的祖父便找人封死了老井。匣子依旧沉眠于井底。

      “沈梅知道你去凿石阶这件事。”

      “她知道。她写信的时候还狠狠责怪过我,说我已经疯魔了。她说她再也不愿意继续等下去。” 他目光落向桌上那一沓退回的旧信,“后来她把小晚托付给了你母亲。她自己动身往北,动身去找我。她是找到了。可那时的我,早就已经不是从前的周远平了。” 他抬眼望过来,声音很轻,“我就是周远平。”

      屋子里静了一瞬。窗台上的玻璃罐子又被风吹得轻轻一晃。

      沈听晚合上信封,伸手把它推回到周远平面前。

      周远平望着信封,并没有伸手去拿。“你收下吧。” 他缓缓开口,“这些信,最后该交给你。”

      “可是这些信原本是写给你的。”

      “信封上没有写收信人。当初她留下信,说等我回来自己读。我已经读完了。现在该交到你的手上。” 他再一次把信封推回沈听晚这边,“你拿走。我这方寸小屋,已经放不下这些旧事了。”

      沈听晚接过信封,收进外套内侧的口袋。口袋里面原本就收纳着碎片、白棉线、那根黑发以及那张小小的便签纸片;再塞进去厚厚的信封,衣袋向外鼓起一大块。她伸手轻轻按了按口袋,把物件安顿妥当,随即站起身。陆衍跟着一同站起。

      周远平依旧坐在床边,没有起身相送。

      就在沈听晚二人将要踏出房门的时候,身后传来他的声音,唤住了她:“你叫什么名字?”

      沈听晚脚步顿住,并没有回头。“沈听晚。”

      “沈听晚。” 他慢慢复述一遍这个名字,“沈梅从前跟我提起过你,喊你晚晚。临走之前,她托我,如果往后有机会见到你,务必替她说一声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是她就这样一走了之;对不起,她把小晚托付给你母亲;对不起,这么多年,她始终没有回来。” 他稍作停顿,又继续说道,“还有一句话,她嘱咐我一定要转告你 —— 别等。”

      沈听晚手扶冰凉的铁门把手,垂眸看向自己左手手腕。从前浅浅的一圈印痕,早已彻底消散不见。

      “这句话,她已经跟我说过了。”

      她拉开铁门走出去,陆衍紧随其后,将门轻轻合上。厚重铁门闭合,撞出闷闷的一响。昏暗的楼道当中,声控灯亮了片刻,旋即又归于熄灭。

      沈听晚站在走廊上,伸手自衣袋掏出那只牛皮信封看了一眼。没有邮票,没有寄件人与收信人。翻过背面,也是空空荡荡。她重新把信封收好,转身下楼。陆衍陪在她身侧。

      两人在单元楼门口伫立片刻。外面天色已经暗下来,街边路灯次第亮起。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指甲缝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杂物。手重新揣进外套口袋,指尖触到那一沓旧信。沈梅一封一封写下,又被邮局退回,终究没能寄出的信件。她捏住信封的边角。

      “她托周远平转告我,别等。” 她轻声开口。

      陆衍侧过头看向她:“那你等了多少年。”

      “二十四年。” 沈听晚垂眼望着手中的信封,“我并不是在等她回来。我一直在等一句话,等她亲口告诉我,不必再等下去了。”

      陆衍沉默地站在一旁,没有接话。车子停在街对面,路灯的光柔和地铺在车顶。她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陆衍发动汽车。小车驶离狭窄老街,汇入宽阔的主路。一排排路灯的光晕接连不断,从车窗上缓缓滑过。

      沈听晚靠向座椅,把那一叠旧信从口袋取出来,重新翻开最顶上那一封。一九九八年八月 ——你到底在哪;一九九八年九月 ——那批钢材到底去哪了;一九九八年十月 ——你回来好不好;没有日期的一封,纸页背面潦草涂写:我累了。

      她慢慢叠好信纸放回信封。“其实她哪里是累了。” 她低声说道,“她只是再也熬不住漫长的等待,所以只能选择离开了。”

      陆衍打方向盘,车子拐上高速。提速之后,引擎的轰鸣渐渐响起来。沈听晚闭上双眼,鼓鼓囊囊的信封安放在她的膝盖上。过了一会儿,她重新拿起信封,翻到背面。原先那一处被铅笔重重涂抹的地方,一行淡淡的字迹依旧隐约显露出来:别等。和从前沈梅留在旅馆那张照片背后写下的字句一模一样。

      她凝视着这两个字,之后将信封翻回正面,重新妥帖收进外套内侧口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7章 没有寄出去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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