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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房东 房东住在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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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东住在城东一处老小区,比画廊所在的那条巷子还要陈旧。
许念和陈默赶到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单元楼门口晾着一长排旧被子,铁栏杆上随意搭着几件褪得发白的衬衫。
楼道间浮动着家常菜的油气,混杂着一股樟脑丸刺鼻的味道。房东家在三楼,房门虚虚掩着。
陈默轻轻敲了两下,门便从里面拉开了。
开门的是位头发花白的妇人,身上一件碎花棉布衫,手里还攥着一把尚未摘完的豆角。她的目光先落在许念脸上,随即又转向陈默。
“画廊那个姑娘?”
“嗯,我是许念,租您铺面的。”
“进来吧,坐。”
她转身回了屋内,把豆角搁在厨房的灶台上,擦干净手才走回客厅。客厅不大,沙发上堆着好几件织到一半的毛线衣。
房东挪开一件半成品,腾出位置让许念坐下,又另外拉了一把木椅递给陈默,自己则在对面落坐,双手平放在膝盖上。
“你过来,是想问以前旧书店的事吧。”
许念轻轻点了下头。“我铺子里那个保险柜,之前是什么人在用。”
房东向后靠向椅背。她一双眼睛不算大,看人时目光却沉而稳。
“那个保险柜年头很老了,九几年就装上的。是从前的租客自己砌进去的,那人姓周,就在铺面开旧书店。就他一个人,性子寡言,不怎么说话。”
“周什么名字?”
“不清楚。登记只写了一个周姓,大伙都叫他老周。个子很高,沉默寡言。开店作息十分规整,早上八点半开门,傍晚六点准时打烊。关门之后就回到书店后头那间小屋歇息。”
“他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九八年的秋天。有天早晨,书店一直没有开门。我过去看过一趟,门是锁死的。一连等了一个星期,依旧紧锁着。后来我找人撬开门进去,屋里东西全都还在,成堆的旧书、木桌、床铺,样样都留着。人就这么凭空走了,一句话也没留下,房租也不欠,钥匙安安稳稳摆在桌面上。之后我便把铺面收回来了。”
许念陷在沙发里,垂眸看向自己的双手。今早出门前她仔细洗过,指甲缝里已经没有残留的颜料。
“保险柜就是他当时装下的?”
“没错。我亲眼见过施工,在砖墙上凿出凹洞,再用水泥牢牢封砌进去。他说是用来存放卖书的钱款,具体内情我也不懂。”
“他走之后,保险柜里面是什么样子?”
“是空的。我当时打开检查过,就只躺着一本薄薄的旧电话本,后来被我扔掉了。保险柜自此就留在墙里。你租下房子的时候我也就没有特意提起,毕竟里面早已经没有东西。”
“钥匙呢。他离开的时候一共留下几把?”
“钥匙……” 房东凝神回想片刻,“两把。一把原先挂在屋内墙上的钉子上,另一把被他本人带走了。他当初交代过,如果日后有人过来讨要,就把墙上那一把交出去。可一直都没有人找上门。等到你租下铺面,我便把墙上那一把钥匙给了你,之后你自己另外配过一把备用。”
许念侧过头望了一眼身旁的陈默。他坐在木椅上,右手搁于膝头,拇指闲散地搭着,没有按压任何物件。
陈默开口:“照您这么说,两把钥匙,一把被他带走,剩下的那一把您交给许念,之后许念又配了一把。”
“是这样。” 房东看向许念,“这件事我记得,你当初和我说过,你新配的那一把,还放进保险柜里面存着。”
“这么说来,” 陈默的语气沉下来,“除去老周带走的那一把,就只有您交出的那一把,外加许念后来配的。那第三把钥匙又是谁配出来的?”
房东定定望着他,一时没有应声。隔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开口:“你们说的第三把,是什么意思?”
“有人另外配了一把一模一样的铜钥匙,事后放在画廊门口。”
房东原本搁在膝盖上的手收了回去,搭住椅子扶手。她的指节宽大粗糙,指甲修剪得短短的。她低头凝视自己布满褶皱的手掌,沉默许久。
“当初老周带走的那一把,说不定,他其实并没有真的带走。”
“这话怎么讲?”
