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风》樂优樂优刘

133、心肝 第二天一早

　　第二天一早，姚公瑾来了。

　　他站在院子门口，没进来。嬷嬷看见他，进去报。乔江月正在喝药。她把碗搁下，让他进来。

　　他走进来，在对面坐下。她看着他。他眼下有青，昨夜大概没睡好。她道：“你昨天晚上是不是又跟你父亲吵架了。”

　　他没说话。

　　乔江月看着他。她没追问。她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书。她搁在他面前。她道：“背。”

　　他低头看了一眼。是《孟子》。

　　“背哪篇。”

　　“《尽心上》。君子有三乐。”

　　他翻开书。他找到了那一页。他背道：“君子有三乐。而王天下不与存焉。父母俱存。兄弟无故。一乐也。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二乐也。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三乐也。”

　　他念完了。她看着他。她道：“知道什么意思吗。”

　　他道：“父母健在。兄弟平安。这是第一乐。抬头对得起天。低头对得起人。这是第二乐。得到天下的英才。教育他们。这是第三乐。”

　　“对。”乔江月道，“你爹昨天骂你。你心里不痛快。你觉得他冤枉你。你觉得他不懂你。你觉得他蛮不讲理。”

　　他没说话。

　　“你不用把他说的那些话放在心上。”乔江月道，“他骂你。是他骂你。你听了。就是你自己拿来伤害自己。你不听。就是一阵风。吹过去。就没了。”

　　姚公瑾看着她。

　　“你在意他说的每一句话。你才会难受。你不在意。他说什么。你都无所谓。”乔江月道，“这些话。口舌之争。不值得你耗神。你还有更重要的事做。你要养身体。你要管铺子。你要照顾我。”

　　姚公瑾道：“他骂你。”

　　“我知道。”乔江月道，“他骂我。是他的事。我不在乎。我在乎的是。你别因为这些话。跟自己过不去。”

　　她伸手。她拉起他的手。她握住了。他低头看了看。他看着她。

　　“阿瑾。生活是过给自己看的。不是给别人看的。”乔江月道，“你爹有他的想法。你有你的想法。你们不一样。可不代表谁对谁错。你觉得对。你就去做。你觉得值。你就去争。可你要记住。你不是为你爹活。你是为自己活。”

　　姚公瑾看着她。

　　“你是少主。你要尊老爱幼。你要敬重长辈。可敬重不等于盲从。你可以不同意他。你可以不按他说的做。可你不要跟他吵。不要跟他顶。不值得。”乔江月道，“仁者爱人。有礼者敬人。爱人者。人恒爱之。敬人者。人恒敬之。你不必让所有人都喜欢你。你只要做你觉得对的事。就够了。”

　　姚公瑾看着她。他忽然觉得。她什么都知道。她什么都能解。他坐在她面前。他觉得自己像一本书。她翻一页。翻一页。翻一页。每一页。她都看懂了。她不用他说。她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她不用他讲。她就知道他在痛什么。

　　“小乔。”他叫她。

　　“嗯。”

　　“你为什么每次都知道我在想什么。”

　　“因为我在意你。”乔江月道，“我在意你。所以我看得见。”

　　他看着她。她坐在对面。她拉着他一只手。她看着他。她笑了。她道：“行了。别愁眉苦脸了。你爹骂你。你就当他在唱歌。难听。可你不用跟着唱。”

　　姚公瑾笑了。他道：“你总是这样。”

　　“哪样。”

　　“在最难受的时候。跟我说话。然后我就不难受了。”

　　乔江月道：“因为我是你先生。”

　　姚公瑾看着她。他道：“对。你是我先生。”

　　乔江月松开他的手，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她低头看他。他坐在那儿，仰着脸。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她道：“阿瑾。”

　　“嗯。”

　　“你知不知道。你每次这样。我心里也不好受。”

　　姚公瑾愣了一下。他看着她。“我哪样。”

　　“你绷着。”乔江月道，“你每次都绷着。你爹骂你。你绷着。你难受。你绷着。你想哭。你绷着。你什么都不说。你什么都往肚子里咽。你知不知道。你这样。我看着心疼。”

　　姚公瑾看着她。他嘴唇动了动。他耳根红了。

　　她踮起脚。她在他唇上亲了一下。很轻。像一片桂花落在唇上。她贴着他的唇，道：“因为你是我的心肝儿小宝贝。”

