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1、如果 那本深蓝色 ...

  •   那本深蓝色的素描册,在许念的画廊抽屉里静静安放了三天。

      第四天清晨,沈听晚推门而来。风铃轻响时,许念正站在前台后整理新一季的展册,闻声抬眼,目光平静落在她身上。
      “你来了。素描册在抽屉里。”

      许念顺势拉开抽屉,将深蓝色封皮的素描册取出,轻轻搁在前台台面。电话本、牛皮纸笔记本、《水彩技法》依次摆开,四样承载着旧日痕迹的物件,整整齐齐并排罗列。

      沈听晚立在台前,垂眸扫过这一摞旧物,最先拿起的是那本素描册。

      书页缓缓翻动,旧时光次第铺展。第一页是旧书店的柜台,搪瓷杯静置案上,一摞旧书码得整齐,满是岁月烟火。

      第二页是临街的窗,梧桐枝桠疏朗,一只麻雀栖于枝头,静立无声。

      第三页定格着巷口光景,青灰石阶、紧闭的卷帘门,还有一个推着老式自行车的单薄背影,落寞又真切。

      翻至第四页,沈梅的侧脸静静浮现。短发利落,女人垂首坐在柜台后低头看书,线条简约凝练,却精准锁住了眉眼沉静的模样。页面右下角,浅浅落着一行铅笔字迹:梅·一九九三。

      沈听晚静静凝望这页画像,良久,才缓缓翻到画册最后一页。

      画面中央,两只手臂平搭在木桌之上,两两相挨,指尖咫尺将近相触,却在最后一寸位置骤然留白,线条戛然而止。旁侧那行被橡皮反复擦拭的小字依旧清晰可辨:如果。

      她伫立台前,久久凝望着这幅残缺的画。许念没有出声,画廊里只剩无声的静谧,任由旧物裹挟的遗憾漫在空气里。

      半晌,沈听晚合上素描册,抬手拿起那本牛皮纸笔记本,翻到记载着哈尔滨通话记录的那一页。力透纸背的字迹,字字藏着落空的期许:哈尔滨电话亭。打了三次。前两次无人接听。第三次是个男人接的,说“她走了”。随即挂断。

      下一行字迹更轻,藏着隐忍的执念:存的钱不够。再存一年。

      后续页面空空荡荡,再无只言片语。她合上笔记本,又拿起那本《水彩技法》,精准翻到夹着速写的页面。石阶缺角的纹路清晰如初,箍在里面。取不出来的字迹历历在目,页边蹲坐的人影,手腕那圈象征银铃的细小圆环,依旧醒目。

      她静静看了片刻,逐一将书本合拢,把四样旧物重新码放整齐。双手轻搭在台面上,神色沉静。

      “这些东西,你留着。”

      “不用,你拿回去细看。”许念应声。

      “我已经看完了。”沈听晚垂眸望着眼前的旧物,语气清淡却笃定,“这些都是周远平留在旧书店的东西。电话本、笔记本、水彩书、素描册,全是他的私人物件。他走了,再也没有回来取回,本就不该一直留在画廊里。”

      “那该放在哪里?”

      “放回旧书店后方的纸箱里。”

      许念抬眼看向她,微微一怔:“放回去?”

      “嗯。纸箱还在原来的位置。物归原处,往后若是有人专程来找周远平的痕迹,尚能寻得到。”沈听晚抬眸回望,目光澄澈,“那个人,或许不会是我们。”

      许念低头看向那摞旧书,再次翻开素描册最后一页,目光落在那寸空白的指尖处,轻声道:“只差一笔,就能画完。”
      “不止一笔。差的是太多东西了。”

      “他是画不下去了。”

      沈听晚轻轻合上画册,伸手将四样物件码得端端正正,轻轻推回许念面前:“你回去安放的时候,把素描册放在最上面,电话本夹在中间,水彩书垫底,笔记本摆在侧边。”

      “为什么要这么摆放?”

      “素描册最后一页留有留白,放在最上面,是最先能被人看见的东西。”

      许念依言将所有旧物收进抽屉,合拢柜门时,低头瞥了一眼自己的手掌,指甲缝干干净净,没有一丝颜料痕迹。她双手揣进口袋,轻声开口:“你今天要去医院复查?”

