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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周远平的下落 周远平还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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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远平还活着。
陆衍查到结果的那一刻,打印出来的资料只有薄薄两张纸。
第一张是户籍档案。周远平,男,一九六二年生人。户籍信息定格在一九九八年,此后整整空白了十年,如同人间蒸发,直至二〇〇八年,才重新在一座南方小城落档。职业一栏简单填着“个体”,婚姻状态清晰标注:离异。
第二张是医院就诊记录。从二〇一五年直至今年三月,他保持着每半年复诊的习惯,固定在当地社区医院开具降压药,每一次的医生签名都出自同一人之手。最新一条就诊记录,停留在今年三月十二日。
陆衍将两张纸平整摆在茶几上。沈听晚伸手拿起,目光率先落向户籍页右上角的黑白身份证照。像素极低,画面模糊,五官轮廓朦朦胧胧,可眉眼间独有的骨相,还是让她的动作骤然一顿。
她将纸张凑近细看。这人的眉骨弧度、下颌线条,和陆昀父亲那张灰衣老照片里的模样截然不同,却精准对上了另一张旧照——一九九三年哈尔滨校门口的那张,沈梅身侧立着的那个高个男人。
当年照片曝光过度,男人的脸部一片泛白,模糊不清,唯独身形轮廓完好留存,此刻与这张老旧户籍照的骨相,严丝合缝地重合。
她轻轻将两张资料纸放回茶几。
“南方哪座小城?”她出声问道。
“南溪。距离沪市三百多公里,车程四小时。”
“你什么时候查到的?”
“今天上午。”陆衍语气平静,“陈默早前整理过陆氏法务部的旧档案,里面存有一份九十年代末的债务纠纷记录,债务人正是周远平,记录显示他彼时在南方务工。我顺着这条尘封的线索追溯,找到了他的踪迹。”
沈听晚垂眸凝视茶几上的两张薄纸。
周远平还活着。
他就在三百多公里外的南溪,距离她们咫尺之遥,或许,也距离沈梅更近。
她骤然想起那碗冷粥底下,沈梅留下的那句潦草字迹:他来找过我了。
是周远平找过她。无从知晓具体时日,是近日,还是二十多年前的旧事。
她抬手探入口袋,摸出那根从伞柄胶带缝隙里挑出的黑发。发丝乌黑、短小,安静躺在她的指腹。她将发丝轻轻放在茶几上,与周远平的户籍档案并排摆放。
陆衍瞥见那根发丝,没有发问,半句好奇也无。沈听晚亦不曾解释,两人之间默契地藏着这份细碎的线索。
她的目光死死钉在就诊记录的日期上——今年三月。短短数月之前,他还在正常取药,好好地活着,安稳定居在南溪小城。
沈听晚骤然起身:“我要去一趟。”
“我陪你。”
“你不用去公司?”
“下午没有会议。”
她轻轻点头,转身走进卧室换上一件薄外套。待她走出卧室,陆衍已然在玄关换鞋。她弯腰系鞋带时,余光扫过鞋柜内侧——沈梅的黑柄长伞静静立在那里,伞面收拢整齐,伞带牢牢系紧,安稳靠在墙边。
系好鞋带起身,她轻声道:“那根头发我带上了。”
“嗯。”
两人一同出门上路。车辆驶上高速,沈听晚靠在座椅上,掌心紧紧攥着那根发丝。头发被妥帖包在折成方块的纸巾里,被她稳稳捏在掌心。
窗外的行道树飞速向后倒退,风掠过枝叶,翻出浅浅的新绿。她闭上眼,任由思绪沉淀。四个小时的车程,平稳而漫长。
下高速后,车子拐入狭窄省道。道路骤然收窄,两旁是成片的稻田,间或散落着几栋老旧厂房。南溪小城远比古镇小巧,一条主街横贯东西,沿街皆是四五层高的旧居民楼,一楼尽数改成临街商铺,不少卷帘门紧闭,透着冷清安静。
陆衍将车停在街尾的社区医院门口。这所医院比预想中更为简陋,一栋三层白瓷砖小楼,门口悬挂的招牌早已褪色斑驳。两人推门而入,走到导诊台问询。
护士对着电脑检索片刻,抬头回道:“周远平是吧?上个月来过,就是三月十二号,取了一盒降压药就走了。”
“他住在哪里?”沈听晚问道。
护士抬眼打量她,语气谨慎:“你们是他什么人?”
“亲戚,很多年没联系了。”
护士迟疑片刻,再次翻看系统记录:“登记住址是城东老供销社宿舍,三号楼二零一。不过这地址怕是老旧了,不一定准。他每次都是步行过来拿药,应该就住在这附近。”
两人道谢后走出医院。城东距离此处不远,步行不过十分钟路程。老供销社宿舍是老旧的红砖六层楼,外墙爬满干枯藤蔓,斑驳破败,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大半,昏暗阴沉。
三号楼二零一,位于三楼最里侧。老式防盗铁门漆皮大面积剥落,底下的铁锈层层叠叠,透着岁月的陈旧。门边挂着一个旧牛奶箱,箱盖敞开着,里面躺着一份昨日的报纸,还有一瓶未开封的牛奶,瓶身印着昨日的日期。
玻璃瓶外壁凝着细密水珠,新鲜的水汽尚未散尽——这里一直有人居住。
沈听晚立在门前,没有立刻敲门。陆衍站在她身侧,一只手揣在口袋里,气氛沉静克制。
片刻后,她抬手,轻叩铁门三下。沉闷的撞击声在寂静的楼道里散开,无人应答。她稍作停顿,又敲了三下。
十几秒后,楼道深处传来拖沓的脚步声,是拖鞋蹭过水泥地面的缓慢声响。门锁轻轻转动,铁门向内拉开一道窄缝。
门缝里露出半张苍老的面容。年过六旬的老人,鬓发花白,面颊瘦削,颧骨凸起,眼窝深深凹陷。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搭配一条宽松旧棉裤。
他的目光先落在沈听晚脸上,又缓缓扫过她身后的陆衍,最终定格回她的面庞,停留了许久。沙哑的嗓音缓缓响起,尾音低沉下坠:“你找谁?”
沈听晚静静望着他。
眉骨的弧度、下颌的骨线,与一九九三年那张旧照里,身着中山装的挺拔高个男人,完美重合。岁月磨老了他的容貌,削瘦了他的身形,眼底神色也早已不复当年,可刻在骨相里的轮廓从未改变。
他手扶门框,拇指轻轻抵在门边边缘,微微用力按压,随即松开。这个细微的习惯性动作,她见过无数次——陆衍紧张失神时,也是这般模样。
她垂眸看向他扶着门框的手,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短齐,指腹处一枚经年旧茧,位置、形状,都与陆衍手上的茧痕别无二致。
心头微动,她收回视线,清晰出声:“周远平。”
老人凝着她,门缝依旧维持着原样,不开大,也不闭合,带着几分审慎的疏离:“你是谁?”
“我是沈梅的外甥女。”
抵在门框上的手指骤然一顿。老人脸上的神色未变,唯有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藏住了翻涌的情绪。
他抬手,将铁门又推开些许。楼道的微光倾泻而入,落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深褐色的眼眸沉敛平静,眼角布满深重的纹路。他定定看了沈听晚许久,视线掠过她,扫过身后的陆衍,又落回她的脸上。
一句低沉沙哑的问话,缓缓落地:“沈梅……还好吗?”
“她前段时间回来过,留下一些东西,又走了。”
扶着门框的手缓缓收回,铁门彻底推开。老人退后一步,让出门口的通路,语气平淡无波:“进来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