　　姚公瑾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看着她。他眼睛忽然红了。他别开眼。他没说话。他喉结滚了一下。

　　乔江月看着他。她道：“你怎么了。”

　　姚公瑾道：“好久没听到了。”

　　“什么。”

　　“你叫我心肝儿小宝贝。”姚公瑾道，“好久没听到了。”

　　乔江月愣了一下。她看着他。她忽然想。她上一次叫他心肝儿小宝贝。是在姚家堡。那已经很久了。她走了之后。她没叫过。在临川。她也没叫过。他来了。她也没叫过。她忙。她生气。她算账。她安排铺子。她忘了。她忘了叫他。她忘了叫他心肝儿。她忘了叫他小宝贝。他等了七个月。

　　“七个月了。”姚公瑾道。他声音有点哑。“从你走那天。到今天。七个月了。”

　　乔江月看着他。他眼睛红了。他没哭。可他眼睛红了。他坐在那儿。他别开眼。他不看她。她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她伸手。把他拉起来。她抱住他。她抱得很紧。她把脸埋进他胸口。

　　“阿瑾。”她叫他。

　　他没说话。

　　“对不起。”她道，“我忘了。”

　　姚公瑾道：“你没忘。”

　　“我忘了。”乔江月道，“我忙。我生气。我算账。我安排铺子。我忘了叫你。我忘了叫你心肝儿。我忘了叫你小宝贝。我忘了。”

　　姚公瑾没说话。他抱住她。他抱得很紧。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她道：“阿瑾。”

　　“嗯。”

　　“你以后。想哭就哭。想笑就笑。你是我的人。在我这儿。你不用绷着。你不用当少主。你不用当儿子。你不用当跟班。你就是你。你就是我的心肝儿。我的小宝贝。”

　　姚公瑾没说话。可他抱着她的手。更紧了。她贴着他的胸口。她听见他的心跳。又稳又沉。可她听见他呼吸。有一点乱。她抬起头。她看着他。他眼睛红红的。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她道：“阿瑾。”

　　“嗯。”

　　“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姚公瑾看着她。他眼睛更红了。他低下头。他把脸埋进她肩窝。他没哭。可他肩膀在抖。她抱住他。她一下一下拍他的背。她道：“行了。哭吧。就这一次。我当没看见。”

　　他没哭。他抖了一会儿。他抬起头。他看着她。他道：“我没哭。”

　　“你没哭。”乔江月道，“你只是眼睛进了沙子。”

　　姚公瑾道：“对。进了沙子。”

　　乔江月笑了。她伸手。替他擦了擦眼角。她道：“行了。去吧。去前堂。该干嘛干嘛。”

　　姚公瑾道：“好。”

　　他站起来。他走到门口。他回头。他道：“小乔。”

　　“又怎么了。”

　　“你以后。天天叫我心肝儿小宝贝。”

　　乔江月瞪他。“天天叫。你不腻。”

　　“不腻。”

　　“我不叫。”

　　“你叫。”

　　“不叫。”

　　“叫。”

　　她松开他的手。她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她道：“行了。去吧。去前堂。该干嘛干嘛。别让你爹看出来。你被他骂了。你还难过。”

　　他站起来。他看着她。他道：“小乔。”

　　“嗯。”

　　“谢谢你。”

　　乔江月笑了。“谢什么。你是我学生。我不教你。谁教你。”

　　他也笑了。他转身。他走到门口。他回头。他道：“小乔。”

　　“又怎么了。”

　　“你亲我额头。”

　　“对。”

　　“你以前亲我额头。都是因为我听话。”

　　“你今天也听话。”

　　姚公瑾看着她。他道：“那我以后天天听话。”

　　乔江月瞪他。“你天天听话。你就要天上的月亮。我也给你摘。”

　　姚公瑾笑了。他走了。她站在院子里。她看着他的背影。她忽然觉得。他今天。跟昨天不一样了。他走路的时候。背挺得更直了。他不再是那个需要她时时护着的人了。他在长大。他在变成她教他的样子。她笑了。她转身。她走进屋里。她坐下来。她拿起药碗。药凉了。她喝了一口。她皱了皱眉。可她的嘴角。翘着。