      “下午过去。”

      “中午在这儿吃吧,还是隔壁面馆。”

      许念的语气和平日一样平淡无波,沈听晚却捕捉到了细微的不同——她说完这句话,右手悄然从口袋抽出,轻轻搭在冰凉的抽屉把手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

      她收回目光,温和回绝:“不了,我约了陆衍,他等会儿过来接我。”

      “好。”

      沈听晚转身走出画廊,门间风铃叮铃轻响。她立在门口的石阶上等车,巷风褪去了冬日的寒凉,裹挟着春日的暖意,温柔拂过周身。两旁的梧桐树早已抽新芽,新叶层层舒展,绿得鲜亮耀眼。

      她垂眸看向自己的左手手腕,空空如也,曾经浅浅的银铃压痕,早已淡得无影无踪。

      双手揣进外套口袋,指尖触到里面的纸船、三张旧照片、三截棉线与褪色的旧红绳。

      纸船的折角早已起毛,层层折痕日渐脆弱,仿佛稍一触碰便会断裂。她没有取出,只是静静摩挲着。

      不多时,车子缓缓驶来。她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陆衍偏头看向她。

      “都看完了?”

      “嗯。让许念把东西放回原处了。”

      “放回那个旧纸箱了?”

      “对。那些东西是周远平的,他不来取,我们便替他好好安放,留在原地等候。”

      陆衍启动车子,缓缓驶出老巷。沈听晚靠在座椅上,轻轻闭上双眼。车行片刻,她轻声开口,嗓音轻淡如风:“他画了沈梅,画册最后一页,两只手快要相触,却终究没有画完,旁边写了两个字——如果。”

      “如果什么?”

      “不知道。他没写完,也没留下答案。”

      车子拐入主路,两旁的梧桐飞速向后倒退,层层枝叶筛下细碎阳光,斑驳落在车顶,明明灭灭。沈听晚睁眼望着窗外,看了许久,忽然偏头看向身侧的人。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

      陆衍握着方向盘,语气平静坦然:“想过。”

      “比如什么?”

      “如果那天我没有去巴塞尔,如果那天雨里我没有撑那把伞,如果那枚银铃从未落在你手上。”他轻打方向盘,车子稳稳拐向医院方向,“如果这些都没发生,我今日便不会在这里。”

      “那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

      沈听晚静静望着他的侧脸,冬日里紧绷凌厉的下颌线,此刻柔和了许多,眉眼松弛,不见半分紧绷。她收回目光,轻声道:“我也一样。如果那些过往都未曾发生,我也不会站在这里。”

      车子稳稳停在医院门口。她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陆衍坐在驾驶座上,静静目送她走进医院大门,随后将车停靠在路边,熄火等候。

      沈听晚走进病房时,母亲正靠在床头,静静翻看一本老旧相册。她轻步走到床边落座。母亲恰好翻到一页旧照,是年幼的沈听晚蹲在阳台上画月亮的模样,稚嫩的蜡笔涂出一轮暖黄圆月,纯粹又鲜活。

      “这张你上次看过了。”沈听晚轻声开口。

      “无意间又翻到了。”母亲浅浅一笑,合上相册,轻轻放在床头柜上,“你姨妈那本电话本,找到了?”

      “嗯,在旧书店后面的纸箱里。不止电话本,还有周远平的素描册、水彩书和笔记本,全都留在那里。”

      “你都看过了?”

      “看过了。他画过姨妈,画册最后一页画了两只手,快要相触却没画完,旁边写了‘如果’两个字。”

      母亲抬手拉了拉被角,稳稳盖住膝盖,目光望向窗外葱郁的梧桐,语气温和又通透:“如果……你姨妈从前也总写这两个字。以前写信,末尾常常会写,如果当初不走就好了。可即便万般不舍,最后还是走了。”

      她顿了顿,轻声道:“‘如果’这两个字,从来都是写给自己释怀的,不是留给旁人解读的。”

      沈听晚垂眸看着母亲的手,指节的浮肿消退大半,状态好了许多。她轻轻抬手,覆在母亲温热的手背上,安静握了片刻。母亲没有抽回,任由她静静靠着。

      “妈,那些旧物,我让许念放回原来的纸箱里了。”

      “放回去是对的。谁的念想谁来取,无人认领,便静静安放就好。”

      “嗯。”

      母亲缓缓抽回手,平放于被面,闭上双眼,呼吸渐渐平缓绵长。沈听晚静坐片刻,起身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床头柜旁。走出病房时,走廊阳光澄澈明亮,暖意融融。

      她站在电梯口等候,指尖摸出手机,给陆衍发了一条消息:我妈说,“如果”是写给自己的,不是给别人看的。

      发送完毕,她收好手机。电梯缓缓抵达,门开的瞬间,她低头看向自己空空的左手腕,随即双手揣进口袋,指尖触到那只纸船,折痕愈发纤细脆弱,却依旧完好。她轻轻摸了摸,没有取出,抬步走进电梯,按下一楼按键。

      电梯门缓缓合拢,隔绝了走廊的光亮。待电梯抵达一楼,她迈步走出,一眼便看见陆衍静立在车旁,安静等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1章 如果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