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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水彩技法 那本《水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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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本《水彩技法》,比陈默印象里还要厚实。
深蓝色布面精装封壳,四个角都包着耐磨的皮料,边角已经被摩挲得泛出光亮。扉页上用铅笔轻轻写下 “周远平” 三个字,笔迹落得很轻,仿佛书写的人有意不想让旁人看见。书脊印着一行字: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一九七九。
陈默把这本书搁到画廊的前台。
许念伸手拿过,翻到目录。第一章讲解绘画工具,第二章讲调色,第三章专门说水份的把控。整本书的书页已经泛黄,页角大多卷曲起来,不少页面上留着淡淡的铅笔批注。
她翻到第三章,页边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水多了会跑。少了会死。刚好最难。字迹和扉页的署名出自同一人手笔。她伸出指腹,轻轻抚过这行字迹,铅笔用力很深,纸面被压出一道浅浅的凹陷。
“他在书上写过笔记。”
陈默站在前台外侧。“往后翻翻看看。”
许念接着翻到第四章《风景写生》。
这一页里面夹着一张对折的纸,纸面经年泛黄,边缘布满细碎的毛边。
她小心翼翼把纸展开,是一张铅笔速写。画面画的正是河边的石阶,石阶自岸边缓缓伸进河水当中,第三级那处熟悉的缺角赫然就在纸上。
画的右下角落下一行铅笔小字:存。一九九七・春。和先前摄影集背面留下的备注字迹一模一样。
她翻转画纸,背面依旧是一幅速写,是石阶的局部放大,着重刻画了那块缺角。内壁那道顺滑的弧线被反复描摹,线条重叠了三遍。旁边挤着一行更小的字迹:箍在里面。取不出来。
许念定定望着这行字。陈默俯身站到她身侧,低头看向纸面。
“是他画的。应该是打算取出铁箍之前画下的。”
“他心里明明知道里面的铁箍很难取出来。”
“可他还是动手去取了。”
许念把这张速写重新夹回书页。继续往下翻阅,第四章后面几处空白页边,还散落着好几幅小小的写生草稿:河边依依的垂柳、石砌的桥墩、一截老旧石栏。翻到最后一张草稿时,她的动作顿住了。
纸上简简单单勾勒出一个蹲在岸边的人影,手里捏着一根树枝,正在水面轻轻划动。整个人只有简略的轮廓,唯独手腕位置特意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 —— 那是银铃。
“他画的是沈晚。”
陈默伸手接过书本细看。这幅速写篇幅很小,只占了页边一角。蹲坐的身影,手腕上那一圈代表银铃的圆环。他静静看了片刻。
“当年周远平就在河边画过沈晚。沈晚自己也常常在那处河边写生。说不定,他们曾经就在同一个地方,一同看过这片河景。”
“周远平亲眼见过她。”
“嗯。”
许念合上书本,目光落回深蓝色的封面上。她又掀开封面,重新瞥一眼扉页上那行浅淡的署名,随即向后翻到书的最后一页。
封底内侧粘着一张对折的小纸条,固定纸条的透明胶带早已老化发黄,边角微微向上翘起。她指尖小心地揭下纸条,将它展平。
纸上一共两行字迹。第一行是铅笔写的:沈梅。哈尔滨道里区××街××号。
第二行改用圆珠笔书写,字体写得更大一点:她寄过一张照片。我留着。
纸条没有署名。但在右下角,被老化胶带盖住一半的地方,还残留着极小的字迹;“周远平” 的 “平” 字,最后那一横拖得很长。
她翻过纸条,背面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留下。许念把纸条重新夹回书里,抬眼望向身旁的陈默。
“他说自己留着沈梅寄来的那张照片。可那张照片现在在哪里?”