“他失踪那天清早,我曾经往窗子里张望过。屋子中间站着他本人,手里捏着个物件,看着就是钥匙。他盯着钥匙看了一阵,随即揣进外套口袋。后来我们撬门进屋的时候,那件外套已经不在房内,我便以为是被他一并带走了。”
房东抬手轻轻拍了拍扶手,“也难说。说不定之后他又悄悄回来过。而且他自己手里那一把,本就是他另行配的。墙上挂的是原装的那一把。”
许念坐在沙发上,脑海里浮起那枚齿痕细密的铜钥匙。昨日监控画面又在眼前回放:有一只手,悄悄把钥匙搁在了画廊门口。那是沈梅的手。
沈梅手上那把钥匙,源头应当就在周远平这里。当年周远平带走了自己配好的那一把,后来辗转交到沈梅手上。
沈梅借着这把钥匙打开保险柜,割开保险柜的内壁,取走藏在里面的物件,事后再把内壁重新焊封复原。最后刻意把钥匙丢在画廊门口,故意让沈建国捡到。
“那本电话本,” 许念抬眼,“您直接丢掉了?”
“是啊。”
“本子上面写过名字吗?”
“我没翻开看过。薄薄一小本,封面都磨破了,直接丢垃圾堆了。”
许念站起身,陈默也随之起身。二人向房东道谢之后走出屋子。脚步声在狭长幽暗的楼道里一路回荡。踏出单元大门,明晃晃的日光扑面而来,许念不由得眯起双眼。她低头望向自己的手心。
“那本电话本。”
“嗯。”
“如果能找回来,说不定本子上面记着周远平的名字,甚至还有沈梅的。”
“也可能记着别的线索。”
许念偏过头看他。陈默就站在她身侧,右手插在外套口袋,拇指依旧虚虚地放着。她收回目光,语气淡淡的:“九八年就被丢进垃圾堆了,这么多年过去,怕是早就找不到了。”
“未必。我去问问当年的垃圾站位置。”
她静静望着他。他并没有回看她,视线落向对面晾晒的碎花旧被子。那床被面上的花色,竟和沈梅那件棉布衫隐隐相像。
“你为什么一定要追查到底?” 许念出声问道。
“钥匙最后是沈建国捡回来交还的。沈建国本身应当没有牵扯进这件旧事,可钥匙经了他的手。整件事有起因,就该有结尾。” 他稍稍停顿,“我想帮你把这件事的尾巴收干净。”
许念垂下眼,目光落在脚下的水泥地面。一道细细的裂缝之中,钻出一丛细碎的野草。她轻轻用鞋尖碰了碰那一小撮青草。
“那你回去问问房东垃圾站。我先回画廊开门,今天还有客人过来取画。”
“好。”
陈默转身,重新返回楼道里面。
许念独自站在单元门口,望着那一排晒得蓬松的旧被子站了片刻,才转身往巷子口走去。等红灯的时候,她掏出手机,给沈听晚发了消息:房东说旧书店的租客姓周,九八年秋天消失的。保险柜原先放过一本电话本,被房东扔了。我试着追查。
发送完毕,她把手机收回口袋。绿灯亮起,她穿过马路。
巷口有风呼啸而来,吹得外套下摆紧紧贴住膝盖。她一步步走进画廊所在的老巷,远远就看见台阶边立着一道身影。走近了才看清,是沈听晚。
沈听晚正站在台阶下方,垂着眼,望向最上面那一级石阶 —— 也就是当初沈建国捡到钥匙的地方。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你来了。” 许念开口。
“嗯。听说你找到那位房东了。”
“刚聊完。陈默折回去问早年垃圾站的位置。那本旧电话本,或许尚有一线希望。”
沈听晚垂眸看向自己的手。指甲剪得很短,指腹干干净净。她将双手揣进外套口袋,口袋里还放着纸船、三张旧照片、三截棉线,还有一截褪色的旧红绳。指尖轻轻摩挲纸船折起的边角。而后她抬眼望向许念。
“周远平从前,就是在这条街上开旧书店的。”
“我知道。”
“他九八年秋天失踪离开。沈晚,则是在那一年的夏天走的。”
“嗯。”
两个人静静立在画廊门口。一阵风卷过来,梧桐黄叶打着旋落在石阶上。
沈听晚弯腰拾起那片叶子,端详片刻,又轻轻放回原处。
她伸手推开画廊的木门,迈步走进去。许念紧随其后,门上悬挂的风铃,叮地轻响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