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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雨来了 雨在下午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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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在下午四点落了下来。
比天气预报提早了三个小时。
许念正在展厅里给画作拍照存档,最先听见橱窗上传来一记轻响,像是一粒小石子磕在玻璃表面。
她抬起头。第二声,第三声接踵而至,转瞬之间,雨点就连成了密密的雨线。
巷子里的梧桐树被一阵风掀动,叶片翻过来,露出浅浅的浅绿色叶背。
她搁下相机,走到门口。雨势已经陡然变大,砸在石阶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画廊门前的一排地砖迅速浸得透湿,砖面上原本深褐色的旧污渍,被雨水晕染得愈发浓重。
她立在门廊之下,斜风裹着雨丝扫过来,落在鞋面上,一阵冰凉。她不由得往后退了半步。
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了一下。她掏出来查看,是陈默发来的消息:“雨来了。我在巷口。没带伞。”
她倚着廊沿朝巷口望过去。朦胧的雨幕之中,一道人影静立在路灯底下,两手插在外套口袋。深灰色夹克的肩头已经湿了一大片。她垂眸望向手机屏幕,那条消息还亮着。指尖飞快敲下四个字:“站着别动。”
转身回到画廊,她弯腰从前台下方的储物柜翻出一把折叠备用伞。伞是深蓝色的,其中一根伞骨微微有些弯折。她撑开试了试,尚能正常使用,随即推门走入雨里。
外面的雨下得更猛了。她撑着伞走下台阶,往巷口走去。
地面已经积起浅浅的积水,漫过鞋面。待到走到路灯下,陈默依旧守在方才的位置没有挪动。
头发早被雨水浸透,一绺一绺贴在额角;深灰色外套的肩头被泡得颜色转深,近乎发黑。看见她走过来,他终于把手从口袋抽出来。
“不是叫你别动吗。”
“没动。”
她把伞抬高,想将他一同罩进伞下。可他比她高出大半个头,伞沿堪堪齐过他的眉骨。陈默低头望了她一眼,伸手接过伞柄,顺势往上举高,又悄悄把伞面往她这一侧偏过来些许。
“你的鞋湿了。”
许念低头看去,鞋面已经完全浸透,裤脚也洇湿了长长一截。
雨声密密匝匝敲打在伞面上,沙沙作响,好似砂纸反复摩擦着木头。
他站在她跟前,右手握着伞柄,左手依旧揣在口袋。雨水顺着伞沿滴落,落在她的肩膀上。他瞥见了,又把伞再朝她这边挪了半寸。
许念伸手轻轻推回伞柄。“你自己也遮好。”
“我不怕淋。”
“我也不怕。”
两个人就站在路灯底下。四面八方的雨倾泻而下,敲打着伞面,敲打地面,也敲打梧桐的枝叶。
路灯光芒穿透迷蒙的雨幕落下来,给他湿漉漉的发丝镀上一层薄薄的微光。
许念静静看着他,额前湿发贴住皮肤,雨水洗过之后,下颌的线条比平日更加清晰。她往下移了移目光,落在他握伞的右手上,指节因为用力微微泛白。
她从外套口袋摸出一样东西递过去,是干爽的纸巾,出门之前顺手揣下的。
“擦擦脸,眼睛进水了。”
陈默接过,擦了擦额头与眼窝。纸巾很快便吸饱雨水,湿成一团,他捏在手里一时无处丢弃。许念伸手拿过那团湿纸,塞进自己的外套口袋。
“回去再扔。”
雨声喧嚣,他开口说话时,她险些听不清楚。
“你怎么随身带着纸巾。”
“习惯了。”
“什么习惯?”