“或许夹在那本电话本当中,也有可能,被他收进别的随身物件带走了。”
“他并没有把所有东西都带走。电话本留在了旧书店,这本书留在了这里,还有这张记录地址的纸条。唯独钥匙,还有那张照片,被他一并带走。”
陈默站在前台外边,两只手深深插在外套口袋。他垂眸看向自己空空如也的左手手腕。
“凡是方便随身带走的,他全都带走了。不便带走的,就留在此地,静静等着后来的人发现。” 他抬起头望向许念,“周远平心里清楚,日后会有人顺着线索找过来。”
许念合上书,将它平放在台面上。她站在前台后方,街外不时有车辆驶过,车灯的亮光透过玻璃窗,一道一道缓缓滑过室内。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指甲缝干干净净没有一点颜料。她把手轻轻搁在冰凉的台面上。
“这本《水彩技法》先放在我这里吧。”
“好。”
“那本区号簿,你明天交给沈听晚。”
“没问题。”
她再次拿起书,翻回夹着速写的那一页。视线又一次落到那幅小小的草稿上:蹲在岸边的人影,手腕那枚代表银铃的圆圈。沈晚坐在河边写生,周远平也站在此处落笔。
两个同样热爱画画的人。一个静蹲岸上,一个立在水边,中间隔着石阶上那道缺口。
她合上书本。陈默依旧站在前台外,没有动身离开。许念抬眼望他。
“你今天下午不是还有别的事。”
“城西那边的画廊明天开展,今天下午才过去布展。”
“那你怎么还不走。”
陈默右手从口袋抽出来,轻轻搭住前台的边沿,拇指虚悬,没有按压任何东西。
“上次旧书店原址后面那堆纸箱,我还没有全部翻完。”
“箱子里面大多都是旧课本。”
“还剩几箱。我打算今天下午过去全部翻一遍。”
许念静静看着他。他站在那里,右边肩膀微微比左边低下去一点。她低头看向台面上这本深蓝色的旧书,伸手把书本轻轻推到柜台另一侧。
“你翻完之后,如果还能找到周远平留下来的画稿笔记,就拿过来给我。”
“好。”
他转身走向门口。就在他握住门把手的一刻,许念出声叫住他:“陈默。”
他停下脚步。
“你中午吃过饭了吗。”
“还没有。”
“隔壁面馆还开着。”
他扶着门把,回过头看向她。许念的目光落在前台那本书上,并没有望向他。他没有再多言语,径直推开门走出去。门上的风铃叮地一响。
许念独自站在柜台后面,低头望着那本水彩书。随后她把书本收进抽屉,和那只锈迹斑斑的铁盒并排摆在一起,关上抽屉。她走出前台,穿上外套。
走到门口时,她低头看向地砖上那块深褐色的旧污渍,痕迹比先前又淡了一圈。她蹲下身,试着用指甲刮了刮,污渍牢牢嵌在地砖里面,怎么也刮不掉。
她站起身,推开画廊的门,风铃再度轻响。巷子里阳光正好。她一眼看见陈默就站在巷口那盏路灯底下,手依旧揣在口袋,并没有走远。
许念迈步朝他走过去,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脚步稍稍放缓。
“走吧。”
陈默跟了上来。两个人一同往面馆走去。路过老梧桐树,她停下脚步望向树根,砖缝之间冒出一丛鲜嫩的新绿小草。她只静静看了片刻,便继续往前走。他走在她身侧,没有开口询问她方才在看什么。
走进面馆,老板从后厨探出头。
“还是老样子?”
“两碗。一碗多放葱花,一碗不要葱花。”
老板应了一声,缩回后厨。许念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陈默坐到她的对面。很快两碗热气腾腾的面端上桌。她的那一碗干干净净不见葱花,他碗面上厚厚铺了一层翠绿的葱花。
许念拿起筷子轻轻搅动面汤。陈默低下头安静吃面。
窗外有小孩子跑过,手里举着一只彩色风车。她往窗外望了一眼,随后收回视线,低头继续吃碗里的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