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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6、画库 画库设在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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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库设在画廊最深处,隔在一扇厚重的铁门之后。
许念拉开铁门的瞬间,积压已久的灰尘顺着门缝汹涌涌出来。她下意识抬起手背掩住口鼻,静静站着,等飞扬的尘埃稍稍落定,才抬脚走了进去。
陈默跟在她身后,手里拎着相机与纸质登记表。
画库的空间不算宽敞,四面靠墙立着一排排黑色铁架。
架子上层层叠叠码放着各式画框、卷起来的画布、密封纸箱以及泛黄的旧展册。
地面散落几只尚未拆封的快递箱,封箱胶带早已氧化,褪成暗黄。
墙角摆着一盏老式台灯,灯泡已经烧坏,许念拧动开关试了两下,没有一丝光亮。
陈默从随身的工具箱里摸出一支手电筒,递到她手上。许念按下开关,一束冷白的光柱射出去,扫过层层铁架。
“从左边开始整理。” 她说。
他走到左侧第一组架子跟前,动手将画框逐个搬落下来。
许念站在一旁翻看登记表,纸面大半都是空白 —— 画库此前竟没有建立完整的藏品档案。她捏起铅笔,在表格的第一行写下日期与藏品编号。
他取下一幅,她便拍下一幅;拍完之后,她低头在登记表上逐项记下画作名称、外框尺寸、绘画材质。整理到第三排时,陈默搬下一帧尺寸很大的画作。深色实木画框,边角已经磕碰磨损。
许念俯身看向画面。画布上是一条平缓的河,河岸延伸出几级青石台阶,石阶的第三级缺了一角。
这幅古镇风景,构图竟和展厅展出过的那一幅十分近似,只是年代更久远,整体色调沉暗深重。
画纸边缘泛着陈旧的黄,还洇着一小块浅淡的水渍。
她伸手把整幅画翻转过来,看向背板。背板上留着一行铅笔字迹:周远平・一九九七・秋。笔迹,和旧素描册上面的完全相同。
她微微一顿,开口唤他:“陈默。”
陈默快步走过来,目光落向背板的字迹。“是周远平的作品。当初和旧书店那一批物件一起收进来的。”
“怎么会存放在画廊的画库里?”
“或许是从前的许念收来的。她以前收过不少旧画,很多藏品都没有仔细核实过来源。”
许念把画平放在地上,拿铅笔在登记表上如实抄下 “周远平・一九九七・秋”。写完之后,她对着这行字迹静默片刻,再翻到登记表的下一页。
陈默继续往下搬取画框。整理到第五排,画库里愈发幽暗,手电筒的光柱收窄,一束白光孤零零扫过架子。
许念把手电筒递给他,交由他举着照明,自己双手端起相机拍摄。
清理最后一排货架的时候,陈默搬下一只扁平的纸盒。
盒面落着厚厚的积灰。他抬起袖子擦去表层浮灰,盒盖上印着 “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正是出版那本《水彩技法》的同一家出版社。
他掀开盒盖。盒子里面并没有装好的画作,而是一沓裁切整齐的水彩纸,尺寸全部统一。
最顶上这一张只起了半截稿子:依旧是那条河,石阶的轮廓刚用铅笔轻轻勾出,还没有上色。
不少线条能看见橡皮擦拭过后反复修改的痕迹。右下角写着一行铅笔小字:再画一次。
字迹依旧和旧笔记本上的笔迹吻合。
他继续往下翻。第二张纸上,依旧是这条河。
石阶上那处缺口刻画得比第一张更加细致,缺口内侧的弧线,反反复复描摹了三遍。
第三张、第四张…… 七张画纸,画的始终是同一条河,同一级石阶,同一个缺损的角。每一张右下角,都写着一模一样四个字:再画一次。
陈默把七张画纸一一摊开平铺在铁架子上。许念站在一旁低头凝望。
七张底稿,构图几乎别无二致,可每往后一张,铅笔勾勒的线条就愈发纤细。
从第四张开始,石阶缺口的内壁又多出一道线条,像是悄悄补上一处不易察觉的细节。
翻到第七张,原先那行 “再画一次” 的下方,又多出一行字号更小的字迹;铅笔被橡皮擦过之后又重新描写,依旧勉强可以辨认:箍不在了。
她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第七张右下角的字迹。铅笔落笔很重,纸面上凹下浅浅的压痕。她收回手。
“他前后画了七遍。反反复复画的都是这一条河。”
“嗯。”
“第七张写下‘箍不在了’。也就是说,他当时就知道,石阶上面那只铁箍已经不见了。”
陈默把七张水彩底稿重新叠整齐,放回纸盒之中。他托起纸盒,安置到货架最高的一层。
随后他环顾这间昏暗的画库,铁架下方还堆放着十多个尚未开箱的纸箱。他摁下手电筒开关,白光骤然熄灭。
整间屋子瞬间沉进幽暗里,唯有铁门缝隙漏进来一缕来自走廊的微光。
“余下的箱子留到明天再整理。今天先到此为止。”
许念合上登记表收好。走出画库的时候,她回头望了一眼高处的纸盒。灰扑扑的盒盖正对门外的方向。她合上厚重的铁门,落锁。
两个人站在寂静的走廊上。画廊外面,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她垂眸看向自己的双手,指甲缝干干净净,没有一点颜料,手腕上空空如也。回到前台,她把登记表搁在台面。
“展厅挂着的那幅古镇风景画,出处查到了。它和这七张水彩底稿属于同一批旧藏品。”
“那幅应该也是周远平画的。”
“有可能。只是那一幅背板没有署名,不过构图和七张草稿完全吻合。”
陈默站在前台外侧,视线扫过展台上崭新的展览册。“当初收这批旧画的时候,并不知道是周远平的东西。”
“确实不清楚。是一位老藏家转手出来的,说是早年自己收藏的,没有附带来源记录。” 许念翻开登记表,重新看向那行字迹 “周远平・一九九七・秋”,“明天把展厅那幅风景画也拿过来拍照存档,跟七张水彩底稿一并编号归档。”
“好。”
她合上登记表,收进抽屉。抽屉里面除了展册与那只铁匣子,还放着那把修好的深蓝色旧伞。她取出伞,顺手撑开试了试,开合依旧顺滑。伞骨内侧刻下的那个 “周” 字,还清晰留在原处。收拢伞身,她又放回抽屉。
之后她走到门边穿上外套。陈默已经站在门口等候。锁门之际,她低头瞥过墙边的两把伞:旧伞收在抽屉,黑色的新伞斜靠门边。她推开门走出去,陈默紧随其后,两个人一同朝着巷子口走去。
路过路灯底下时,许念脚步稍稍放缓。
陈默走在她身侧,昏黄的路灯光温温柔柔覆落在两个人的肩头。
她垂眼望向自己的鞋尖,鞋面干干净净,没有尘土。片刻之后,她又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