“以前我妈住院的时候,我口袋里总要放纸巾。之后就一直改不掉了。”
他将伞柄换到左手,右手也搭上来,两只手一同握住伞骨,伞面又下意识朝她偏过去半寸。这下她大半身子都落在干爽的伞下,而他一侧的肩膀却露在伞的遮蔽之外,雨水顺着深灰色夹克肩头不断往下洇。
她望着那片湿痕:“你肩膀全都淋湿了。”
“没事。”
“伞往你那边挪一点。”
“不用。”
许念伸手,径直把伞柄朝他那边推过去。伞面随之偏转,冰凉的雨水立刻打湿了她自己的左肩。
陈默低眸看向她,她却没有回看他,目光投向巷口的马路。
车流在雨夜里亮起大灯,一辆接一辆缓缓驶过,汽车雨刷不停摆动,车轮卷起的水花飞溅到路边。
她望着来往的车辆,轻声开口。
“你中午带包子过来了?”
“带了,放在画廊前台上。”
“你几点到的。”
“十二点半。你不在店里,放下包子我就先走了。”
“那你去哪儿了。”
“绕去旧书店后面看了一眼。纸箱还在原处,碎砖依旧压在箱盖上,没有被动过的痕迹。”
她垂眼瞥了瞥自己的鞋面,雨水已经渗进布料,颜色比别处深上一圈。随即收回视线。
“走吧,回画廊。”
他举着伞,跟在她身侧往回走。狭小的一把伞下,两人肩膀紧紧挨在一起。他的左肩大半露在雨里,她的右肩也蹭到零星雨丝,唯有中间相依的那一小块地方,依旧是干的。
走到画廊门口,许念推开大门,风铃叮地一响。陈默收起雨伞,将它斜靠在门边。
二人一同站进门廊的遮雨处。她低头看向他脚上的皮鞋,整双鞋浸得透湿,鞋面泛着一层水光;她自己的鞋子同样湿漉漉的。
她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一条干毛巾递过去。陈默接过来,擦了擦脸上与头发上的雨水。许念站在一旁看着,随后走到前台后面,看见台面上摆着一个纸袋。里面是两个菜馅包子,早已冷透。
她拎起纸袋。“都凉了。”
“嗯,十二点半就搁在这里了。”
“我拿到后面热一下,里面有微波炉。”
她转身走进后方的小隔间。微波炉嗡嗡转了两分钟,她取出包子盛进白盘,端回前厅。陈默坐在前台外侧的椅子上,毛巾松松搭在颈后。她把盘子搁在台面上。
“吃吧。”
他拿起一个咬下去。外皮已经重新温热,内里的菜馅依旧带着凉意。
许念也拿起一个,两个人就挨着前台站着,慢慢吃包子。外面的雨还没有停歇,敲打橱窗的声响轻了几分。
巷子里的积水顺着台阶潺潺往下淌。
吃完,她把空纸袋折好丢进垃圾桶。接着从抽屉取出那本复印版的《水彩技法》,翻到夹着速写的那一页,将本子推向他。
“周远平画的,石阶缺角。”
陈默垂目看向纸上的线条。
“有东西箍在里面,取不出来。”
“这幅石阶,他前后画了三遍。”
“嗯。”
她合上本子,放回抽屉。窗外的雨势渐渐缓和,沙沙的雨声转为滴滴答答,敲打玻璃的节奏慢了下来。许念走到门边朝外张望。
巷子里的积水缓缓退去,湿漉漉的水泥台阶重新显露出来。
路边路灯已然亮起,灯光落进路面的水洼,漾开一团暖黄的光晕。
陈默走到她身旁。两个人并肩站在门口,看着大雨慢慢收束,化作细密朦胧的雨丝。巷口路灯下,水洼里的黄光轻轻晃动。
“雨停了。” 她说。
“还没有完全停。”
“差不多了。”
她把门推开一道缝隙。潮湿的晚风涌进来,混着梧桐叶片清润的气息。她隔着门缝朝外望了片刻,回过头看向身后半步远的陈默。那条干毛巾还搭在他颈间,头发只是半干。
“你明天还过来吗。”
“来。”
“记得带伞。”
“好。”
许念合上店门,风铃又轻轻响了一声。画廊之内,四下安安静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